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尋常:十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5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柒休覲以前時常氣不過,為什麼她來廣州可以享福,她卻不願意來。可是後來她有點理解了,他們就是這樣畸形的共生關係,不平等,但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跟子女的要牢固,她可以沒有柒休覲,但不能沒有柒緯宗。
她早已忘了,腳是長在自己身上的,意識也是自己的,她可以控製自己的行動。她跪得太久了,已經沒有辦法站起來,看到柒休覲站起來走遠,還要感到吃驚:怎麼你竟然敢站起來呢?怎麼你竟然敢反抗呢?怎麼你竟然不乖乖挨打呢?
可是當她經曆的越來越多,思想也越來越有了改變。如果自己是她,回到過去的歲月裏,一天一天這麼捱過來,自己未必有她做的好。
因為自己走出了那片土地,見識過外麵的天空,接觸到了不同的人,才知道了人生不是隻有那一種可能。可是用這樣的眼界去要求一個過了幾十年苦日子的人,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以前自己還小的時候,能看到的就那麼一片四方天地,能接觸到的就那麼一些人,就算活得瑟縮也不知道這樣的家庭關係是有問題的。後來出來了見識到了更多正常家庭的相處,才知道自己一直處在什麼汙糟的環境裏。
她以前讀書的時候被人欺負,她唯唯諾諾的還了口,被人下學後堵路口威脅,那時候她除了哭也不敢幹別的,任由別人欺淩。
後來家裏蓋新屋,很多工人在家做活,柒休覲去茅房方便,結果人家工人也迎頭進來,她都嚇壞了,因為茅房沒有上鎖,所以誰都可以進。
後來她就不敢上自己家茅房,去外麵找那種臨時搭建的很簡陋的茅房,結果人家工人因為那件事也不在她家小解了,而是在外麵小解,又給碰上了。
如此種種的事從小到大有無數起,柒休覲心裏甚至根本不知道該氣誰。
他們的房間也全都是沒有上鎖的,因為門鎖全都壞了,沒有人去買新的鎖,所以即使她是一個女孩子,她的房間也是誰想進就進。
她喜歡睡懶覺,柒緯宗就常常邁著大步打開她的房門,厲聲嗬斥著讓她起床,說她懶。她後來應激到隻要一聽到腳步聲就要立刻坐起來,打算他進屋的時候就說自己已經在穿衣服了,如果腳步聲過去了,門沒有被推開,她就繼續躺下。可是根本是睡不安穩的,因為精神始終是緊繃著的。
她想,她後來那麼長的歲月裏入睡困難,神經衰弱,不能容忍一絲噪音,睡眠條件極為苛刻,也跟童年經曆有很大的關係。
而最開始上工的那幾年,她也沒有擺脫奴隸思想,每年主動上交自己的工錢,以證明自己是有用的、乖順的。可即使如此,柒緯宗也從來沒有給過她一個笑臉,因為在他們看來,這都是理所應當的。沒出過嫁的女兒,掙的錢都是要歸父母的。
她出來的第五年才停止了自己這樣卑微討好的舉動,也逐漸變得不被掌控,成為他們眼中不馴的人。
所以怎麼能怪柳惜慈懦弱呢?一切的遭遇自己沒有經曆過,就不能說別人懦弱,若換了自己承受那一切,說不定還不如她。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太渺小了,各有各的局限,每個人都隻能在限定的人生中,想開些,盡量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
而這幾十年裏柳惜慈心裏無數件充滿怨氣的事沒有消失,隻是被鎮壓住了。
柒休覲知道她為什麼每次吵架都要碎嘴子,扯些陳年舊賬。因為那些委屈那些不公,從來沒有被正視過,也從來沒有被解決過,柒緯宗明知自己家就是這麼爛,可是又不能去解決,隻能用比她更大的聲音震住她,讓她不敢再多話。
令人惡心。
柒休覲想起柒緯宗做的一件件數不完的惡劣事,心底泛起無邊的寒意。
這些年她深思了很多,她沒有辦法改變別人的命運,任何人的命運都隻能自己去走。她隻能在柳惜慈悲慘的人生命運之中,能多對她好點就好點,僅此而已了。
她勸著柳惜慈:“算了你不要自己氣自己了,你又不會跟人吵架,又吵不過,以後別沾邊就是了。”
姐姐也氣得不輕:“到現在我心口還疼呢,誰欺負咱爹娘都不行,以後全都不沾邊。”
柒休覲冷聲道:“咱爹每次生了氣就會窩裏橫,還每次都讓奶奶斷案,她一向偏他們家。嗬,我是搞不明白的,一窩子畜生還要跟他們聯係,每次還都受氣,所以說以後他們再有天大的事生氣都別跟我說。”
姐姐這兩天被他們氣得胸口悶,堵著一口氣說道:“等著吧,我爭氣,他們家兩個兒子怎麼了,以後咱爹娘老了肯定比他們享福。”
柒休覲譏諷道:“兩個兒子一個好東西沒有,夠給他們家積德的,人在做天在看,等著吧。”
“對。”
“咱爹要是還顧著一大家子,顧著他們家的香火,他氣死都跟我沒有一文錢關係,沒一個拎得清的。”
姐姐搖了搖頭:“放心吧,咱爹現在好多了,也看清了。”
“咱娘沒有嘴,吵不過人家的,不如別來往,少生點閑氣。她這些年積攢了很多怨氣的,奶奶這些年一直向著他們家,咱爹也是,跟他們不去吵,跟自己家人厲害得很!咱爹為什麼要罵她,就是要震住她,讓她不敢吭聲。反正你就這麼提醒著點吧,聽不聽是他們的事。”
過年侄女去姑姑家走親戚的那天,柒休覲沒有去,侄女和外甥女結伴一起去的,回來後,她跟自己學著,說:“那個人渣剛剛問起你呢。”
柒休覲凜眉:“他問我什麼?”
“他說你小姑怎麼不來。我說你散步去了,他說散完步也可以過來啊,我說她沒時間。”
“……”柒休覲惡心的直反胃,“你就說我忙著給他上墳呢!”
侄女一邊歎氣一邊吃零食:“他怎麼好意思提你的,還問了兩次,我去的時候問了一次,吃飯的時候又問了一次。”
“那你怎麼不說?你就說我小姑忙著給人渣敗類上墳呢!”
大過年的還要給她添堵,有時候她也覺得唏噓,有些人可能就是天生沒有良知,做了惡心的惡人,竟然還有臉麵不改色的提起受害者。
有時候看開了,她就覺得以前讓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是因為當時自己的世界太小了,因為隻能接觸到那些人那些事,每天活動的地方隻有那麼一點大,再加上太弱小,無法自力更生,痛苦就會被無限放大。當自己的視野變得更大,眼中看得到更多幸福和更多苦難,就會覺得還好,因為現在她可以自己掙錢自己花,一個人,自在。
她這輩子就是六親緣淺,跟誰都不想建立很深入的關係。
臨行的時候,柒休覲給了柳惜慈一兩銀子,柳惜慈推脫著不肯要,柒休覲塞她懷裏了:“想吃什麼就買點什麼,不要什麼都舍不得,對自己好一點。”
柳惜慈一邊炒菜一邊應:“知道了,我現在也不虧著自己,想吃什麼就去買。”
“嗯。”
柒休覲出去後,又開始了日複一日的平淡生活。每天上工幹活,下工鍛煉做飯,年歲一年一年的長著,有時覺得很無趣,有時又覺得無事發生即是福。
在幹活的時候,依舊是因為她更有責任心,所以承擔的活兒相比別人就更多。別的人耍滑頭,無視老板要加急的活兒,隻有她傻不愣登的自己幹。因為她從心底裏覺得,老板找你來是解決問題的,你們無視老板的問題是不行的。如果老板在急著要東西的時候,你們全都當沒看到,那麼老板找你們來是幹什麼的呢?
但是她們不會這麼想,她們就覺得,我下工後的時間一秒鍾都不會用於幹活了,你愛說什麼著急什麼著急,幹我屁事。
柒休覲實心眼兒,急老板之所急,多少次都是她趕工,還沒錢。
後來她才知道,有時候她們活兒沒幹完,晚走了,是另外算工時的。
柒休覲知道的時候天都塌了:“原來你們之前晚走是會多算錢的嗎?那老板也沒跟我說讓我也記工時,我那些活都是白幹的,他又沒有多給我錢。”
“我們還以為你知道呢,原來你一直不知道啊。”
柒休覲一臉吃了屎的表情。
老板問及誰要去京城看布料,進貨又累又沒錢,她們紛紛噤聲,就裝作沒聽到。柒休覲有些無語,覺得每次都是自己幹,好歹也該輪一輪了吧?可是當她發現她們真的能心安理得的無視老板的要求的時候,她又一次自己頂上了。
路程遙遠,柒休覲擔心路上的安全,故意扮醜,往臉上貼大麻子的時候,別的繡娘帶了幾分譏笑的道:“休覲不用扮醜了,本來也夠醜了。”
“……”柒休覲無語的看了那人一眼,“我謝謝你提醒。”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是過了忙季的時候被開掉的那個。
這個世界的有些地方就是這麼運轉的,哪怕她是整個綢緞莊最兢兢業業幹活的,也是態度最端正的,依然比不過那些渾水摸魚的人。
柒休覲十三歲出來,什麼樣的挫折都遇到過了,她隻是覺得自己又要重頭開始去找活計,覺得很心累。她又覺得自己心態不好,認識的別的女孩子,人家上工幾個月,辭工後可以躺兩年不幹活,人家也不心焦也不著急,日子過得別提多舒坦。可是自己隻要處於沒活幹沒錢賺的空窗期,就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心焦的不行。
要是什麼時候能有個家就好了……柒休覲望著這間小租屋,難過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