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甲板上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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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甲板活儿,是一样儿都不能落。
这句话像刻在每日日程表上的铁律,带着海风咸涩和阳光灼烫的质感。推开生活区厚重的气密门,顶着大太阳迈上甲板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切换了频道。
昨夜啤酒的微醺、电影带来的遥远遐想、乃至早餐鸡蛋饼的油腻饱足,都被一股粗暴而真实的热浪瞬间蒸发。阳光不是洒下来的,是砸下来的,白晃晃一片,炙烤着滚烫的钢甲板,空气在热力中扭曲变形,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泛着刺眼的光。
汗水几乎是立刻涌出的。还没走到要测量的压载舱舱口,仅仅是穿过一片毫无遮蔽的甲板区域,额头上的水珠就已经摇摇欲坠,痒痒地顺着眉弓、鬓角往下滑。
后背的工装迅速贴在了皮肤上,黏腻而沉重。我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把汗,粗糙的布料掠过皮肤,带来短暂的、略带摩擦感的清爽,但下一秒,新的汗珠又沁了出来。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我准备开干,定了定神,走向那排庞大的冷藏箱柜——我们船上装载的集装箱式冷藏货柜,像一座座色彩鲜艳的钢铁山峰,整齐地堆叠在甲板上。
这些冷藏箱柜为了维持内部恒定的低温,需要持续不断地运转巨大的制冷机组。它们的空调外机(更准确说是冷凝器风机)就安装在箱体的一端,此刻正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向外喷吐着运转产生的巨大热量。我需要的测量点,恰好在两个并排的冷藏箱之间,而那正是两个外机热风对冲的“风口”。
刚一靠近,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金属高温味和压缩制冷剂独特气味的炽热狂风便劈头盖脸地袭来。
那风不是自然的海风,是机械强行驱动的、带着高热负荷的冲击波。吹得我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我猛地偏过头,眯起眼,睫毛上瞬间沾上了被风卷起的、细小的盐粒和灰尘。
工装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又因为汗湿而迅速被风蒸干部分,留下凉飕飕又很快重新被汗水浸湿的怪异感觉。耳边只剩下风机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淹没了海浪声和远处的轮机噪音。
我不得不侧着身子,像顶着一堵无形的、滚烫的风墙,艰难地挪到测量孔旁边。打开沉重的黄铜测量盖,一股更沉闷的、带着舱底特有气息(锈味、水汽、也许还有残留货物的味道)的热浪又涌了上来。我拿出那把长长的量水尺,尺身被晒得发烫。在双重的热浪夹击下——头顶是毒辣的太阳,侧面是冷藏箱外机喷出的焚风——我开始操作。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流到嘴角,咸涩。我不断地用袖子擦脸,袖子很快湿透。
测量,读数,记录在本子上(纸页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盖回盖子,再挪向下一个点。每个动作都比平时费力数倍。那空调外机的热风不仅让人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困难,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棉絮。
这就是甲板上的日常。没有诗意,没有《白日梦想家》里的壮丽风景,只有滚烫的钢铁、喧嚣的机械、咸涩的汗水和必须完成的一个个“一样儿都不能落”的活儿。
在这热浪与轰鸣的夹缝中,我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心里只剩下最简单的念头:快点量完,快点离开这个“风口”。偶尔,当一阵真正的、微弱的自然海风侥幸穿过机械风的屏障拂过脸颊时,那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都成了此刻最奢侈的慰藉。
我顶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浪和震耳欲聋的风机轰鸣,终于量完了最后的淡水。
数据记录在本子上,墨迹都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我几乎是逃离了冷藏箱之间的“烤箱”,拖着沉重的步子,先去了甲板办公室。
里面空调的冷气让我打了个激灵,但很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带来一阵寒意。我拿起内部电话,向驾驶台报告了测量数据,声音还有些喘。电话那头传来值班驾驶员平静的确认声。
挂掉电话,我深吸了几口相对凉爽的空气,但知道休息只是暂时的。下一站是右舷,水头在那里。我走出办公室,热浪再次拥抱了我,但至少没有那种机械焚风的直接炙烤了。
穿过一片开阔甲板,远远就看到水头早已在船右舷等着我了。
他正蹲在一处锈迹斑斑的甲板边缘,身边放着油漆桶、刷子和一台已经停止转动的角磨机。
让我有点咋舌的是他的装扮:他全副武装,头上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帆布帽子,脸上严严实实地捂着一個防尘口罩,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湿透的毛巾,手套、长袖工装一样不少。
在这能把人烤熟的天气里,真不敢想象,能冒多少汗。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又牢牢裹在这层“盔甲”里。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手上的角磨机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透过沾满白色粉尘的护目镜片看了看我。他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满是汗水和灰色金属粉尘混合物的脸,嘴唇因为干热有些发白起皮。
“量完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在噪音和粉尘环境下工作的结果。
“嗯,报给驾驶台了。”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的短袖已经湿透贴在身上,跟他一比,简直算“清凉”。
“行。”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结果手上的灰又蹭了上去,脸更花了。“这边这块甲板,老锈了,还有以前补漆鼓起来的泡,得打掉。我一个人弄太慢,你来得正好。”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台角磨机和一堆砂轮片,“工具在那儿,口罩帽子自己去库房拿,这边灰大,别直接吸进去,那玩意儿伤肺。”
他说话干脆,没半句废话,直接进入工作状态。我俩展开了以下这段对话:
我看了看那呛人的粉尘和刺眼的火花(虽然现在停了),老实说有点发怵:“水头,这太阳底下干这个……能不能等下午凉快点?”
“凉快?”水头嗤笑一声,重新把口罩拉上去一点,声音闷闷的,“等下午?下午有下午的活儿!这船期能等你凉快?赶紧的,趁现在太阳毒,油漆打磨完附着才好。别磨蹭,去拿家伙!”
我还想挣扎一下:“那我先去喝口水?渴死了。”
“喝完赶紧回来!我这儿水壶还有半壶,真渴了先喝我的。”他指了指脚边一个军用水壶,“麻利点,早干完早收工,说不定还能回去冲个凉。”
我知道没得商量了。这就是水头的风格,也是船上很多活儿的现实:条件就这个条件,时间就这个时间,抱怨没用,只能上。看着他重新戴好护目镜,拉下口罩,启动角磨机,刺耳的噪音和耀眼的火花再次迸发,淹没在更庞大的钢铁与海洋的背景音里。我叹了口气,转身朝库房跑去,准备把自己也裹成他那个样子,然后投入这片弥漫着金属粉尘、噪音和灼热阳光的战场。
对话结束,活儿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