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69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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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克莱门特高高在上的态度令阿斯尔极其不满,他毫不客气地嘲讽,“真遗憾,你自己甚至连残次品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个垃圾。”
被骂了一通的人也不反驳,反而赞同地说道,“确实。如果我的身体能达到残次品的层次,研究或许不会停步不前。”
“什么意思?”
“我们的所有研究都只停留在半异种的阶段。失去零号对研究的影响可不单单是少一个污染源,我们还失去了最为珍贵的样本。”
说到这儿,阿斯尔问出了他一直疑惑的一个问题。“你们怎么捕捉到零号的?”
没错。作为货真价实异种的零号,怎么想都不会被当时连半异种都不够了解的研究所抓住。
安德鲁·克莱门特说:“是零号主动找上的我们。它说它同意给我们研究。”
凤忍不住开口,“还有这样的?”
“……”
阿斯尔沉默片刻,问道,“零号长什么样子?”
“它没有固定形态。我们想要什么,它就会变出什么。”
“那它为什么逃跑?”
“我们也很疑惑。可它走了就是走了。我们尝试过用别的方式控制零号,却无功而返。”
“之后你就偷了一号的样本躲到了伦纳吉?”
“最开始并不在伦纳吉。我带着样本逃了出来,可没有培养皿,这份样本很快就会死。于是我联系了家族。他们出资,要求我定期给他们汇报研究成果。”
阿斯尔又问,“结果你的实验体叛逃了?”
安德鲁·克莱门特冷笑几声。“我的实验体们可没那么大本事。有人希望我继续研究,当然有人不希望我研究。我的研究所里混进了叛徒。他太天真了,以为放跑实验体就能阻止实验。”
从结果上看,那个人不能说是失败,他确实成功阻止了实验,只不过是以伦纳吉沦为死地为代价。
乱窜的老鼠不好找。阿斯尔便问,“既然是你研究出来的实验品,你应该知道怎么遏制它们的污染。”
“一号有的缺点,它们都有。它们致死率太高,怕火。这些你不知道吗?”
换而言之,被感染的抗不过去就是抗不过去。
公事聊完,该聊私事了。
安德鲁·克莱门特先开口,“我跟你说那么多情报,可不是白送。”
“你想要什么?”
“如你所见,我活不了几天。在我还活着的时间,我想要研究你。”
阿斯尔顿时压制不住怒气,他瞳孔骤然收缩。空气里先响起一阵低沉、震动胸腔的轰鸣。
“你真敢说。”
安德鲁·克莱门特不解地问,“你在生什么气?实验对你也有好处。在我死后,这里的研究数据都归你了。”
他又劝道,“你看人类不也有请营养师定期检查调配药品?你就把我当成你的营养师,给你定制健康食谱——”
安德鲁·克莱门特的话没说完,就被龙爪拍成肉饼。字面意义上的肉饼。避难所浇的水泥地都被阿斯尔拍裂,露出的金属结构也是凹陷下去,差一点就完全断裂。
阿斯尔像是拍死一只苍蝇一样把爪子收回,龙形态的脸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凤只能从气息上判断阿斯尔是气得狠了。
“凤。你的光脑还在吗?”
“在。”
“去拷贝资料。”
“哎,就知道你带我进来没好事。”
凤变魔术似的从口袋掏出他的光脑。安德鲁·克莱门特留下来的研究资料不少,彻底拷贝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个时间里,凤问阿斯尔,“它是最后一只了?”
“对。”
“烧掉还是带走?”
“你希望我烧掉还是带走?”阿斯尔反问。
凤深吸一口气,“当然是烧了。”
这句话听上去与凤平日略带**的腔调没什么不同。可只有凤知道,疑虑已缠上了他的神经,像看不见的蛛丝,一圈圈勒紧。
他问出来自然有他的原因。
研究永远需要样本。没有源源不断的活体和污染物标本,所有的数据都只是纸上的空想,是一碰就碎的空中楼阁。
阿斯尔花了大量时间跑遍观测站,把那些看不懂的研究资料全部收集、备份,可不是因为他喜欢跑这一趟。
他是要把这些资料分出去。
分发资料。
不是销毁,不是封存,是分出去。
哪怕不是他们亲自动手,可是他们把钥匙递了出去。他们没有亲手抓过一个实验体,没有往试管里滴过一滴污染原液,可他们会成为推手,间接推动那些惨无人道、把生命拆开重组的地狱行径。
凤打心底排斥这件事。
如果阿斯尔……
凤不愿去想,却控制不住。他想起阿斯尔凝视实验记录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阿斯尔对知识的渴求,想起阿斯尔对进化的执着。
如果凤之前渴望的自由,那阿斯尔渴望的就是进化。
凤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他陷在纷乱沉重的思绪里,电脑运转的声音都仿佛远去。
“那就烧了。”
阿斯尔的声音落下来,和往常一样清晰而坚定。
“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凤以为幻听了。
阿斯尔龙眼带了点疑惑,重复道,“那就烧了。”
“为什么?”
“我们的委托是清除伦纳吉的污染源,而它是最后一个。”
“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空气静了一瞬。
两双眼睛直直对上。
阿斯尔后知后觉地明白,凤在纠结什么。
他在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越垃圾。他怕自己成为一个为了进化而毫无底线的龙。
阿斯尔不清楚凤的操心是从何时养成的习惯,还是鸟类的天性吗?凤就像一只大母鸡张着翅膀,尽力庇佑着他翅膀下的生命。
阿斯尔不理解,他对生命的感知只有生和死。他判断一个人,只有对方能不能用,烦不烦。毕竟,他们本就不是一个种族,不是吗?
而阿斯尔清楚,不说清楚,凤是会想不开的。明明言行都是活泼开朗的家伙,心思意外地细腻。
所以阿斯尔在脑中排好话,才慢慢说出口。“我不是人类,我也不打算遵循人类制定的规则。我可以和你坦白,从前我杀过很多人,而我不会为此后悔。”
“我不能保证我会永远做符合你期望的事。我保存资料,的确存在利用他们的心思。让他们研究我们看不懂的资料,让他们为这些资料自相残杀。我对此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弱肉强食,这是我的生存法则。”
他看到凤眼里的期待慢慢暗了下去,又开口说着。
“我遵循我的法则。同样的,你也是。如果真到了那天,你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你可以把我杀死。我不能承诺往后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但我可以承诺,你若因为我做的事对我出手,我不会恨你。”
“我没有心理负担。你更不应该有。一切的决定是我下达,你只是遵从我的决定做事。”
凤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阿斯尔直白得近乎残忍。凤能看见,那双狭长的龙眼平静无波,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是当真不在意。
冷酷、傲慢、残忍,这就是真实的阿斯尔。
可凤发现,他不讨厌这样的阿斯尔。
这片荒野上,除了他们再无生命。只要阿斯尔想,他完全可以像欺骗其他人一样欺骗凤。
以凤的性格,只要阿斯尔愿意骗,凤就会上钩。
他会装作自己不知情,装作看不见地下的暗流,他会若无其事地维持眼前脆如薄纸的平静生活,直到有一天再也骗不了自己,直到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那天。
然后,凤会再花上数十年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就像以前一样。
可阿斯尔没有骗他。
一阵细微的酸热漫上凤的眼眶,暖意冲散了心底的阴霾。那些怀疑像被朝阳融化的寒霜,一点点消融、退去。
凤想,他其实没资格质疑阿斯尔什么。
如果不为是一种罪,他早就犯下了。
如果利用是一种罪,他也早犯下了。
凤有时也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他的精神或许早就疯了。
不去依赖什么,就会不安。
可依赖感满足了,又会去怀疑依赖的对不对。
他像是把阿斯尔当成了一棵树,树是他栖生的巢穴。有朝一日,树诞生了神智,凤就会担心树会不会背叛他。
凤一面为自己的懦弱自嘲,一面又为阿斯尔的果决惊叹。
阿斯尔从不依靠他人。他依靠的只有自己。就算他是树,他也不会要求别人给他驱虫剪枝。
他在自己的荒野里野蛮生长。
凤突然笑了,用着他往常的轻佻语气。“什么遵从你的决定做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
阿斯尔再度疑惑地看他,无奈地直起身躯,将研究资料的原稿摊开,再用嘴叼着旁边的笔在原稿上圈圈画画。
凤问他,“你在做什么?”
“改原件。”用嘴叼笔,就不能说话。阿斯尔只能把笔放下和他对话。
“你不是担心真会给他们研究疯了?我们把原件改一改,当他们发现所谓的研究资料只是精神病人临死前的呓语,研究自然就会停止。”
“……你啊。”
凤不由地笑出声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房间里只剩阿斯尔涂改原稿的声响。
那些细微的声响就如同凤心中的树苗慢慢破开冻土的声音。
树的名字,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