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孩子怯怯的聲音，在特定的空間裏被放大，大得震耳朵，“您能看到嗎？”
    莫名隻是點頭。
    他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能看見呢…不知在何處沉睡了千年的眼眸，竟被人為地喚醒了麼？在漫長的黑暗裏，隻能通過手指閱讀神族文字的自己，突然之間，能看到周圍物體的感覺，奇妙而恐怖。
    一切都懸浮在黑暗裏，然而，像是有不知來向的光透進來，每一件事物，都被均勻地照亮了，側麵，乃至於褶皺，完全暴露在人的視線之下，毫不羞澀地展示著自己的全部。隻是……
    隻是莫名即使不去摸，也能判斷得出來，它們的材質。
    全部是紙。
    生活中能用到的一切，在這裏都能看到，床，桌子，茶幾，台燈，拖鞋，抹布…精巧而單薄，所有的事物都是純色，從白過度到黑，純白，白，淺灰，深灰……莫名和那孩子就從這些懸浮的東西中間走過，腳下沒有地板，每一步踏下去，都是近於絕望的虛空。
    “前麵就是第一道門了。”
    孩子伸出直騰騰的手臂，向前指了指。
    莫名果然看到了一扇門。
    黑與白的單調裝飾，有時候能給人以寧靜的感覺，這扇門就是如此。看上去似乎離得很遠，但是很快，孩子就領著莫名來到了它的跟前，而後伸出了自己的一根小拇指頭，插進了鑰匙孔。
    門無聲地打開了。
    莫名跟著孩子走了進去。
    “現在，您看到的東西應該更多了。”
    莫名點點頭，還是沒有辦法回答。
    有人說，神是全知全能的，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種說法很愚蠢。
    如果世上真的有這種存在，那它就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但是有一點卻是真的。那就是，神的視角。
    所有的生命，包括人類，都有著十分有限的視野。鹿逃命的時候要不時地回頭測算和獅子的距離，人過馬路的時候要左右回頭確保不被飛馳而來的馬車撞上，那都是因為，眼睛長在臉上，而臉隻有一麵。
    沒有人見過神的眼睛。
    據說，神的眼睛能看到一切，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神具有其他生命所不具備的視野——
    像光源那樣，從一個點散發出去，以自己為球心的無限半徑，都是神的視野。
    莫名閉上了眼睛。
    可是沒有用，周圍的一切還是真真切切地收入眼底，不管自己願不願意。
    這種感覺是如此熟悉。
    “先生，第二道門了。”
    孩子這句話落下的時候，門也出現了。
    莫名這一次，自己伸手推開了它。
    空間在這一刻發生扭曲。莫名不需要回頭，就可以完完整整地看到，在門的這一側，一切都像被突然產生的黑洞吸入其中，飛快地變成薄片，後退，消失…包括那個孩子在內。
    莫名沒有遲疑，跨出了一步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哈，好久不見。”
    莫名鬆了口氣，微笑：“好久不見。”
    眼睛再一次失去了視力，麵前是完全未知的濃鬱黑暗。可是這種感覺，卻讓莫名十分愜意。
    黑禮帽的聲音從前麵不遠處傳來：“走過來吧，哈哈，地板平得很，什麼障礙都沒有。”
    莫名想都沒想，十分信任地大步走了過去。
    “來來，坐下坐下，歇一會，咱們做遊戲！”黑禮帽的聲音聽起來很有興致。
    “請問，”莫名坐下來，把手搭上了麵前的小桌，“看到我的小寵物了麼？”
    “看到了呀，”黑禮帽手裏似乎拿著一副紙牌，現在傳來了清晰的洗牌聲，“剛剛和我玩了牌。”
    “那麼，贏了還是輸了呢？”莫名笑笑，似乎有點不安。
    “無所謂輸贏啊，”黑禮帽嘎嘎幹笑起來，“我可是好心來幫你們的忙的。”
    莫名沉默，因為他知道即使自己不開口，黑禮帽也會往下說。
    果然，黑禮帽急不可耐地開口了：“抽一張吧！”
    莫名很配合地探出兩根手指，在他遞過來的一疊撲克中抽取了一張。
    “哦，又是紅桃！你是怎麼搞的，全是和這方麵有關的。”
    莫名隻是笑笑。
    “做好準備了沒有，做好了就走了。”
    “我可不可以問一問，要去哪裏。”
    “不用問，”黑禮帽幸災樂禍似的笑了，嘎嘎聲像在嚼骨頭，“去了就知道了。”
    莫名隻好回答：“準備好了。”
    “哈哈，一路順風！”
    莫名在最後一個瞬間，聽到了這句飛快變小的話，以及滿耳怪異的風聲。
    不是在往下墜…而像是在飛快地後退。
    太快了，這種速度，快到自己的身體都有些不能承受…莫名艱難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而後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呼吸。
    呃…作為一個生命體的形態，被毀壞了麼……
    光芒，不可抑製地從自己的身體裏往外湧，越來越多，越來越猛，到最後——
    變回了光芒本身。
    最初的…原點麼？
    莫名這樣想著，視野再一次開闊起來。
    一個極亮的世界，莊嚴，闊大，宏偉，充斥著各種顏色的光芒，光芒建起了建築，光芒組成了各種各樣的生命形態…除了光芒，便再也沒有了其他。
    神界。
    等一等…這不對，怎麼還會有這樣的地方，明明在一千年以前就……
    莫名這樣想著的時候，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