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摇晃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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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阳光垂直炙烤着甲板,连钢铁都仿佛在滋滋作响。但生活区里,更热烈的是人声与饭菜的香气。中午吃饭的场景,在航行日,是一天中人员最集中、气氛最喧腾的时刻。
开饭前十分钟,厨房门口就开始有人影晃动了。水头叼着根没点的烟,背着手在走廊里踱步,鼻子时不时抽动两下,试图从门缝里辨别今天的菜式。机工任君伟已经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大碗,占据了一个有利地形——既能第一时间冲进去,又不会太明显地被说“抢饭”。侯帅有些拘谨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前辈们的样子,默默学习着这种心照不宣的“就餐礼仪”。
“哐当”一声,厨房通向餐厅的小窗口被大厨从里面拉开,热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香味轰然涌出。大厨那张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出现在窗口后,嗓门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开饭!排好队!今天酱牛肉有限,手快有,手慢无!素菜管够!”
人群像听到发令枪,瞬间活动起来,却又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毕竟都是成年男人,又同在一条船上,脸面还是要的。一条不算整齐但速度很快的队伍在窗口前形成。
窗口内,我和大厨严阵以待。大盆里是色泽深褐、纹理分明、浸透了卤汁的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勾了薄芡、亮晶晶的卤汁。两大盆素菜:清炒豆芽,白嫩脆爽;芹菜炒香干,翠绿酱香相间。还有一桶冒着热气、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多来点肉汤拌饭,大厨!”
“豆芽,多豆芽!”
“米饭压实点,谢谢卡带!”
请求声、道谢声、餐盘碰撞声混成一片。大厨手稳如磐石,每勺分量大致相当,只在遇到特别相熟的(比如水头)或者干活特别卖力的(比如机舱几个满脸油污的),会不动声色地多抖上半勺肉汁或几片香干。我负责打饭和维持队伍,手里的大饭勺起起落落。
餐厅里很快坐得满满当当。长条桌旁,肩膀挨着肩膀。一开始是埋头猛吃的“突击阶段”,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饿了一上午,风里浪里、机器旁的体力消耗,急需食物填补。
水头和几个甲板部的老兄弟坐在一起,他夹起一片酱牛肉,对着光看了看:“嗯,这次卤得透,筋都烂了。大厨手艺见涨。”说着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任君伟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酱牛肉混合着裹满肉汁的米饭,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嗯嗯”声,额头上迅速冒出一层细汗。
侯帅坐在一个角落,吃相比他们斯文得多,小口吃着,仔细品味,眼睛却偷偷观察着周围老船员们豪放的吃相,似乎在学习如何更“地道”地享用这顿船上午餐。
大副也下来了,他端着盘子,安静地坐在一边,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有条不紊,目光偶尔扫过整个餐厅,像在无声地清点人数,确认一切如常。
话题在食欲初步得到满足后渐渐打开。
“上午那缆绳收得,差点闪了老子的腰!”一个水手抱怨道。
“知足吧,上次在印度洋那风浪,收缆才叫要命。”
“下午除锈,谁去?这日头,晒脱皮。”
“听说后天可能到菲律宾那边装点货?”
“真的假的?那能下去转转吗?买点水果也好。”
谈话内容从工作抱怨、天气预测,到对下一个港口的期待,琐碎而真实。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可能是谁讲了句糙话,或者模仿了某个轮机员的古怪口音。餐厅里充满了混杂着饭菜香、汗味和男人体味的浓烈气息,以及这种毫无拘束的、嘈杂的生机。
我和大厨也轮流快速吃完了饭。大厨吃得很简单,一点牛肉,很多蔬菜,米饭不多。他一边吃,耳朵还竖着,听大家对菜品的反馈——虽然他从不会直接问“好不好吃”,但从那些“今天这豆芽脆生!”或者“牛肉够味!”的议论里,他能捕捉到需要的信息。
午餐的**逐渐过去。有人开始打饱嗝,有人开始慢悠悠地喝汤。盘子里的食物渐渐见底。第一批吃完的人,把碗筷拿到厨房门口专门的大盆里一放,抹抹嘴,心满意足地离开,回舱室争分夺秒地眯个午觉,或者去接班。
餐厅里的人声渐渐低落,只剩下零星的交谈和收拾碗筷的声音。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照着那些空了的碗盘和残留的油渍。一场关于生存与慰藉的日常仪式,接近尾声。
我和大厨对视一眼,知道我们的“下半场”即将开始——那堆积如山的待洗餐具,以及为晚餐战场做准备。但此刻,允许我们稍微喘口气,看着这群被我们喂饱的、暂时卸下疲惫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午后的航行还将继续,而这一室喧哗与满足,便是这漫长航程中,一个扎实而温暖的锚点。
我有些累了。
餐厅的喧嚣、刷洗碗碟的油腻水声、以及午后厨房那阵短暂的闲聊,都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身体深处泛起的、均匀而沉重的疲惫感。
我离开仍然残留着饭菜气息的厨房区域,沿着熟悉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公共区域的种种声响,只留下空调系统低沉的背景嗡鸣,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船体金属结构在航行中发出的极细微的吱嘎声。
脱下一身沾染了油烟、汗水和淡淡海水咸腥的衣服,我走进狭小的淋浴间。
拧开龙头,冲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冲刷着皮肤,也仿佛冲走了附着在神经末梢的嘈杂与疲乏。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和狭小的空间,只剩下水流声和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这是一种简单却有效的仪式,将“工作”与“休息”短暂地分隔开。
擦干身体,带着热水熨帖后的松弛感,我把自己放倒在窄床上。
床垫不软,但此刻却显得无比贴合。我关掉顶灯,只留下舷窗旁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闭上眼睛,其他感官便变得敏锐起来。
最清晰的,是身体透过床垫感知到的、船体摇晃带来的感觉。
这不是剧烈的颠簸,而是一种深长的、缓慢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左右倾斜与前后俯仰。像一只巨大的、钢铁铸就的摇篮,被无形的手规律地推动着。
这摇晃深入骨髓,成为这移动空间里最恒定的背景。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最初上船时,这种无休止的动荡曾让我彻夜难眠,甚至头晕恶心。
但不知从何时起,它从一种干扰,变成了一种陪伴,甚至是一种必需品。我的呼吸、心跳,似乎都慢慢调整到了与这摇晃相匹配的节奏里。
在这规律的摆动中,肌肉会不自觉地放松,思绪会变得缓慢、漂浮,睡意会悄然而至。它成了一种催眠的白噪音,一种确认“我们正在航行中”的踏实脉搏。
正因如此,有时在靠港期间,当船体被稳稳地系留在码头,被一根根粗壮的缆绳绑在岸上的缆桩上,风浪被防波堤阻挡,船身一动也不动的时候,那种绝对的、死寂的平稳,反而会让我很难入睡。
躺在静止的床上,四周是港口夜间的各种陆上噪音——卡车声、人语、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身体却仿佛在期待那熟悉的摇晃。
太静了,太稳了,稳得让人心慌,仿佛失去了某种赖以平衡的基准。耳朵里似乎还在幻听着海浪的起伏,身体肌肉记忆性地准备着应对下一次倾斜,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突然被抽走了摇篮的婴儿,在过分安稳的环境里,却感到了不适与警觉。
此刻,在航行中,在这深沉、规律、永不停歇的摇晃里,我却感到一种回归般的安宁。窗外的海浪声是这摇晃的注脚,低沉而持续。身体的疲惫在这熟悉的节奏中被轻轻按摩、摊平。意识开始模糊,白天的画面——水头不屑的脸、大副巡视的背影、堆积的碗碟、酱牛肉的色泽、侯帅腼腆的笑、大厨叼着烟闲聊的样子——像退潮时的泡沫,在脑海边缘闪烁、破裂、消散。
最终,只剩下这黑暗,这摇晃,这包裹着我的、航行中的、属于海洋的呼吸。我在这钢铁摇篮的怀抱里,沉向睡眠的深海。而港口那种令人失眠的绝对静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遥远且不真实。在这里,摇晃即是安宁,前行即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