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銀色長劍的人有著和我一樣的臉。優婭曾經告訴過我，我和北樊國的王樣貌相同，他的手裏有一把銀色的劍。在夏姬的小屋裏是我第一次見到銀劍的主人，空洞的眼直視著前方，周身凝聚著的是墓土的氣息，銀劍揮來的一瞥，我甚至懷疑站在我麵前的男人隻是一具沉睡已久的木乃伊，空氣裏我嗅不出生的氣息。死後的自己是否會是這般的死寂？
    我不知道自己在奔向哪裏，心仿佛如高空墜落般莫名漏空了幾拍。
    惑人美目，妖冶櫻唇。衝出那方黑暗監牢之後看到的流影，雪白的衣衫上現出點點的血跡，好似勝放在雪中的傲人紅梅。
    我看見流影消瘦的身軀猶如羽毛般飄落在地，潛意識中，我以為倒下的是自己。我叫著流影的名字，卻始終喚不起他的眼，迅速蒼白下去的麵龐上勾出一抹釋懷的淺笑。
    已經來不及了麼？
    我知道，我的心在痛，難以言喻的痛苦支配了我的每一根神經，即使如此，我依舊不肯放開攬著流影的那隻手。我哭喊著，宣泄著心中的悲慟，丟失的情感一點點複蘇，最後仿若洶湧的大海淹沒了我所有的理智。
    是他……用那把銀色的長劍殺了流影。
    是他！
    是他！！！
    一切都回到了那個駭人的雨夜，兩百三十九個靈魂，兩百三十九份罪孽。我阻止了一場生靈塗炭，卻也塗炭了生靈，所以理應成為罪惡的根源。
    沒錯，我是罪惡的根源，不論是過去或是現在。
    --流夜哥哥，流影是不是很沒用？
    --小傻瓜，你抬頭看看這暗色的夜空，像不像一片大海？
    --海？
    --夜是一片海，影是海裏的魚。有魚在海的身體裏遊動，海，才會覺得自己是活著的。所以我們此刻才能仰望到夜的幸福，所以流影，你就是我的幸福。
    流影，原諒我竟然忘記了“夜的幸福”，明明在很久以前這樣對你承諾過。“所以我們此刻才能仰望到夜的幸福，所以流影，你就是我的幸福。”
    而我，卻把這份幸福弄丟了，我竟然就這樣若無其事的忘記了你，然後又若無其事的出現在這裏，若無其事的想要找回你。
    然後這次，我是否徹底地失去了你？
    銀色的劍鋒輕輕擦過我的咽喉，脖頸處那條紅線仿佛勒住了我的呼吸，閉上眼，不想再做掙紮。即便是喪失理智斬殺了兩百三十九人的我，終究敵不過真正的惡魔。
    “銀鬼魑魅”的主人，北樊國的王，一個與我有著相同相貌的惡靈。我數不清周圍的屍體有多少是他的傑作，又有多少是我的罪孽。總之，暗紅一片。
    “你殺了我最在乎的人。”
    他沒有表情。
    “所以……殺了我或是被我殺！”
    他沒有反應。
    “夏姬會為我們報仇！”
    他的唇微微張啟，是聽不真切的低語。手中的銀劍靜止在刺入咽喉的一瞬，我迅速的閃身，翻滾至遠離他的地方。
    強太多，這個男人比我強大太多。額頭上滲出的血液遮了我的眼，為什麼僅僅一招就擊敗了我所有的仇恨，想要活下去，想要再看一眼流影，再一眼就好。
    “再一眼就好麼？”
    溫熱的氣息從耳邊傳來，餘光中是幾縷緩緩垂落的發絲，濃烈的桂花香掩蓋了血腥的氣息。
    “潯……”這樣的稱謂盡透著不合時宜的甜膩。
    我認得這個女子，這個味道。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愛桂花。我曾經善意地嘲笑過她小麥色的皮膚，精明犀利的單眼皮，以及沒出息的戀弟情結。
    “優婭……”
    “嘖嘖嘖……潯，你怎麼可以和他鬥成這個樣子，還傷害了我們這麼多的同胞，果真把你交給夏姬那個女人是錯的。”
    優婭立起身來，將幾縷青絲別到耳後，又輕輕捧起我的臉。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女子的手可以這般細軟溫熱，指尖上跳躍著女子的溫婉，指腹上傳來女子的若水柔情。
    麵對這樣一個女子，所謂的鐵石心腸也會憐由心生吧。
    “稀客啊優婭，怎麼不打招呼就來了？”
    ……
    ……
    ……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是流影的？怎麼會？
    “看來你和鬼野潯的關係匪淺嘛~”明明是句調侃的話，卻含著不相稱的怒意，“嘩-”是收折扇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利落瀟灑。
    我驚愕地不知如何是好，緩緩起身，脫開優婭的手，隻是盯著身後的那個人影，漸漸清晰的輪廓，漸漸清楚的記憶，漸漸明了的情感……
    流影……
    該怎麼讓他知道我已恢複了記憶，該怎麼說明我以為他已然逝去時的痛徹心扉，該怎麼重新回到一年之前--我們的時光。
    “流影！”控製不了，也控製不住，想就這樣，就這樣一直讓這個人依偎在自己的懷裏，不要再失去他了，不能再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驚異過後，流影的身體本能的開始有些許抗拒，我更加將他抱緊，淚水滴落在流影的白衣上，化開了白衣上殷紅的血點，擴出一圈好看的淡紅。
    “鬼野，你腦子被打壞了麼？抱著我做什麼？”
    “流影，我……”
    “夏姬！”
    流影一把推開了我，我趔趄著後退了幾步，優婭上前扶住了我。
    “夏姬也來了嗎？”眼中隻有流影的我，似乎是忽視了那一抹明綠。
    “夏姬都已經被那個人帶走了，在你們卿卿我我的時候……”優婭搶先說道：“真是可憐的女人，明明賭上了一切，卻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我不明白優婭這番話的意思，但我確是聽出了話語間小小的吃味兒，她……是在嫉妒麼？
    流影的身體因為優婭的話有些顫抖，帶著即將爆發的憤怒，狠狠地瞪了優婭一眼，便轉身離去，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衣在隨風飛揚，我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直至那個身影在視線中消失殆盡……
    流影，我還未告訴你，我已經恢複了記憶。
    夏姬，我還欠你一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