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嬖在文遠樓下等了半小時，終於等到了下課鈴聲悠揚想起，眼看著民國風的走廊裏出現了學生，又很快進入了寬敞的樓梯。
    今天是星期五，南秦大學是沒有晚修的，也就是說，下這一堂課的學生已經是最後一批進入周末的人，他們許多人的臉上既有疲憊又有著止不住的興奮，隱約間可以聽到有人在談論周末要到白鯨島度假。
    林嬖倚在跑車上，及肩的金色頭發在腦後紮成了蘆葦掃帚一樣的馬尾，肩上披著一件西服外套，裏邊是一件白色的綢麵女式襯衫，金屬腰帶固定著一條黑色喇叭褲，腳上穿著和褲子同色的細高跟，看上去就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
    她就是林家這一代最傑出的alpha，也是林說文的同胞姐姐。
    優秀的alpha總是吸引人的，她站在校道上的這半小時已經吸引了不少小o的目光，但他們大多都礙於這位alpha周身的氣勢不敢靠近，少數鼓起勇氣靠近的，總會恰巧看到她無名指上的婚戒，隻好遺憾離開。
    教學樓樓梯上的人逐漸少了，林嬖不耐煩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發覺隻過了十分鍾表情就舒緩了些，再抬頭時，林說文終於出現在了她的視線範圍。
    還是那頭整齊的黑色短發，樸素的純色打扮，一副對什麼都打不起興趣的，了無生機的模樣。
    “說說。”林嬖主動叫了弟弟的名字，並為他開好了車門。
    林說文的手指摳在書脊上，在教學樓的銀杏樹下站著，他不太想靠近這個女人。林嬖欣賞著他的態度，竟然還有著莫名的高興，她將車門一摔，邁著大步走過寬闊的校道，走到了弟弟麵前。
    “走吧，姐姐請你吃晚餐，還是說，你連和姐姐吃個晚餐都不願意了？”
    林嬖奪過了林說文手裏的書，又搶了他的包，二話不說往車走去。林說文隻得略微低著頭跟在她的身後上了車。
    邁巴赫的引擎啟動，林嬖一打方向盤，把圍觀的人群甩在車後。她偏過頭問穩穩當當地坐在副駕駛的林說文：“猜猜他們怎麼揣測我們的關係？我的情——夫？”
    林說文並沒有被這個玩笑逗笑，甚至覺得這個玩笑讓他不太舒服。
    “這裏是南省省會，距離京城大約兩千一百一十七公裏，飛行時間約為三小時。除了想要接觸京圈的同僚，誰知道我們什麼關係？他們還隻是學生，看見一A一O，想什麼都是正常。”
    林嬖也沒再自討沒趣地繼續玩笑，而是揚了揚下巴，示意林說文去開儀表台下的儲物櫃。林說文照做了，打開隻見一盒賣相不是很好的動物餅幹。
    “岐岐做的，你嚐嚐，還挺好吃，就是不好看。”
    岐岐是林嬖的獨子，大名叫林又岐，也算是林說文看著長大的孩子，隻是，大概小孩子都不喜歡無趣的人，這孩子跟他這個小舅舅並不要好。
    林說文隨手拿了一塊烤得焦黑的浣熊頭送進嘴裏。餅幹的味道確實不差，可以嚐出是用牛奶和巧克力烤的，因為烤焦的緣故，所以還有點發苦。
    “還不錯吧？”
    “嗯。”林說文淡淡地回應道，把餅幹又放回了儲物櫃。
    林嬖的餘光看完了林說文的全部動作，嘴角一揚，當沒看見似的，看著綠燈停了車，說道：“岐岐還是很有天賦的，我現在已經不期待他會分化成什麼了，活脫脫一個小O。不過啊，當個小O也好，不用活得那麼累。”
    “誰都累。”
    林嬖抬起眉看了一眼弟弟，嗤笑道：“林家還是有閑人的，當然，不包括我，嗯，也不包括你。”
    她的後半句就像是在安慰弟弟。
    安慰的話，可以不論真假。
    林嬖的車停在了一家南省私房菜的門前，南省的菜係自成一派，在整個華國都很有名。林說文還是木訥地下車，左手還抓著挎包的背帶。林嬖把車鑰匙交給門童，招呼後邊的弟弟走到身邊來。
    “這家私房菜很難訂，我在南省也人生地不熟，你不要浪費這次機會，知道嗎？我的說說。”
    林嬖總是高傲的，張揚的，即使站在alpha堆裏也是極其顯眼的，她踩著高跟鞋跟著服務生的指引，林說文跟在她身邊，微微低著頭，像一個跟班。
    到了包間，隻見一個大圓桌中間擺著假的山水，桌上還沒有菜。
    林嬖朝服務生擺擺手，道：“現在上菜吧。”
    服務生應下了。
    林說文很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正在主座的正對麵。林嬖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壞情緒，她眉頭一皺，嘴角一垂，沉默了幾秒鍾，還是無奈地笑了。
    “說說啊。”她扶著弟弟的肩，放棄了主座，坐到了他的旁邊，淺淺地笑著：“說說，今天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更沒有爺爺，好好說說，你到底是怎麼從我的說說變成現在的說文的，好不好？”
    在林嬖的記憶裏，不說二十年前，就是在十年前，林說文都不是這幅了無生機的模樣。
    林說文沒有給林嬖任何的回答，林嬖的手指一直扣在他的肩上，保持著微笑。林說文不擔心她會累，畢竟，再違心的微笑，她都能保持一整天。
    主廚帶著服務生上菜來了，林說文也終於逃脫了林嬖的手掌。
    主廚認真得給林嬖介紹著每一道菜，從用料到做法再到名字寓意。她蜷著手指，撐著腦袋，佯裝興致盎然地聽著主廚的話，待到最後一道湯的介紹結束她便點點頭，說了一句：“辛苦。”
    那主廚對林嬖紅了臉，卻又一次恰巧看見了她手上醒目的婚戒。
    待主廚和服務生都離開了，林嬖的笑容就垮了，她還是會偷懶的。
    見林說文麵前的碗筷都還保持著服務生擺放時候的樣子，林嬖拿起筷子就去夾了菜喂進嘴裏，說道：“吃飯吧？不餓嗎？這裏沒有長輩，誰先動筷子不一樣嗎？”
    林說文拿起了筷子，夾了離自己最近的菜，一盤青菜心，平平無奇，他把整顆菜心喂進嘴裏，一下一下，輕輕地嚼著，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好好吃飯。”林嬖見不得他這種擠牙膏的樣子，拿了公筷給他夾了滿滿一碗的菜。
    奈何，林說文隻是吃完了碗裏的菜就歇了筷子。他確實不想吃這頓飯。
    “算了，這家私房菜確實不好吃。”林嬖也放下了筷子，用紙巾仔細地擦拭著手指，“我們來聊聊天吧，我們兩個好久沒有聊過天了——在南省怎麼樣？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很想來南方，但是一直沒有機會。”
    “挺好的。”
    “工作呢？滿意嗎？”
    “挺好的。”
    “南秦大學也算是百年名校了，也不錯。”
    “嗯。”
    “現在也工作了，你想過結婚嗎？”
    林說文這一次沒有很快地做出反應，顯然，他在看見燕國地圖的末尾時還是沒辦法保持冷靜。
    “誰？”他不打算給她彎彎繞繞的機會了。
    林嬖有點失望，她的計劃在林說文麵前成為了徒勞。所幸，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她也能一笑而過了。
    “爺爺最近比較喜歡曲俊燕，但是爸爸希望你在南省交點新朋友。但是吧，曲俊燕這人跟你一樣沒趣，我覺得不合適，我也不想你留在南省，所以，你記得葉榮稠嗎？你姐夫的堂弟。我記得三年前你們見過。”
    林家是需要站隊的。林家的alpha都是優秀又高傲的存在，根本不願意成為任何人的附庸。
    林嬖撐著下巴等著弟弟選擇，其實她已經覺得勝券在握了，等待對她來說隻是宣告勝利前的儀式，她的生活是可以有儀式感的。
    然而，林說文讓她失望了。
    “爸爸希望我交什麼朋友？”
    她怔住了，而後，一雙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又一次搭上了他的肩，手指扣在他的肩胛骨上，按出明顯的凹陷：“說說，你，就這麼喜歡南省嗎？這裏雖然暖和，也好看，但是說到底，比不上京城。”
    “我已經到南省了，我也很喜歡現在的工作。”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嗯。”
    林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甚至關節都發出了細微的聲響。林說文的目光如同一潭死水，即使肩上的痛讓他發抖，眼睛裏也沒有一點波瀾。
    “真的，不再考慮嗎？南省那兩個配不上你。”
    林嬖現在就像吐著紅信子的毒蛇，甚至已經收起了先前的偽善，把威脅展露無遺。
    “他們是誰？”林說文問。
    林嬖沒有回答，林說文又道：“不告訴我也沒關係。會有人告訴我的。”
    “說文。”她仍舊在警告著這個給她帶了了失敗的omega：“我讓你選的是跟什麼人共度一生，而不是選擇什麼口味的抑製劑，知道嗎？不要隨便選，這麼大人了，還要姐姐教你對自己負責嗎？”
    “我不喜歡葉榮稠。”
    隻有這麼一個蒼白的理由，沒有任何的解釋。
    “那曲俊燕呢？”林嬖退了一步，問道：“你對爸爸，就這麼乖嗎？”
    “嗯。”
    林說文再也沒有別的回答了。
    林嬖咬著牙，還在等他的好弟弟回心轉意。
    終於，林說文崩潰了，倒不是因為林嬖的話亦或者是手上的力氣，僅僅是因為她一不下心沒控製住自己的信息素。
    他的呼吸已經亂了，捂著胸口，臉上已經顯出了潮紅，下唇也被上牙咬出了血。
    “sorry。”林嬖也反應過來了，她終於鬆開了林說文，連忙離開了這個包廂，“我馬上離開，你自己緩緩可以嗎？”
    “嗯。”林說文點了點頭，開始貪婪地呼吸著脖子上的小墜子發出的氣味，那個墜子裏放了點有抑製作用的藥物，沒有抑製劑對身體的傷害大，當然也沒有抑製劑的效果好，但應急是沒有問題的。
    林嬖走了，順便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回來時，包廂裏還彌散著一股淡淡的芸香，人連著書和包都已經不知所蹤。她白了一眼，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