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嬖他們是知道樓下有消防墊的，可程經籍不知道。
    程經籍是看了手機的定位來到的樓頂，而林嬖他們是去查了走廊的監控看著林說文跟著男孩上了樓，他們在上樓之前就已經通知了醫院的安保人員做好林說文會往下跳的準備。而程經籍在打算和林說文交換位置的那一刻是確確實實地抱著必死的決心。
    隻是，他的心裏也有不甘。徐今釋還沒有變成真正的歌後，付琪還沒有變成一線主持，向彌蕊那一口東北話不知道改掉沒有……林老師的信息素過敏該怎麼辦，阿愚那麼堅強沒有他應該也能挺過來，他死後會有人記得來他的墓前放玫瑰嗎……
    意識消失的那一刻他想自己大抵是死了，22樓往下掉他不一定能留個全屍，幸好，他這輩子結過婚，幸好他結婚那天有好幾十張足夠好看的照片，阿愚長大後也能知道他長什麼樣，當然，不知道也行，他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人物，隻要林老師還在，阿愚就不可能變成下一個他。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大四那年和戚爾雅去過華清大學。戚爾雅有個興趣就是去名校打卡，大學四年他們就走遍了全國的大學，他們的開端是京大，結尾是華清。
    他們去到華清大學是一個雪後初晴的午後，他們正準備在華清大學門口拍張合照，找了隨身背著的旅行包卻沒找到自拍杆，他想了想，大概是忘在酒店了。他正想著去再買一根，戚爾雅卻大方地叫住了一個年輕的學生。
    那人戴著白色的信息素隔斷口罩，額前的劉海很厚，捧著一本舊書，又白又細的手腕上戴著一串深色的木手釧。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厚牛仔外套，同色牛仔褲，圍著淺色的圍巾，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國牌運動鞋。那是個很幹淨的人，隻是他看不清臉。
    “同學，能幫我和我男朋友拍張照片嗎？”戚爾雅問他。
    “可以。”那個年輕學生的聲音溫柔好聽，他接過照相機站在原地，示意他們在校門口站好，而後很熟練地就按下了快門。
    戚爾雅對那個年輕學生手裏的書很感興趣，於是就拉著人家聊了一會兒。而相機交到了他的手裏，他看了一眼照片，不禁打量起這個學生，他很難相信會有人的拍照技術那麼爛。
    “說說，你在幹什麼？快跟上，老段頭的課要開始了！”一個留著狼尾的alpha遠遠地就朝那個年輕的學生喊。
    年輕的學生才想起什麼似的，趕忙和戚爾雅道別快步去找剛剛喊他的那個alpha。
    戚爾雅感歎說：“剛剛那個學生是搞古漢語研究的，我一直覺得做這行的人是最厲害的，那些字我看著就頭疼，結果他們還可以看得那麼開心，還能查資料去研究它們的意思。”
    “是是是。”他還低頭看著相機裏的照片在琢磨怎麼把它修得好看些，“但是，就算是華清也有拍照技術男默女淚的，還會買景區騙人用的手釧，看來智商也不怎麼高。”
    那張照片後來被他修了很久，但還是差點意思。後來，戚爾雅離開他的時候沒有帶走那張照片，他好像把它夾在了一本書裏，很久很久沒有見到。
    那是林說文，第一次闖進他的世界裏。然而，九年後他們再遇見竟然誰也沒認出對方。
    從22樓摔下來，在消防墊上被彈起了差不多一米，程經籍幸運地隻扭到了腳踝，還有輕微腦震蕩，還有就是有些貧血，當然這跟摔下來沒什麼關係。程經籍醒來地時候床邊也沒什麼人，他其實挺失落的，不過也還好，他現在不太想見林說文或者阿愚以外的任何人。
    他跟這邊的醫生要了支葡萄糖，也沒兌水，直接徒手把瓶子掰開了倒進嘴裏後就換了衣服走人了。他覺得自己沒事就不該在這裏耽擱，已經睡了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了，也不知道阿愚和林老師怎麼樣了。
    他先給方慈詮發了消息問林說文的情況，看見他回了一個“沒事了，不過麻藥勁沒過，還沒醒”，也不管後邊的消息了，直接往新生兒科跑。根據阿愚往常三小時一次搶救的記錄他難以想象現在的阿愚怎麼樣。
    他的腳踝還是限製了他的行動力，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倍，但還是靠他自己到了新生兒科，然而，阿愚似乎知道自己的兩個爸爸情況都不太好，在程經籍昏睡地時間裏他竟然安安穩穩的，甚至比平時多喝了兩毫升的奶。
    蒲研見他來的時候還興奮地向他招了招手，然後出來邀請他進去。
    “你還好吧？相娜說你為了救林老師自己從天台掉下去了，你比我想象得勇敢好多啊。你現在沒什麼事吧？要不要跟我進去看看阿愚？他今天特別好。”
    “沒事，扭到腳踝而已，我這人就是運氣好。”說著他就迫不及待地跟著蒲研去消毒、穿防護服。
    小阿愚是醒著的，看見程經籍進來了竟然笑了起來，但他這個不到兩斤的小人臉還不如程經籍的拳頭大，幅度也不大，也就是程經籍這個滿眼都是他的爸爸能看出來。
    依舊是蒲研打開了保溫箱的一個口子讓程經籍伸手進去，小阿愚的手輕輕地握住父親的手，就像是在把玩一個喜歡的玩具。程經籍突然很想笑，但是眼淚也不爭氣地從眼角落下來，他這輩子其實經曆過不少劫後餘生，但沒有任何一次比這一次帶給他的震撼大。
    不想死，不能死，還好沒死。程經籍多慶幸自己還活著，否則他就再也見不到這個粉紅色的小天使了。
    “阿愚，阿愚，我是你的程爸爸，我回來了，阿愚，我回來陪你長大了，快點好起來吧，阿愚，你林爸爸還想著抱你呢。”
    程經籍依舊沒有在新生兒科待很久，他還要過去看看林說文，他走出監護室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看方慈詮後來發過來的消息。
    方慈詮說，林說文是因為運動過量導致的生殖腔大出血，但是因為搶救及時血很快就止住了，做了一個微創手術現在已經沒事了。
    方慈詮還說，曲俊燕想給林說文輸血，但是因為他血裏的信息素太濃了沒輸成。
    方慈詮又說，穀雨他們去怪那個把林說文引到天台上的小男孩，但是那個男孩的媽媽不是吃素的，拿著掃把就把一群人全部打出了病房。
    程經籍不知道小男孩具體是什麼情況，但記得林說文說過他從一個男孩手上拿回了他的表。他覺得穀雨他們肯定又是亂甩鍋，他不覺得一個讓林說文提起來能帶著笑意的男孩有什麼惡意，他想著晚點一定要去謝謝那個男孩全家，謝謝他們讓穀雨他們吃癟。
    他到了林說文病房這邊，正撞見方相娜扶著林說文往外走，兩人看見對方後都怔住了，而後是林說文先崩潰了，緩緩地蹲下抱著膝蓋說：
    “不會了，永遠不會了，不會再上天台了，不會再開這種玩笑了，不會這麼不負責任了，不會了，永遠不會了……”
    程經籍看不到林說文的臉，但是能聽出他聲音裏的哭腔。是個人都會有脆弱的時候，程經籍不覺得一個人會因為他的身份而失去脆弱的權利。他慢慢地走近林說文，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手放到了那個柔軟的頭頂上。
    “好了，沒事了，林老師，起來了，我們都好好的呢，剛做完手術呢，萬一把傷口撕開了你又有得受了。說點開心的好不好，我剛剛去看阿愚了，阿愚今天多喝了兩毫升的奶，蒲研說他今天特別好，他還對著我笑了，我拍了照片的，等會兒你看看，誒，要不我一會兒直接推你去新生兒科那邊吧？娜娜醫生，他可以去那兒嗎？”
    方相娜看著他們哭笑不得：“沒事，可以，帶個隔斷口罩，別出去太久就行。我沒我哥那麼謹慎，但是還是要注意不要離別alpha太近哦。啊，要快，我哥五點鍾回來，他要是回來肯定不會讓他出去的。”
    程經籍點頭應下後又趕忙對林說文說：“聽到了吧，林老師，你快起來，我們收拾收拾趕緊去，免得方慈詮回來。”
    林說文做了兩回深呼吸便把手遞了出去。
    “拉我一把，肚子疼，站不起來了。”
    “好。”程經籍笑逐顏開，握住林說文冰涼的手，和方相娜一起把他拉了起來。
    方相娜本來是笑著的，突然瞳孔一震，溫聲喊了聲：“哥。”
    程經籍抬眼一看，頂著加濃黑眼圈和雞窩頭的方慈詮正拿著半個蘋果一臉火地朝他們走過來，嘴裏含著食物卻還在說話：“行，別說了，都聽到了，方相娜你長能耐了啊，由著他有點起色就到處亂跑，到時候出點什麼事你除了會叫哥還會幹什麼？”
    方相娜不服氣地吐了吐舌頭。林說文哼了一聲，倔強地說道：“好了，閉上你的嘴，食不言寢不語，我不會出門的，走了。”
    方慈詮拉著哥鬼臉，陰陽怪氣地重複了一遍：“惹惹惹，食不言寢不語。什麼爛毛病。”

    作者閑話：

    修過，出bug了，讓林老師二月份穿秋裝了，真是寫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