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午间的灶台与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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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背后蛐蛐(嘀咕)完船长之后,那股夹杂着牢骚和警醒的微妙气氛,随着海风飘散在甲板上。水头拎着他的黄油枪,晃悠着朝船尾走去,大概是要去补上那几枪“保养”,或者干脆找个阴凉地儿继续玩手机。我们俩就按照各自的路线离开了这个地方,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分开的航迹。
我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舱室特有的、略带窒闷的安静包裹上来。
刚才甲板上的阳光和海风带来的短暂振奋,似乎迅速消退,只剩下身体深处泛起的、熟悉的怠惰感。看了看时间,离午饭备料还早,离下午可能的活计也还有一段距离。
也没能呆太久,心里莫名有些烦躁,静不下来。想着要不要洗个澡冲掉上午的汗,但念头一转,又觉得麻烦,索性算了。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轻微的**。
百无聊赖地打开我的笔记本,那台老旧的、开机嗡嗡响的电脑。没什么娱乐,网络更是奢望。我点开了系统自带的那个经典游戏——扫雷。
直接选了最难的局,密密麻麻的灰色方块,像一片待开垦的、充满陷阱的雷场。我需要集中注意力,计算,推理,靠那一点点可怜的运气。
鼠标点击,数字显现,标记旗帜……起初还算顺利,清出了一小片区域。但随着可判断的线索减少,不确定性成倍增加。一次犹豫,一次赌错了概率,“砰”——画面炸开,一片血红。都没过。不甘心,重来一局。这次更糟,很快就踩中了隐蔽的雷。再来,还是失败。
心情顿时不好了!
一种莫名的挫败感涌上来。明明只是个简单的电脑游戏,却好像在嘲笑我的判断力和耐心。窗外的海那么广阔,而我却在这狭小的舱室里,对着虚拟的雷区束手无策。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从胃里蔓延到胸口。
不行,不能这么干坐着跟电脑较劲了。我需要一点实际的、能立刻看到成效的事情,来驱散这种无名的憋闷。
我还是去厨房吧。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那里有实实在在的、等待被完成的工作,有可以消耗体力的劳动,有完成后看得见的整洁。先把厨房的活儿给干掉再说。这想法甚至带上了点“进攻”的意味。
推开舱门,再次走向厨房。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热门,午餐后的景象一如所料,甚至更甚。
水池里堆满了锅碗瓢盆,炒菜的深锅、煮汤的大桶、盛菜的盆、大大小小的碗碟、油腻的筷子勺子,它们层层叠叠,挤占了整个水槽,还溢到了旁边的台面上,泛着冷却的油光,残留着食物的碎屑和酱汁。
空气里是混合的、已经不那么新鲜的饭菜味和淡淡的馊气。一切都保持着狂欢后的狼藉,就等着我来收拾了。
这景象非但没有让我退却,反而像是对接了刚才游戏失败的烦躁,转化成了一股干脆利落的行动欲。我走到水槽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没有半点犹豫,拧开热水龙头,水温调到最高能忍受的程度,抓起那桶浓缩洗洁精,往水池里“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瓶。白色的、带着刺鼻柠檬香精气味的泡沫瞬间汹涌而起,覆盖了那些油腻的器具。
就开干了起来。我拿起最上面那个糊着厚厚一层焦化油脂的炒锅,将钢丝球浸入滚烫的泡沫水中,用力擦洗。
“刺啦”一声,油垢在热水和清洁剂的作用下松动。我手下用力,一圈,又一圈,看着黑色的油污被刮下,露出不锈钢原本的亮色。接着是汤桶,是菜盆,是沾满米粒和菜汤的饭碗……我不去细想还有多少,只是重复着拿起、刷洗、冲净、摆放的动作。水流声、碗碟碰撞声、钢丝球摩擦金属声,汇成一支嘈杂却令人安心的劳动交响曲。
额头上很快冒出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但心里那股因扫雷失败而起的无名火,却在这机械又实在的体力消耗中,一点点被冲刷、被碾碎、随着油腻的污水流走了。眼前是逐渐减少的脏污堆积,是逐渐恢复光洁的器具表面。这是一种看得见的进度,一种确凿无疑的“完成”。
厨房的窗户外,海天一色,依旧辽阔。而我在这一方油腻的战场上,用最原始的方式,收复着秩序,也平息着自己内心的那点小小波澜。游戏可以重来,但眼前的活儿,干一点,就少一点。这想法简单,却足够踏实。
等大厨一来,先把中午的菜给处理等大厨一来,厨房里那股我一个人闷头刷碗时特有的、只有水声和器物碰撞声的静谧就被打破了。
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阳光的热气,或许在甲板溜达时袖口还沾了点铁锈味。他先扫了一眼光洁的水槽和归位的锅铲,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给我的清扫打了分。
“手脚挺快。”他随口说了一句,人已经走到冷藏柜前,拉开门,冷气混着各种食材的气息涌出来。“先把中午的菜给处理了,晚上看看怎么弄。”
这就是正事了。午餐后的战场,除了要洗刷的餐具,还有这些“残兵败将”——各色剩菜。我跟过去,把几个大保鲜盒和盆端到中间的料理台上。
景象不算好看:炒豆芽失了水灵,软塌塌地泛着油光;芹菜炒肉片里,肉片早被拣得七七八八,剩下些芹菜段和零碎木耳;酱牛肉倒还**,但盘底凝着一层白色的牛油;还有半盆米饭,已经有些发干。
大厨像个经验老道的指挥官,开始分拣。
他捏起一根豆芽看了看,又丢回去:“这个蔫了,晚上不能直接上,剁碎了,明早掺进鸡蛋里摊饼。”芹菜和木耳被拨到一个碗里:“这个回锅意义不大,晚上煮面条当浇头吧,加点醋和辣子,就是酸辣口。”
那几片珍贵的酱牛肉被小心地夹出来,用干净食品袋装好:“这个留着,后天要是菜接不上,切薄片摆个盘,能顶个硬菜。”凝住的牛油也没浪费,被刮到一个小碟里:“这个留着炒青菜,比植物油香。”
我跟着他的指令,分门别类地处理。该封膜的封膜,该装盒的装盒,边角料归拢到一处。在他手里,似乎没有真正的“废料”,只有放错地方或等待改造的“资源”。这是海上厨房的生存智慧,也是对遥远航程中补给不确定性的本能应对。
处理完这些,台面重新干净。大厨没立刻着手备晚上的新菜,而是从兜里摸出他那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并不点燃),靠着贴满油渍的墙面,眯眼看我:“上午外面怎么样?闲聊今天上午在外面发生的事情。我看水头那老小子,又找地儿”保养”设备去了吧?”他特意加重了“保养”两个字,嘴角带着洞悉一切的笑。
我知道,这是劳作间隙的“情报交换”时间。厨房是船上的信息中枢之一。
我也放松下来,倚着对面的料理台,把上午的事当闲篇儿扯:“量水,老一套。水头嘛,说是去给船尾缆机”加加油、拍拍照”。”我学着他的语气,“后来大副下来转悠,正好撞见。”
“哦?”大厨来了兴致,假装吐了个烟圈,“没露馅?”
“差点。”我笑笑,“我去报的信,水头演技可以,工具在手,油污在身,跟大副侃了半天缆机刹车片,愣是没露怯。大副也没说啥,看了看就走了。”
“大副精着呢,”大厨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他是看活儿的成果,不是看你表演。水头只要真能把缆机弄利索了,平时偷点懒,大副也懒得深究。真要耽误了正经事,你看大副收不收拾他。”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你没跟着沾点”光”,被拎住问话?”
“没,我溜得快。大副那布鞋,走路没声儿,跟猫似的。”我说。
“他那布鞋是舒服,就是不耐磨。上次靠港我看他鞋底都快磨平了,劝他换双新的,他还说这双跟脚。”大厨摇摇头,话题从“视察”跳到了“布鞋”,这就是闲聊的随意之处。
我们又扯了几句别的,比如上午看见那只傻海鸟,聊了聊最近哪国的天气预报好像不太准,随口抱怨了一下冷冻舱的除霜周期似乎该调整了。话语像午后厨房里飘浮的微尘,没有多少重量,却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直到大厨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小心地按回烟盒——这是他的习惯,舍不得浪费。“行了,歇够了。晚上那帮家伙,喂饱了才算完。去看看肉化得怎么样,再泡点香菇。”他站直身子,刚才闲聊时的松弛瞬间收起,眼神又变回那个掌控厨房的“司令官”。
闲聊时间结束。但刚才那阵关于水头的演技、大副的布鞋、还有那只傻鸟的短暂交流,就像给沉闷的午后开了扇透气的窗。我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向水槽,准备处理晚上要用的肉和香菇。窗外的海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而厨房里,新一轮带着烟火气的忙碌,即将随着泡发的香菇和化冻的猪肉,悄然展开了,再闲聊今天上午在外面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