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爺爺把鋼琴變成了棺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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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嘩變發生在八月十一日淩晨,比謠傳中的秋收暴動遲來了將近一年。天亮之後,大街小巷擺滿了屍體,橫七豎八的,形如盛宴之後棄置在桌麵上的骨頭魚刺。我仿佛看見爺爺以勝利者的姿態,躊躇滿誌地用牙簽剔著牙縫裏的殘渣。
空氣裏彌漫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士兵們正在三三兩兩地清理屍體。他們把屍體集中堆放在廣場上,由棺材鋪的夥計統一裝殮,在舉行一個可有可無的簡單儀式後,由送葬隊伍抬出小鎮掩埋了事。
按照我爺爺的指令,整個小鎮關閉了所有出口。沒有他簽發的通行證,任何人都休想進進出出。小鎮到處貼滿了我父親以及軍師等“重大要犯”的頭像。在嘩變後第三天,小鎮甚至還出現了印有要犯們頭像的懸賞紙牌。
收屍的士兵和送葬的夥計,在空閑時候就坐成一圈玩玩紙牌。這種晦氣的活兒他們已經幹了一個多星期了。
“我一個人就背了五十幾具死人,比這副紙牌還要多,”玩牌的士兵們經常這樣開玩笑,“可是沒有哪具屍體是紙牌上這些家夥。”
幾乎所有的人都與我爺爺的想法一樣,認為那些要犯的命運已經被他牢牢掌控,就象攥在士兵們手中的一把紙牌。
在成百上千的屍體堆裏,士兵們一直沒有發現要犯們的蹤影,可是我爺爺寧願相信他們仍然被困在城裏,也不相信他們已經逃離。他一向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他命令士兵加緊盤查。
果然,沒有多久,除了我父親和軍師外,印在紙牌上的要犯全都被緝拿歸案。接著,那些窩藏要犯的鎮民也統統被抓了起來。我爺爺命令士兵帶他們到一間僻靜的小屋子裏,一個接一個地單獨審訊他們。他唯一關心的是我父親和軍師的下落。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知道的並不比他多一點。有的說他們兩個已經死了,隻是沒有親眼看見屍體。有的說他們逃出去了,卻不清楚逃往的經過。也有的說還藏在小鎮,但不知道藏身的地方。
諸如此類的說法讓我爺爺非常氣惱。他堅信兩個漏網者一定還藏在小鎮的某個地方。我爺爺固執己見,認為他們是一群有組織有紀律的說謊者,用搖頭不語或顛三倒四的伎倆來對付他。
於是,他隻好把那些家夥聚集在庭院裏,高高舉起兩張印有漏網者頭像的紙牌,輕言細語地問道:“誰要是知道他們的下落,誰就可以回家。”
大家沉默不語,就象一副整整齊齊放在桌麵上的紙牌。爺爺把兩張紙牌放進衣服口袋裏。一直傻笑的臉龐使他看起來非常和藹可親。
“看在你們願意救我兒子的份上,我應該放你們回家。可惜,你們竟然還包庇了一個叛逆,全部槍斃都不為過,”他慢慢地說,“這樣吧,我們來玩一個遊戲。讓運氣,而不是我來決定你們的生死。希望你們不要恨我。”
很快,一個士兵端出陶瓷果盤,裏邊放滿了紙團,形如用來冷藏屍體的碎冰。在場的人不禁感到一股寒氣撲麵而來。
“誰知道他們的下落,你們都可以回家,”我爺爺滿懷最後一絲希望,再次掏出那兩張紙牌,“我也不希望跟你們玩這個殘酷的遊戲。誰願意來當這個英雄?”
這時候,一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舉起了右手:“我知道他們的下落。”
大家把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幾十雙充滿感恩之情的眼睛,將他的臉龐烘得緋紅。
“他們已經逃出去了。我親眼看見他們的屍體躺在棺材裏,被人抬出了小鎮。”中年男人說道。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使他的話似乎也真假難辨。
“我聽說過一句話,傻瓜隻要經常說謊,也會變得聰明起來,”爺爺摘下他的黑框眼鏡,架在自己的鼻梁上,“恭喜你,考試結束了。”
“謝天謝地,我們可以回家了,”中年男人鬆了一口氣。
“我的意思是,你考試不及格。來吧,讓我們開始這個殘酷而有趣的遊戲。”
“你說話不算數。我說的都是實話。”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隻要你的說法跟我心裏的答案不一樣,我也要給你一個大紅叉。”
“那你的答案是什麼呢?”
“我的答案是:他們還躲在小鎮。我要你告訴我的是他們究竟躲在什麼地方。”
“看來,他真的是瘋了,”中年男人回頭對大家高聲說道。
頓時,人們都笑了起來,讓我爺爺非常不自在,感覺有許多蒼蠅在他麵前飛來飛去。他取下黑框眼鏡給中年男人戴上,然後拍了拍他浮舯的臉龐:“戴上它,等一會兒你才看得更清楚。”
在黑洞洞的槍口下,那些家夥一個接一個地從果盤裏抓起決定命運的紙團。
他們非常安靜,沒有一點吵鬧、顫抖和猶豫。他們象一群奔赴宿命的候鳥那樣,從從容容地從我爺爺眼前飛過,沒有出現他期望的那種悲劇場麵。
那一天,一個家夥被釘死在十字形的柱子上,雙臂張開,腦袋歪斜,鮮血象蠟燭那樣慢慢滴著。
還有兩個被割掉腦袋,頭顱在城門上掛了三天三夜。
一個家夥被塞進燒得滾燙的陶瓷罐裏,充滿肉香的氣味四處彌漫。
還有兩人被吊死在廣場上,其中一個人的脖子被絞繩勒斷,身首異處。
兩人被砍斷手指,一人被抽掉腳筋。還有一人被鐵錘敲掉了牙齒。
隻有一人抓到“免你一死”的紙團而幸存下來,七天之後,唯一的幸存者受不了噩夢的糾纏,喝下十來瓶烈酒醉死在家裏。
我爺爺把一次屠殺搞得象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因為隻有百年不遇的地震,才會有如此繁多而慘烈的方式去終結珍貴的生命。
有人屈指算過,為折磨那些家夥,我爺爺用了近二十種花樣。二十七人被九種方式剝奪了生命,四十三人被十一種方式致傷致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