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這件事就這麼敲定了。院長一見商昱，大手一揮——病房、護理、餐飲……所有事項安排得井井有條。著實讓渢時咋舌不已。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專業的檢查和指標的評定……等到手術方案擬定下來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了。於是手術安排在第五天。
    手術前的一天晚上，渢時買了水果回到病房，見到了一個久違的男人。
    “是小渢吧。”中年男子見到他的時候表情有些尷尬。
    渢時淡淡地看了男人一眼，“渢先生，我們出去說吧，不要打擾媽媽休息。”
    空蕩蕩的走廊飄蕩著無聲的白。
    “我聽說小荷病了，要做手術。白天我不方便來，所以就想晚上來看看。”渢牧遠搔了搔頭，兩鬢已有些斑白了。
    “謝謝您來看望媽媽。”渢時老老實實地坐著。
    渢牧遠一怔，低下頭，語氣幾不可聞，“你……不會怨恨嗎？”
    “您沒有做錯什麼。”渢時搖了搖頭。
    “小荷的孩子和她真像。”渢牧遠輕輕笑。沒有感情的麵對遠比怨恨來得更加殘忍。
    “媽媽現在很好。”渢時淡淡地回駁。
    “是麼？”渢牧遠若有所思，“這樣就好，她從前身體就不是很好，腸胃功能很弱，有很多東西不能吃……”他陷入了一段漫長的沉思，然後緩緩地說，“這次怎麼會又生病呢？是腸胃的問題嗎？”
    “不是，”渢時看著眼前的長者，很認真地凝視，“是子宮癌。”
    “子宮癌？”男人抬起頭，表情不可思議，“很嚴重嗎？什麼時候做手術？醫生說了些什麼？手術成功的幾率有多少？小荷她的身體受得了嗎？”
    “醫生說成功的幾率很高，因為還是早期。癌細胞還沒有擴散開來，現在隻是會有些痛，隻要手術成功了，就不會有問題了。媽媽親口答應做手術，她這幾年的身體還不錯，工作不是很繁忙，她有很多時間休息、做她喜歡做的事。媽媽現在很好。”渢時感到很淒涼，這種淒涼的感覺是從骨子裏生長出來的，不可拔出。
    “是麼？”渢牧遠露出痛苦的表情，“她……這幾年有對象嗎？”
    “我不知道。”渢時搖搖頭。
    “你……小荷是很好的媽媽吧。”渢牧遠的表情很迷茫。
    “是，她是很好的母親。”渢時的眼神很堅定。
    “以前她很有希望，她常常對我說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那個時候沒有條件去實現很多，但她一直都很樂觀，充滿生機。”渢牧遠望著白色的牆，他的語氣很緩，“我……很慚愧。”
    渢時沉默，眼前的是一位陌生的長者，他充滿了痛苦和懊惱，不知道是因為失去了回憶青春的勇氣，還是為著過去的種種哀悼……但無論是怎麼樣的，渢時對這個長者仍然隻是有著淡漠的情感，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任何激烈的情愫湧上心口，這個時候，他應該感慨，感慨歲月改造的力量——這樣一個頹喪的老人，沒有任何力量。
    “小渢……”渢牧遠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口了，“關於錢的事，我知道你們有做夠的能力，但是這次我想為小荷做點事。”
    “好。”渢時點點頭。
    渢牧遠抬起頭，微笑中帶一點詫異，“我以為你會拒絕。小荷從前最不喜歡我給她錢。”
    “媽媽會這樣都是因為我，她應該得到補償。”渢時也笑，笑得很安靜。
    將話裏的責怪一掠而過，渢牧遠眼中有著欣慰和讚揚，“景陽要是有你一半出色，就好了。”他站了起來，對渢時點了點頭，“小荷就拜托你照顧了，我下次還會來看望她。”他轉身，步履有些蹣跚，一步一步沉重而緩慢。渢時能聽到飄蕩在走廊裏老人的歎息，“人老了……有時候還真是會貪心，如果有一天，你能叫我爸就好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