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兩派勢力的明爭暗鬥，終於在應曆十五年趨於白熱化。皇帝昏聵暴虐已久，隨意斬殺肢解淩遲宮奴的行為已經成為一種固習。述律隨身的司膳、司服、司鹿等近侍動輒得咎，每時每刻命懸一線。五年之間，太平王罨撒葛已經逐步掌控了內政外交的大小朝廷事務，加之他手中控製的四萬親兵，和朝中太宗一脈的追隨，謀反之心已經昭然若揭。在永興宮，他也安插了許多耳目，隨時監視著述律和賢寧的一舉一動。賢寧卻安分守己了很多，在宮中與僧人研究佛法，與後宮女子研習琴棋書畫，在宮外，則與賢適、高勳等老臣下棋取樂，公然議論朝政的時候不多。但是，蕭思溫在這個時候被朝廷召回，兩派勢力都已經嗅到了其中的硝煙味道。無論是罨撒葛還是賢寧，隻要爭取到蕭思溫這個蕭氏後族之首，也就是爭取到了朝中半數以上的皇親貴胄。
    這些年，賢寧的棋藝見長。從前，高勳一直以師父的姿態出現，指教他一招半式。如今，兩人奇虎相當，賢寧似乎略勝一籌。他們之間有一套棋語，其他人恐怕很難參透。
    “賢兒，你已被我重重圍困，如何出局？”
    “絕處逢生，需有外援。且看——”
    “哦？不錯，妙招一步！”
    ……
    高勳蹙眉沉吟，舉棋不定。忽而，抬眸笑對賢寧，口鋒一轉，“賢兒，你對駙馬回京有何看法？”
    “師父以為呢？”賢寧淡然一笑。
    高勳落下棋子，鼻音粗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瞥見賢寧指尖微顫，高勳冷言道，“你可別忘了，他與罨撒葛的關係！”他舉著一枚棋子，在賢寧眼前晃了兩下，貪婪詭異的笑道，“倘若讓我選擇做丞相，還是做國丈，我選後者！”他狂野的大笑，棋盤隨著他落子的響動淩亂了起來。
    賢寧仰首倒吸了一口冷氣，隨口而言，“若是師父有女，賢寧倒還真願意如您所願！可惜啦……”
    “可惜什麼！”高勳突然打斷賢寧，眯起雙眼，神秘兮兮：“賢兒，老夫有一盆珍藏了十年的曇花，昨晚突然開了！現在都還沒有敗，你說奇也不奇？”
    賢寧心下一驚，麵上饒有興味，“賢寧倒是願意一見。”
    高勳撫掌笑道，“老夫就把它送給賢兒你！就在後園，請！”
    高勳乃是後晉降臣，保有漢人固定一處修建別院而居的習俗。高府的後園有一些江南春色，在草原上稱得上氣派典雅。賢寧隨他前行了幾步，尚且沒有欣賞到曇花，高勳已經閃身不見了人影。耳畔卻充斥起一陣虛無縹緲的樂音。賢寧已經有所預感，但是，仍舊硬著頭皮往前走。循著音樂的方向，倒是別進了一處小院。在綠意盎然中，這個小園仿佛山穀中的一處室外仙源，靜謐優雅。草原上不能常見的楓樹沙沙作響，暗紅的花朵鑲嵌著片片楓葉，零落飄搖。賢寧竟有一時的沉醉不知歸路。平靜了一下心神，賢寧取步石頭鋪成的小徑，推開一扇微闔的木門，在風中碰撞出清脆聲響的串串銅鈴讓他眼花繚亂，香氣彌漫，古韻悠然。這該是一間女子的書房。賢寧走到書架前，隨意抽出一本書，輕輕翻動，一片楓葉飄落下來，賢寧隨手接住，搖搖頭，重新放回到書中。轉身間，無意的碰到一個硬硬的支杆。賢寧再一抽身，一卷畫卷從書架的縫隙中掉落下來，在地上鋪展開。賢寧興味大起，俯身拾起畫卷，品讀揣摩，突然一驚，隨即，一抹微笑若隱若無的浮上嘴角。楓葉紛飛中，一個小少年側身而立，紫帶飄搖，一隻手攥在一起，似乎是捏著一件物什，仔細一看，可以發覺，那是一根銀針。因為實在太細，很容易被人忽略。那少年隻露半張臉，但是，賢寧已經能夠確定這畫中之人是誰。而這房間的主人，似乎，他也已經猜透了半分！
    “舅舅，是你嗎？”多麼熟悉的聲音，那麼溫暖，又是那麼空靈！
    相對的一刻，都有一絲驚詫，跨越了十餘年意外的重逢，似曾相識，卻又如此陌生。悵惘傷懷肆意的彌漫開來，兩個人的眼中都含著點點淚花。
    “賢兒……”李楓慨然，當年那個搶著要她的鈴鐺，還親了她一下的小毛頭，如今已經是一個大人，一個看似柔弱，卻隱有帝王霸氣的男子漢了。
    “李姐姐，真的是你？”賢寧也驚歎，李楓與韓德讓本是同齡，那麼，這十餘年過去，她應該也二十幾歲了吧？可是，眼前的人，為什麼仿佛與當年別無二樣？難道是這種隱居式的生活陶冶的她成為了世外仙子嗎？
    笑靨如同盛開的楓花在李楓的臉龐綻開。她緊走兩步，握住賢寧的手，上下仔細的打量起來。表情那樣專注，又是那麼可愛，讓賢寧有種錯覺，眼前的李姐姐還隻是個小孩子。“常常聽舅舅提起你，說你會是將來的皇帝。是嗎？”
    賢寧脊背發冷，幸好，這是在高府，在這個世外桃源，否則，這樣的話說出去，可還了得！賢寧突然想起來進入這裏的初衷，便問，“李姐姐，這裏可是有一盆曇花？昨晚盛開的？”
    “你也陪著舅舅混說。”李楓略略遲疑羞赧了一下，回憶道，“這些年，舅舅見我總是悶悶不樂，就想盡辦法來騙我開心。昨天，我聽聞他說出征在外的將士就快回來了，就很開心。他於是說，曇花開了。我也問他，曇花在哪裏，他說，曇花就是我了，我難得一笑，笑起來也很短暫，就是曇花一現了，你說是不是很好笑？”
    賢寧覺得一點都不好笑，倒是很想哭。
    原來，李姐姐就是高勳送給他的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