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野潯，昨天我對夏姬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剛從外麵回來就發現流影在我的房中品著茶，似乎等我很久了。我去了夏姬的小屋，意料之中的沒有看到那把黑劍。
    “魑魅”興許是被血姬那丫頭拿去了吧。流影似乎能看出我的心事，似笑非笑的眼睛盯得我有些不自在。
    低頭抿了抿茶，流影移開了目光轉向窗外。
    “你愛夏姬嗎？”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嚇了一跳。察覺到我的沉默，流影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側著頭隻是望著我。不知道看著我的時候，他有沒有覺得是在看著另一個自己。即使知道了我們是兄弟，但是我還是不太習慣對著一張和自己完全一樣的容顏，露出的確是另一番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惑人美目，妖冶櫻唇，隻是肌膚間少了一層血色，顯得蒼白異常。，神色間時而笑若桃花，時而又讓人寒徹心扉。與我的閑散隨性較之，流影似乎更像個氣質神秘的女子，讓人欲罷不能，越是想遠離他，卻又越是想了解他。
    猛地想起，夢中那個手握銀色長劍的男子正是以這般相似的神情將劍刺入了我和夏姬的身體。
    “鬼野……”流影驀地打斷了我的沉思，不知何時他已將頭輕靠在我的背上，一雙柔軟冰涼的手環上我的腰，微涼的觸感隔著薄衣傳至肌膚，細碎的撫摸讓我不由得反感起來。
    “流影……”正欲拒絕他，卻在張口的同時感到背上傳來點點的濕潤感，到嘴邊的話就這樣咽了下去，小心地問了一句：“你哭了麼？”
    “恩，想到以前，所以就哭了。”流影小聲抽泣著，身體有微微的顫抖，卻還是斷斷續續地說著：“拜托你，就這樣讓我把你當成是流夜吧。”
    “當成？我不就是流夜嗎？你說過的，我是你的哥哥歲笙流夜。”我想轉過身，卻被流影更緊的抱住，背後的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一片。
    “我也說過，那是曾經。所以什麼都不要問我，就讓我把你當成是曾經的流夜。這以後，我會阻止你的，阻止你成為流夜，直到有一天你們會愛上夏姬，隻有到了那一天或許我心愛的流夜才能回來，回來，回來……”
    流影仿佛自說自話的傾訴者，絮絮叨叨地說著些我根本來不及消化的話語，索性就隨他去吧。暗自撫上流影細白的手，微微顫抖的手終於安定了下來。不想再費神去細聽他在說些什麼，與我的過去有關也好，無關也罷，此刻的我可以感受到流影入骨的悲傷，若不是至深的傷痛，又怎麼會有一雙宛若星河的悲目？
    終究還是個孩子……
    “流影，或許現在的我還無法成為流夜，但是，我會的，會成為那個你從心底裏愛著的哥哥……”
    “……”
    流影沒有說話，耳後傳來細微的呢喃。我輕輕拉開環在腰間的雙手，回過身卻發現流影已經入睡，附耳聽去，流影不斷重複著“回來”，眉頭緊鎖，眉宇間還是一派的憂傷。
    “到底為了什麼會這樣傷心？”我笑自己，竟會不由得多愁善感起來，原來這樣遊離在世間的我也會有感性細膩的一麵。抱起熟睡中的人，動作輕柔地放到自己的床上之後便退了出去。
    關上房門便一眼瞥見樓下一閃而過的長發女子和迅速隱在紅牆之後的綠色絲帶。
    是夏姬？她不是應該留在小屋裏嗎？怎麼會到祭冥神壇來呢？
    循著那麵紅牆逐漸深入，道路越來越窄，最後隻能側身而過，如此這般側著身走了許久卻總也走不到盡頭，向前望去哪裏還有夏姬的身影。
    “看來是追不上夏姬了。”
    於是原路返回。奇怪的是，僅走了一步，抬眼卻發現自己已經身處紅牆之外。
    “這是怎麼回事？方才明明走了很久。”雖說來到北樊國以後見識了不少稀奇的事，但這奇異的現象還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再次依著紅牆走了進去，依舊是兩邊的牆漸漸靠攏，道路越來越窄。兩牆之間的隻能容一人身的時候，我往回走了一步，瞬間閃過一片黑暗，時間很短，若不是有了準備，不然是無法捕捉到這瞬間的失明的。
    再抬眼，依舊已經退出了紅牆。
    “看來夏姬去的地方不是常人能進去的。”我退一步再看，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看來似乎不是人為的機關。
    隱約傳來了腳步聲……我一個閃身躲在了旁邊的花叢中。
    是夏姬？她手上還拿著竹籃？從籃上殘留的飯粒可以看出這裏麵裝的應該是食物。夏姬在給什麼人送飯麼？
    確定夏姬已經離開，我立刻鬆了一口氣。微微笑了笑，又走到了紅牆之前。
    我想，我已經知道怎麼進去了。剛才見到夏姬的時候我還在奇怪，為什麼夏姬出現的一霎那是背過身來的，細想一下，竟得出了進入的辦法。
    我轉身背對著紅牆，倒著走入了入口。起先道路還是越變越窄，到僅有一人之距的時候猛然間有一股壓倒性的力量將我向裏扯。
    一股強勁的風讓我不禁閉起了眼。再睜開便是一片黑暗，可以清晰地聽見水珠滴滴答答的聲響，周圍濕潤的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飯香。
    夏姬就是送飯到這裏吧？
    “有人嗎？”我大聲喊著，卻無人回應。
    沒人麼？那夏姬是給誰送飯呢？一片黑暗中我胡亂走著，稻草踩在腳下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
    “呯”！
    是鐵鏈的聲音？是誰被銬在這裏麼？我尋著鐵鏈聲傳來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是誰在那裏？”依舊一片死寂，沒有回應。莫非是個死人？又或是被人封了嘴？可是怎麼會絲毫沒有動靜。
    “呯”！
    鐵鏈又響了一聲，就在我的前方不遠處。我蹲下來，手觸到陰冷的地麵以及雜亂的幹草。眼前一片黑暗，沒有半點光明。這樣的環境，會是誰住在這裏？
    “喂，有人嗎？難不成是鬼？”
    “呯”~鐵鏈又響了一下。我更加確定這裏有人。
    “怎麼？被說成是鬼生氣了？”
    這回對方沒有響應。
    “還是說你就是鬼。”
    鐵鏈響了兩下。
    我幹脆坐了下來，直視著聲音傳出的地方。說是直視，實際上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我卻從流動的空氣中捕捉到了人的呼吸。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不知為何彼此間有著某種強烈的共鳴，某種吸引。
    我放下戒心，開始和他聊起天來。我說了我的失憶，我做著同一個夢，我來到北樊國找我的記憶。
    “我找到了夢裏的那個女子，她叫夏姬……”
    鐵鏈又響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對於夏姬，他是有反應的。
    我不斷的提起夏姬的名字，我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個名字對於那個人有著特殊的意義，這個名字打亂了他的呼吸。於是我開始編故事。
    “夏姬和流影在一起很幸福啊，雖然夏姬不能說話，可依舊還是個好姑娘。嘿嘿~雖然沒有我們家夜狸那麼好……”
    “砰！！！”隨著一聲巨響，黑暗中我看到一陣橘色的火花四散開來，接著是鐵鏈跌落在地的聲響。
    剛才的是……我呆坐在原地，我知道這個人就站在我的麵前。割斷鐵鏈瞬間迸濺出的火花照亮了那把長劍，一把閃著寒氣的長劍，一把映著橘色光芒的銀色長劍，夢裏那把千萬次穿過我心髒的“魍魎”劍。
    我想要起身，卻怎麼也站不起來。原來我竟是這樣畏懼著死亡，原來我還是這樣軟弱。這樣的我竟然會一夜發狂斬倚仗黑劍殺了兩百三十九人，這樣的我竟然會一次又一次起死回生，這樣的我在人中是魔，在北樊國這些不死之魔麵前又隻是個弱小的人，我想這裏任何一個人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殺了我吧。就像紅眼的血姬那樣。卑微的念頭一遍又一遍的洗刷著我的頭腦，我漸漸蜷縮在周圍無盡的黑暗中，腳步聲停在我的右麵，僅僅停頓了幾秒，接著便漸行漸遠。
    “都不屑再殺我一次麼？北樊國的王……”
    混沌的黑色中，透出一片光亮，我將頭埋在腿間，沒有回頭。外麵的光透射進來，罩在我的周圍，我閉上眼卻不敢看。
    他……就是北樊國的王，“銀鬼魍魎”的主人。他用那把劍刺入了我和夏姬的身體，以那樣詭異諷刺的表情。
    夏姬？！
    我的心驀地沉了下去，濺起無邊的寒冷。夏姬……夏姬……
    那把劍也曾經傷了夏姬。
    夏姬……夏姬……
    我起身飛奔出去。身後留下的是無盡的黑暗。
    我似乎記起，那個對流夜說著“愛你”的女子也是青衫翠簪，那絕世的容顏卻有著致命的悲傷。
    ——流夜，你最喜歡什麼季節？
    ——秋。
    ——什麼時候你才能喜歡上夏天呢？
    ——或許在沒有了秋天之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