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靖在京城並沒有進行下一步的動作，沒有宣布登基，也沒有一日上朝，反而一直在皇陵裏待著，每天給齊若明的墳前放上一束鮮花。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他迎著風，伸出手去撈。
    靖王府門前，阿明帶著阿律和阿若，向著遠方呼喚招手：“阿善！”
    元靖大步往前跑著，淚水洶湧而出，他是不是隻要跑得再快一點，就能再觸碰到自己的妻子一次？是不是隻要自己再快一點，阿明就不會永遠的離開自己？
    “阿律，快，去接爹爹。”齊若明溫婉的笑容在元靖眼中逐漸變得模糊起來，“你回來的正正好，剛做好飯，到家就可以開吃，我給你燉了烏雞湯，好好補補身子。”
    “阿明——！”元靖跑到跟前，眼前的人影早已消散，昔日的靖王府，也早已變得一片狼藉，再也沒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他伸出手，卻什麼都抓不住。
    或許，他終其一生所求的，不過如此而已，可是盡管他的願望已經從一國變為了一家，一切都還是不能如願。妻子還是離開了自己，孩子也還是離開了自己。冰冷的三十年，很難熬，他雙膝跪在妻子的墳前，無助的抱緊了腦袋：“我耗盡自己的餘生，造了這麼多殺孽，可是最後，竟然還是無法對他下死手……阿明，我是不是很可悲？”
    在墓地為妻兒守靈的時間，他也經常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自己放棄官職的前幾天，與父皇總是冷眼相對。
    承明殿內，元玦連幾句寒暄都懶得說，直接步入正題：“朕和眾臣商議，決定立簡譽為儲君，你意下如何？”
    元靖嘴角微微扯了扯，眼底一片寒涼：“父皇已經決定了，不是嗎？”
    這一刀，遲早要落下的。
    “兒臣隻有一個疑問，自簡譽出生以來，兒臣多年來受人嘲諷，仕途艱辛，不知父皇知不知曉？”
    元玦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元靖的眼神，充滿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流言蜚語，有時也是對人的考驗，如果連旁人說道都無法定心，那坐上皇位，受萬千百姓議論，心境又會如何？”
    元靖的嘴角弧度扯得更大：“父皇教訓的是，兒臣受教了。”元靖轉身欲走，元玦卻叫住了他，“阿善，你，沒有什麼要對父皇說的嗎？”
    元靖回過身來，看著自己的父皇：“父皇母後對兒臣的諄諄教誨，和萬千愛護，兒臣會謹記於心，莫不敢忘。必當結草銜環，以報大恩。”
    盡管父皇母後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一切都該煙消雲散，可他偶爾想起，心底還是充滿了無邊的怨念。
    他這一生，唯一值得留戀的，就是這個深埋地下的人。她，已經通往極樂了嗎？還是，在底下等著自己？
    常紹得了歐陽謙回來的消息，來皇陵稟報，元靖這才收起自己的傷心，出了皇陵。
    常紹覺得這麼名不正言不順的耗下去沒有意義，便問他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元靖盤弄著衛循的一件物什，登不登基，他沒什麼好在意，他隻是想驗證自己一直以來的一個猜想。
    柒休覲留在京城守家，元靖威逼利誘對元臻忠心耿耿的曾國舅，讓他抓了衛循送到自己手中。曾國舅怎肯做這等喪良心的事？可元靖威脅他如果不交出衛循，他就把曾莊容和她的一對兒女統統殺掉。
    柒休覲知道衛循被捕後立刻去救，可一番激戰過後，還是雙拳難敵四手，被元靖打傷。眼見她不老實，元靖瞄準了她最脆弱的部位，一腳狠狠踹到她肚子上。
    柒休覲疼得牙齒都在”咯吱”作響，再沒了力氣反抗。
    歐陽謙在各路兵馬廝殺之時，抬腳往元靖那邊走去，那天風刮得格外大，風沙四起，卻吹不迷歐陽謙那雙已經染上深刻仇恨的雙眼。
    “歐陽謙，看到這是什麼了嗎？”元靖將衛循的信物和柒休覲的廢鞭扔到地上，露出一副難以捉摸心情的神情，道，“她們被我抓了，已經死無全屍了，屍體，就在後院，要我運過來給你看嗎？”
    歐陽謙失神的看著地上的信物，咬碎了後槽牙：“真假？”
    “嗬嗬嗬，當然是真，**和你老婆，都是被你爹做局了。他為了誘敵深入，不惜以她們二人為誘餌，隻是可惜，死了一些狗腿子而已，我還活得好好的呢。你看，要做皇帝，就必須要心狠，心不狠，拿什麼統治這麼多人民？”
    元靖的手下將兩具屍體抬了進來，她們已經麵目全非，除了衣服是她們的，臉已經看不出本來麵目。
    “喏，你看我的手段，如何啊？”
    歐陽謙上前兩步，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是誰？”
    “還能是誰？當然是你爹最信任的人。”
    “曾國舅？”
    元靖沒有否認，殘忍的揚起一張笑臉：“歐陽謙，你跟我又有什麼不同？為了他的皇位，當年是我家破人亡，三十年後，又輪到你，我們本就是一樣的，都是被人用完即棄的一顆棋子而已。嚐到我當年的恨了嗎？能體會到我看到妻子屍骨時的心情嗎？能嗎？那麼你現在最強烈的念頭是什麼？報仇嗎？朝誰報仇呢？據我所知，你爹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你猜，他到了京城之後，要做什麼呢？”
    元靖揮手，讓身前護著他的屍蠱全都退下，他一步一步下了台階，走向那個瀕臨崩潰的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哪怕你如今武功天下無敵，又能怎樣？你能讓**和妻子複活嗎？能讓她們死前不那麼痛苦嗎？你知道她們在死之前都在喊些什麼嗎？**到死都還在喊著”簡譽”，你妻子叫啞了嗓子，喊著”哥哥救我”，可是沒有人會救她們，因為她們是棄子，她們被當做引誘我上鉤的誘餌。一招不成，他自會用下一招，那麼你猜，下一次他會用誰作為誘餌？你那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兒子？嘶，乳名貌似是叫，團團？”
    歐陽謙已經吸氣少呼氣多，腳步也已經站不穩，元靖繼續逼近他，享受著自己心底那隱秘的**：“等你兒子也沒用了之後，歐陽謙，你到那時就成了孤家寡人，你還要繼續做個效忠的臣子嗎？還是，要為他們報仇？一邊是你母親和妻兒，一邊是你爹，你會怎麼選？你告訴我，你還要繼續效忠他嗎？還是，殺了他？”
    “沒有用的，你做了那麼多的布局，全都沒有用的。歐陽謙，就算你繼續效忠他也好，就算你要謀朝篡位也好，你的妻兒永遠都回不來了，無論你是什麼身份，你以後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你明白嗎？他們死了，留下的，隻有一具慢慢生蛆的屍體，無論你是否擁有這座江山，你都已經一無所有了……”
    歐陽謙趁元靖靠近之時，手指一彈清臨飛鞘而出，直直刺向元靖的心髒之處！
    元靖堪堪避開，兩人來回打鬥了幾十個回合，他發覺歐陽謙練得武功並非全然是乾禦歸經裏的招式，所以他根本破不了他的招。歐陽謙見他震驚且憤怒的神情，壓低了聲音解釋道：“我練功並非一成不變，知道你要對付我爹，我怎麼可能按部就班的練功？不瞞你說，乾禦歸經裏的招式，我已經全部破解了，所以你的功夫對我來說，沒用。”
    元靖一個分神，被一劍橫掃，身上多了個血淋淋的大口子。他正要反抗，心髒處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南風臨死前打自己的那一掌，難不成，他刺了什麼東西進去？
    清臨壓在他的肩上，一寸一寸往下深入。
    元靖知道自己要敗了，雙目通紅的仇視著他：“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多事，他那麼傷害你，你還是不恨他……被傷害就會憎惡，這是人的本能，為什麼他傷害你，你卻還是不恨他！為什麼！”
    “你懂什麼是本能？人的本能是愛，以前我還會被你拙劣的離間計給挑撥，傷心的以為義父是真的不在意我，可是我已經經曆了這麼多的事，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的鬼話？我爹寧願自己痛苦，寧願自己去死，也不會拿我娘，拿我妻子做籌碼，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一直以來的信念被打碎了，元靖咬碎了牙齒，忽然淒厲的哈哈大笑，慢慢笑出了眼淚。
    看到他道心破碎的慘狀，歐陽謙心底有了一絲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