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七章吴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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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只有真走到绝路、死到临头时,顾章振一直带着的面具才彻底的抛却,他把那些隐密的、邪恶的作为一一的坦白,只是为了刺激阙呈。
吴四不说自己和张翠枝如何恩爱,他只是不断地说自己是如何欺骗那个愚忠于爱情的女人,说自己是怎么残忍的把张翠枝逼成驯良的人妇,又说是怎样下了痴药给母女二人,原是想下死手,设计一场意外让不知道自己假死,悲伤茫然的二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间荒野别墅里。
只可惜一切都不顺手出了差池,顾妍和张翠枝活在这个世上一天,他的马甲就危险一天,也正是因裴深南查到了藤安,他便顺手推舟设计一盘棋,而传递藤安消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郁郁寡欢的赵沐阳。
一个比冷血毒蛇,豺狼虎豹更为难对付的人,非邪非正、孤傲自负,是一只深陷低谷和自我怀疑的鹰。
这样的人一但走入歧途,永远都不会回头,更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宁愿内耗、热油烹心,也不愿低头忏悔。
顾章振似乎才是那张最大的王牌,也是这个故事里最大的恶魔。他把所有人扯入了这一场漩涡,赵沐阳、孙玉、裴深南以及顾妍,太多太多的人,可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顾章振没有提及的那些年里,又有多少人的人生毁在他一人之手。
阙呈直到这一刻才知道,顾章振从来都没有爱过张翠枝,而顾妍,不过是他为了驯服张翠枝那一点骄傲的一手牌,顾章振这种冷血无情的人哪里有什么青梅?这些不过是他编造的谎言,骗过了所有人。
顾章振是个天生的谎言家,撒谎无数、造孽无数,那一场大火活该把他烧的尸骨无存,死的人不会是和他、顾乞和裴深南,张翠枝、阿雪以及孙玉死的不该是她们。
顾章振,该下地狱的人是你自己。
阙呈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安静烧纸钱的男人,赵沐阳的眼里似乎隐隐泛着泪光,阙呈叹一口气,如果赵沐阳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意,明白自己的心里装的人是谁,张秀兰和他之间的结局是不是会不同?
事与愿违,难从本心。
悲剧只有在酿成之后,才会在闹剧中追悔,如果、如果,当初、当初。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阙呈收回自己的视线,果不其然在草丛干草堆里发现一把铁锹,有些锈了不过好在还算趁手。他一边挖土一边扫视坟墓周围,没有什么杂草,很干净。
赵沐阳许久没有回答阙呈的问题,直到他手里的黄钱烧完,才幽幽的开口,视线直直的盯着埋头苦干的阙呈,声调平和,不答反问:“阙大叔,那你满身的疤又是怎么回事?”
阙呈苦笑,挖土弯着的腰杆滞住半晌,心里暗想:小兔崽子真记仇。继续手里的动作,道:“没想到都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我。”
挖深了土质有点硬,阙呈额上冒汗,出汗的时候他的皮肤极不舒服,全身大半的烧伤,散热的只有一点点完好的**,于是他缓了缓继续道:“打断你腿的人是不是说他是顾乞的人?”
赵沐阳终于无法维持脸上的平和,捏紧了手下的轮椅手轮,默不作声地看着阙呈,眼神锐利,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谁告诉你的这些!”
阙呈叹气,低头看一眼自己脚下杂草,细细的一柱才冒出来没来得及长大,抬头道:“吴四。”
赵沐阳的脸上彻底的陷入灰暗中,阴郁的面皮之下似乎掀起滔天巨浪,长久的沉默笼罩在二人的周围。
阙呈说出了一句赵沐阳更加惊讶的话来:“只不过你被骗了,真正打断你腿的人是吴四的人。”
……
“我想,如今你悔不当初也无济于事,吴四死了。”
“所以,你该正视自己的心,不要再半夜上山祭奠她了。”
……
阙呈找到顾妍这边的时候,已经深夜,所以他爬上了一户空房的阳台,跨过围栏迈到了顾妍的阳台外,即使动作很轻里边的人还是察觉了,他丢下了信回到了医院。
张翠枝留给顾妍的信张翠枝叫他不准偷看,阙呈就一直收的好好的没有打开,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他才真正把信交到顾妍的手里。
看着屋里紧紧相拥的二人,阙呈和柒特助相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间,给许久不见的二人留出空间。
其实说阙呈的样子邋里邋遢,顾乞也没有好到哪去,头发过了眉,因为发质柔顺乌黑倒是没有打结,但厚厚一层有点臃肿,显得人越发的消瘦苍白。
顾乞目视顾妍缓缓开口:“阿姐一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顾乞心中早已泛起千潮万浪,故作平缓的用稀疏平常的语气,去稀释自己极为浓烈的思念和欢喜。
顾妍点头,同样盯着顾乞的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只是她早就已经眼泛泪花,手里捏着顾乞骨节分明苍白若纸的手,一时没有办法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与无奈,只能一次次点头。
顾乞一副沉痼不起的模样,嘴唇苍白的淡淡勾起来一丝弧度,俊美宠溺,抬起另一只手捧着顾妍的脸蛋,轻轻的替她擦点眼角滑落至下巴的泪珠,难得的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俊朗笑意:“阿姐为什么要撒谎呢?你瘦了好多。”
顾乞的指腹在摩挲顾妍的下颚,动作轻柔,好似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顾妍双手都抓住了顾乞的一只手,和他安静的对视,双方的眼里似乎都有着呼之欲出的情谊。只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安静的看着彼此,似乎就要被对方刻到心口的最深处。
顾妍摊开顾乞手掌心,在上面慢慢的写:[阿乞,你还会离开吗?]
顾乞微愣,低笑一声,道:“阿姐,我们回家吧,我不会离开了。”
顾乞没有问她,那段时间自己消失,顾妍在得知自己死亡的消息后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同样他也不知道,顾妍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如何度过的,顾妍实在是太瘦了,风吹见骨。
她们没有回藤安,也没有回淮城,顾妍去哪,哪里就是顾乞的家。
顾妍把张翠枝信中张翠枝留下的原话提前告诉了阙呈,意外的是,阙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他没有做出极端的傻事,反倒傻傻的抱着骨灰坛子又哭又笑好久。
阙呈几乎就要向顾妍跪下来,阙呈在掉眼泪,他央求顾妍允许把张翠枝的骨灰交给他,他已经离不开那个女人,她死去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还是觉得只要骨灰坛子在身边,张翠枝就能够听到他一个人时对她说的话。
顾妍知道,自己不是张翠枝的牵挂,她们之间不应该是无血亲缘的束缚捆绑,那封信早就说明,张翠枝希望自己的最后的心愿是爱的人能够幸福。
所以顾妍把张翠枝的留的那些信交给了阙呈,连同骨灰坛子一起。
一个人带着骨灰坛子游历四方,他说当初张翠枝婚礼之前和他说过,她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闭店游玩,要玩遍华域大江南北,阙呈没有寻死,而是替张翠枝完成了这些没有实现的梦想。
阙呈说,等他走不动了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书,不再躲躲藏藏的活着,死了见到张翠枝就要把那些游离的见闻告诉她。[爱王3。1]
阙呈启程前,在顾妍的海边别墅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这栋别墅是顾妍工作的钱买的,外界一致的传言,她和顾乞现在算是同居的爱人,她却从为否认。
顾妍成了一名音乐老师,只不过不是声乐,而是在一所机构担任器乐辅导工作,兼任钢琴、大提琴和小提琴的教学,曾经那些学过的乐理和琴谱指法,看似无用,却是在她人生走上正途之后派上了用场。
顾妍在辅导班里非常受欢迎,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能力使然,还是因为她在一场国际音乐会上复刻演奏出了一首著名钢琴曲,得到了正主的大力认可,机缘巧合之下,顾妍在音乐这条路上越走越宽。
当然,这其中也有顾乞的手笔,只是顾妍一直猜不到顾乞一个小乞丐去哪里认识这般多的大人物的,以至于那位音乐家的邀请函送到顾妍的面前时,她仍然处于茫然的状态。
信上说:诚邀顾小姐光临我的个人音乐会,届时顾小姐可以带上您的男友谨先生。
顾妍看到这一句话,就猜到了这肯定是顾乞的手笔,所以当她把这封信举到他面前时,他只是简单的笑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反倒没事人一般的恭喜她:“阿姐的音乐看来很有前景啊。”
顾乞装作看不到上面的男朋友一词,兀自摆出一副替她高兴的模样。
不管是钢琴亦或者是大提琴,音乐很多时候是不必开口的,顾妍的演奏流畅婉转,节奏掌控的极为恰当。
因此,顾妍在音乐家再三邀请下,上台用大提琴、和他二重奏了维瓦尔第的冬,在此之前,顾妍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任何一类曾经所学的乐器,她甚至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大人物邀请到音乐会。
直到大提琴低沉悠扬的响声在自己耳际响起,顾妍手里的琴弓缓缓地拉动,一种久远的记忆似乎从抬举着的手臂肌肉里苏醒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厅内。
顾妍下意识地朝台下看,只一眼,她就和双眼闪着光顾乞对上了视线,那双向来黑沉的眸子里似乎照进了满堂璀璨的烛光灯影,叫她挪不开实现。
顾乞的视线一直都是围绕在她的身上,这一点,似乎在很多年前顾妍就意识到了。
从前,顾妍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谁而活,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命运实在悲戚,背负了谎言欺骗、亏欠愧疚、痛苦和不堪。
在她生命里似乎一直下雨,悲剧的基调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直到一切云开日朗,重见光明时,她才发现想要的人生一直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命运一直用悲剧和痛苦蒙蔽她,折磨她打击她,直到最后才让她看清迷雾背后的真相,也看清了本心,爱的人就在身边,趁没有失去一切,收下属于你自己真正的礼物。
所以,当她直到顾乞靠关系把她送上了舞台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让那些尘封已久的东西渐渐的苏醒。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顾妍下台之后被一众人包围,有的人是出于好奇,想要打探顾妍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究竟是何德何能同大师合奏,也有一部分人是看中了顾妍的能力想把她拉到自己的公司里发展,但更多人,也就是看她柔柔弱弱的,想来攀关系罢了。
顾妍保持着微笑,始终一言不发,顾乞替她赶走了那些七嘴八舌围上来的人。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顾妍就一直坐在台下看着上面的那个音乐家,别人没有看到的地方,顾妍的手颤抖的厉害。
她的内心始终没有办法平静下来,一切来的都是在是太过突然,即使顾妍从小就开始接触器乐,但是她主修的并不是大提琴而是钢琴,从前张翠枝给她报了西式器乐以及中式器乐,但是最后只留下了大提琴小提琴和钢琴三种,学好一样乐器需要时间,也需要精力和天赋。
兼修注定了她一定做不到完美,但是张翠枝的期望以及惶惶不安,让她神经绷得像一根调试的不对的弦,一拉就断。
顾妍几乎是逼自己学好这些,接好张翠枝的期待,讨好若即若离的顾章振。
她本身是不喜欢音乐的,甚至说得上是厌恶和恐惧音乐的。
可是音符时隔数年再一次在琴弦上跳动的时候,顾妍耳际不再是辅导老师凶狠提醒手法和技巧的败坏声,而是一种豁然、一种解脱,这首曲子没有对错,不是为了谁而拉的。
顾妍的胸腔内狂跳不已,还在颤抖的手被顾乞轻轻的牵住,他轻声对她说:“阿姐,你拉的真好。”
或许是不懂音律或者曲目,顾妍紧张出现了几个音滑不准,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失误,顾妍不认为这场演奏自己做到了完美。
他习惯了被要求做到完美,拿出的成绩被审视。
轰鸣的掌声,顾妍说不准是为音乐家还是她而响,她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认可,下台之后众人蜂拥而至。
顾妍看着身边的顾乞,她想:不管如何,他待她始终是偏爱的,所以顾乞牵着她的时候,她没有挣脱,而是摊开了自己的五指,与他十指相扣。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她原是想打声招呼之后再行离去,谁知道却又被围住了,原本被顾乞赶开的人又围了上来,只不过这一次她们的脸上带着歉疚以及敬佩,语气和缓委婉的同她道歉。
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顾妍口不能言,以及……
顾乞是她男朋友的谣言,于是全程都是顾乞黑着脸代为回答。
纠缠许久,音乐家从容地出来了,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客套了一番最后切入正题,大致意思就是希望顾妍进入他名下一家音乐协会担任导师。
听完男人说的话,顾妍下意识偏头过去看了一眼顾乞,却发现顾乞一直在盯着她,似乎是在看她心里真实的想法,顾妍垂眸,想了很久很久,最终点头。
顾乞这才转头过去看一眼银霜白发依旧神采奕奕的音乐家,道:“阿姐说她愿意过去……担任导师。”
顾妍微微皱眉,觉得顾乞这样说话有点无礼,但还没来得及提示顾乞,白发老头就豪迈的哈哈几声大笑起来,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但倒是颇为激动地不停念叨:“真的是太好了!谨,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小老头一下子激动的又蹦又跳,顾妍有点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个老头的形象和之前在台上的时候完全不相符。
但是又不知道说学什么才好,只能站在一旁颇为无奈地看着失控的场面。
小老头激动了好一会,这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牵住了顾妍的手蹦跶:“顾丫头,你放一百个心,你长得这样年轻又漂亮,协会里的都是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定会喜欢你这个导师的!”
小老头似乎说的有些忘我,完全忘记了顾乞的存在:“我家里其实还有一个国外念书的小外孙,模样好脾气好又……”
“阿!姐!我们走!”顾乞气的几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就要从老头子的手里拉过顾妍的手。
顾乞愣住了,看向顾妍挣脱自己的手,缓缓比划:[阿乞,你乖一点。]
小老头没有看懂顾妍的手势说的是什么,但是他看到了顾妍还有顾乞之间别扭的气氛,再一次豪迈的哈哈笑起来。
顾乞回头用眼神刀了一眼老头,小老头瞬间襟声,摸着自己不存在的胡子开始眼珠乱转,装作什么都没有瞧见。
顾妍早就将顾乞每一个反应看在眼里,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生气,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和顾乞成为男女朋友,即使知道自己是喜欢的。
那样的难为情、纠结以及不安。
[我可以教小孩,你问涂先生有没有推荐的辅导机构。]
顾乞看到顾妍的比划,一整颗心似乎都要停滞了一般,直到顾妍的比划结束,他才赦免一般走到顾妍的面前,他紧紧的咬着自己的腮帮,他知道自己不该自私,让阿姐委曲求全。
“阿姐,我会乖乖的,你不要委屈自己好不好。”
[这不是委屈,财富和名利于我有什么用?既然有契机,我便只希望,能把我小时候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和我从前一样总是被凶的孩子。]
[音乐其实是很美妙的,并不只是单调的、重复和痛苦的训练。]
[阿乞,谢谢你,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