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報？嗬嗬，我喜歡這個詞。”雷昂一點也不理會秦嘯的怒氣，“看來你已經充分明白我的意思了，那麼，就請以後別再作出幼稚的行為——我知道，你們的思想都比現在的身體成熟許多，所以，我相信你會很有分寸，是吧。”雷昂的話，講得很客氣，但字裏行間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懾力。雖然他沒有像秦嘯那樣亂吼亂叫，但秦嘯也聽出來，他生氣了。
    你有什麼好生氣的？！秦嘯憤懣。幼稚的行為？是指我抱著語涵嗎？哼，你以為你是誰！秦嘯這樣想著，嘴上便如實說了出來。
    雷昂依舊語氣從容，淺笑地看著已經炸了毛的秦嘯。“我是誰？嗬嗬，我是雷昂啊，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不就告訴你了嗎。哦，對了，我的全名是雷昂•馬爾斯，如果你是介意這個，那我道歉。”他很禮貌地朝秦嘯欠了欠身，“現在，你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馬爾斯，收養我的家族？”
    “是啊，從你的第一代克隆體開始，包括你在內的二十個生命之樹項目，全部都是由我們家族支持的，所以，對於我們來，你早已是我們家族的一分子。不過，算起這時間，”雷昂一手捏著下巴沉思了幾秒，“嗯，少說也是五十多年的事了，這樣看來其實你比我還要更早一步入這個家族呢。隻可惜……”雷昂回憶的神色忽然暗淡了幾分，“隻可惜，前幾代的克隆體都不是那麼的完美。”
    “哼，說的倒是冠冕堂皇！”秦嘯很不喜歡雷昂的政客腔調，“換句簡單的說吧，你的意思是，因為你花了錢，所以就可以做我的主人！？”
    麵對質問，脾氣再好的人恐怕也無法保持從容了，更何況此時此地眾目睽睽。雷昂微微低下了頭，灰藍色的眼睛埋進眼窩的陰影裏，沉默少許，說道：“雖然我很樂意和你從普通朋友開始，但，實際的情況我還是有必要向你提前說明的——鑒於我們之間投資人和實驗品的關係——是的，我算是你的主人。”
    “你……”秦嘯知道會是這樣的回答，可來自21世紀的他實在無法一下子從自由博愛的民主體製轉變入沒有人身權利的奴隸時代。
    “還有一件事，我也需要講清楚。你的那個朋友，你叫他什麼？司徒語涵是嗎——‘司徒’可是個古老的中華姓氏啊——可是我們客觀講，他和你比起來算得上是實驗殘次品了，所以，雖然他不屬於我，我也可以麻煩費南爵士立刻扭斷他的脖子。本來嘛，殘次品是要花費更多人力物力財力的。”雷昂將一段徹頭徹尾的威脅娓娓道來，語氣輕得就像是個規勸孩子改掉壞習慣的父親。
    秦嘯徹底被無力感包圍了。自己為什麼這麼沒用！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他竟然都沒有辦法保護涵。現在，他甚至連維持自己尊嚴的能力都沒有了……“那你，想怎麼樣？”
    “跟我回家，再也不要想著見他。”雷昂俯低頭，淩厲的目光直紮秦嘯的眼睛，“向我保證，你再也不會想著他。”
    “你連我想什麼都要管！？”
    “我可是為他的人身安全著想，”雷昂又向前探了一步，幾乎鼻尖抵著鼻尖對秦嘯說，“你明白嗎？”
    “明……明白……”秦嘯感覺一股無形卻巨大的壓力撲麵而來，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好，這就對了。”雷昂展開和煦的微笑，揚起下巴在秦嘯的額頭輕吻，“那我們走吧，回家之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懵懵懂懂的秦嘯一把被他拉了起來。“威登中尉，你送他回莊園。”
    “是。”
    “潘普斯教授，我去跟你辦一下領養的手續，我們走吧。”
    “可……我還有……沒講完……”
    “走吧走吧。”
    秦嘯被拉出房間的時候都沒來得及再看上涵一眼……哪怕一眼……
    涵……我的語涵……
    雷昂……
    不知為什麼，他的腦海裏突然隻剩下雷昂那張瞬間放大的麵孔——剛剛有那麼一閃念，秦嘯竟以為他就要吻上自己的嘴唇——多麼荒謬啊！
    走出“生命之樹”的大門，外頭已經黑了。秦嘯輕輕地用鼻子嗅了嗅，空氣中似乎有種淡淡的清香。
    “那是生命之樹的味道，你一定不曾聞到過，”送他出來的威登中尉解釋道，“對於我們馬爾斯人來說，它就是母親的味道。”
    “按你說來，這大家夥也算是我的母親嘍。”秦嘯回過頭，看著這座曾經自己隻在圖片上欣賞的建築，時空錯位的混亂感依舊影響著他，讓他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已經是數百年過去了嗎？
    啪，一扇車門被打開。“秦先生，走吧。”威登中尉為他拉開MINI噴氣飛車的車門，右手貼心地扶住上門框。
    秦嘯看了看這個新東西，自嘲地嗤笑一聲便低頭鑽了進去。秦嘯啊，妄你曾經自詡博學，現在，也不過是個半文盲而已。
    車子平穩地滑動了，燈火恢宏的金屬樓宇急速退後，最終被黑暗吞沒。
    雷昂並沒有和他們一起走，他說有手續要辦，留了下來。所以車上除了司機，隻有秦嘯和威登兩個人。
    “威登中尉，你不是皇家近衛軍嗎，為什麼要聽…那個人的話？他又不是皇帝。”
    “你是說馬爾斯大人嗎？嗬嗬，他當然不是皇帝，再說，我們這裏也沒有皇帝。”
    “那為什麼叫‘皇家近衛軍’？”
    “哦，我們是有國王和皇室的，但隻是象征意義上的那種。他們是當年四位幸存者的後裔，有著最純正的基因序列。哦不對，現在，應該是你們才是最純正的了。”
    “有完整的基因就那麼好？可以做國王？”
    “嗬嗬，當然也不全是因為這樣。當地球消失後，四位幸存者除了想盡辦法孵育胚胎，還千辛萬苦地建立起了社會製度，他們之所以選則君主立憲製，那是由當時的現實條件決定的，也可以說是沒有選擇，而後來的幾百年間，一切就這麼水到渠成了。關於政體的其他類型，其實我們隻在國家電子書庫中看到過，具體是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反正現在也挺好的——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人類就挺好的了。”
    “那現在說的算的是國王還是總理？”
    “當然是總理大人，馬爾斯大人的父親就是我們議會的總理。”
    “哼，怪不得他可以這麼張狂。”原來是個高幹子弟！
    威登中尉不對秦嘯的評價給予回應，他隻是笑了笑，閉口不談。
    秦嘯卻還沒問完他的問題。“剛才他說送我去什麼莊園，哪個莊園？私人監獄的別稱？”
    “是馬爾斯家的火薔薇莊園，就在市中心，”威登中尉像是在看小孩鬧脾氣般的朝秦嘯無奈地搖搖頭，“不是要把你關起來，是要送你回家。”
    “回家？你真覺得那裏是我的家？”秦嘯忍不住冷笑。
    威登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家——那你覺得什麼才算家？”
    “呃，生我養我的地方吧……”秦嘯沒想到他會反問。
    “嗬嗬，那照你說的，生命之樹才是你的家，是嗎？”威登沒有等待秦嘯的答案，他接著說了下去，“其實要我看來，家，無非是一個容身之所，你就不要苛求太多了。”
    “苛求？”
    “比起那些被‘基金公司’買斷的克隆體來說，你已經是幸運的了。他們沒有家，隻有飼主。”
    “被買斷的克隆體？那是什麼？”
    看秦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威登輕歎一口氣：“唉，他們曾經可是你的同伴哪。”
    “你是指那片地球碎片上的…一些人……”秦嘯明白了，“這是，生命之樹做的買賣吧。”
    “嗯。”威登嚴肅地點點頭，“這麼大的一台機器，運轉了幾百年，花出去的可不是筆小數目。馬爾斯大人算是比較大的資助人之一，他心腸好，善待所有由他出資誕生的地球人類；可是，還有許多有錢有勢的人，隻是盯上了地球人的……美好肉體。他們買斷了一部分克隆體的所有權，然後批量生產，製造出隻有皮囊沒有思想的玩具，將其出賣給上流社會…………那些克隆體，隻被當作寵物一樣……”
    “寵物……地球人？…………難道，你們已經把我們當做是和你們不同種類的動物了嗎！？”
    “我是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的。”威登神色鄭重地回答，“但是，你們的世界畢竟已經離我們遠去了很久很久，最近一次見到真實的地球人類也隻是最近幾十年的事情——你們是那麼的完美，又是那麼的脆弱——從某種意義上講，和我們的確不同。”他深深地吸氣，又重重地歎出，眼神望向漆黑的窗外，“現在你可能什麼也看不到，就在這裏，生命之樹的四周，遍布著都是基金公司的培育工廠——人們會到這裏來挑選自己的玩物，而被拋棄的玩物，最終也會被送回這裏來銷毀。這兒，是他們的地獄和墳墓。”
    威登的口氣聽起來悲傷極了，秦嘯隱隱感覺到他意有所指——他一定是有什麼心事吧。
    中尉的神情慢慢平靜下來，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說：“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啊，你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理應什麼都不知道的……對不起，我失禮了。”
    “不不，該道歉的因該是我，我什麼都不知到……”秦嘯確實有些自責了，責怪自己的無知，也責怪自己的自負。剛剛以為自己對這個嶄新的世界有了一些了解，就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不再呈惶呈恐，可下一刻，許多始料未及的事實又將他那少得可憐的安全感統統粉碎。“唉……”秦嘯隻能無奈地歎息。
    兩人都覺得自己剛才有些失態，於是不再交談。
    從清醒後就一直徘徊在秦嘯體內的不適感，此刻像潮水般一點一點地漲滿他的身體。秦嘯決定不再勉力支撐，他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團起身體，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