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崢去了吳尚的住處卻沒有見到人，他的眉頭擰起，一番打聽後來到了牲畜棚。
    王清微微垂眸：“大將軍，這裏汙穢，要不我去尋吧？”
    秦崢撇了他一眼：“你真不愧是花絕城人。”
    和所有的花絕城人一樣的傲慢。
    他行軍時哪樣的土地沒有踏過，怎樣的場景又沒有見過，一個個小小的牲畜棚就叫髒？那他恐怕是沒有見過更髒的，用人骨頭堆積起來的髒。
    王清臉色一白，知道這不是誇獎。
    秦崢入內，並不知道他期望看到怎樣的場景，但幾乎是瞬間，他怔住了。
    隻見那細皮嫩肉的少年哼哧哼哧地提著桶往外走，走幾步停一下擦擦汗，然後繼續走，直到走到存放處才停下，隨後熟練地拿起一塊布封桶，防止蚊蟲。
    吳尚全身上下都髒兮兮的，一看就是做了很久的苦力，他的腿肚子都在打顫。
    這時少年似乎注意到了他們，眼睛一亮，整個人都明媚了起來，一切一拐地跑著過來了：“大將軍你看到這六桶奶沒有？都是我擠的，連叔說我再練練還能再多擠出兩桶來！”
    秦崢哭笑不得，一旁的王清也明白了過來，遏製不住地輕聲笑了起來，肩膀抖動。
    秦大將軍無奈地歎了口氣，什麼怒氣都沒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吳尚的鼻子：“我讓你去學獸醫，你怎麼跑這裏來擠奶來了？”
    吳尚整個人都呆住了，整張臉瞬間漲紅，難怪他總覺得怪怪的，嘴微張：“啊？我以為……”
    少年”以為”了個半天，愣是找不到解釋。
    秦崢輕笑一聲，隨後輕輕揭過去：“你手裏的是什麼？”
    “連叔說多了的奶可以帶回去，我就想帶點回去給大將軍喝，雖然本來就是你府裏的奶，可這是我擠的，也算是一點小心意吧，”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單純而炙熱的感情使秦崢難得的有些無錯。
    “行，那我今晚就喝這個牛奶，既然這麼晚了，一同來用膳吧？”秦崢團弄了一下吳尚的腦袋，這小孩腦袋怎麼這麼圓潤，頭發也軟乎乎的。
    吳尚被崇拜的人揉了腦袋也很開心，嘿嘿笑了兩聲，答應了下來。
    秦大將軍看了一眼王清：“對了，這位是王清，是你的師傅，下次可別認錯了。”
    王清作揖，吳尚也勉強回以一禮。
    王清微微抬眸，秦崢的眼裏帶著溫潤的笑意，剛剛的怒意已然消散不見，他隨後有些驚奇地想，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讓大將軍息怒，一般大將軍生氣——王清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深思。
    兩人到了吃飯的場所，秦崢擺手，隨後便有一道精美的菜肴上桌。
    他隻喝了一口吳尚給他的牛奶，對眼前的菜興致缺缺，隨後他的眼裏閃過一絲惡趣味：“吳大夫可願替我試毒？”
    “有何不可，”吳尚坦然地點了點頭，絲毫不懼。
    少年抄起筷子就取了一塊魚肉，然後顫顫巍巍地往碗裏夾，不過可能是抖的太厲害了，到碗裏時那塊魚肉已經看不出原型了。
    他顫抖倒不是因為害怕，隻是不熟練而已。
    “算了，還是我夾給你吧，”秦崢慈愛地看著他，還不等吳尚拒絕就把桌上的菜挑了一塊出來，夾到了吳尚的碗裏，他隻能開始試菜。
    秦崢眼帶興味地看著少年：“如何？”
    吳尚吃得腮幫子鼓鼓，他細細品味：“嗯，這盤菜沒毒。”
    秦崢繼續給他布菜，這場麵不像是在試毒，反倒像是仆從伺候小公子用膳，雖然秦崢並不在乎這些小細節就是了。
    秦大將軍見少年吃得歡，他喂食的動作也不停，心中欣慰，征戰多年，為的不就是百姓安居樂業，吃飽飯。
    見小孩吃得香，他隻覺得熨貼。
    等全部吃完後，吳尚的肚子也有七八分飽了，他認真地總結：“這些菜都沒毒，將軍可以放心吃了。”
    少年緊緊盯著秦崢，秦崢僵了僵，在吳尚的注視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把每份菜都吃得七七八八，連肚子都鼓起來了，說實話他已經好久沒有吃這麼飽過了。
    他本來胃口挺大的，但是從小父母苛待，上了戰場為了節省糧食幾乎不怎麼吃，回了花絕城又是各種糟心事，對豐盛的飯菜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在邊境饑寒交迫的百姓，他根本無心享受，所以吃得越發的少。
    說來也荒唐，這還是這些天來，第一次吃飽，原來吃飽是這種感覺嗎？
    暖洋洋的饜足感席卷了秦崢的全身上下，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柔和了起來。
    這時吳尚認真地看向了秦崢：“我發現了，將軍是不是在測試我？”
    秦崢：不，隻是逗你玩而已。
    不過這樣的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隻是高深莫測地撇了他一眼：“何以見得。”
    “將軍先是讓我近身，看我會不會對將軍不利，然後又讓我去幹苦活，看我服從性，最後又讓我試毒，這應該看的是膽識吧？”少年說得條條是道。
    秦崢強忍笑意點點頭：“很有理。”
    吳尚被認可後眼睛頓時一亮：“那我這是通過了嗎？”
    秦崢難得的覺得有些良心不安，隨後那點良心就被他碾碎了，他笑著回答：“還沒有。”
    “是嗎？那我下次也會努力的，”吳尚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了。
    “這牛奶喝了，將軍定能睡個好覺。”
    “睡個好覺？”
    “對啊，將軍這模樣，應該有幾天沒能睡好覺了吧？”
    何止幾天，應該按年算，從他第一次手染鮮血開始，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次好覺。
    夜晚，秦崢閉上了眼睛，他又回到了那個夢中，他身處血海中央，無數的血手從海裏伸出，嘶吼著也想將他拉入血海之中。
    隻不過這一次——血海好像淺了一些？大概是他的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