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的雷雨震動天地，打落的巨雷斬斷了古木生存的契機，冒著灰色的煙霧，消失在昏暗的空氣裏。
    旅人們被迫呆在旅館，在樓下圍著成一桌，認識的和不認識的，聊錢聊女人、喝酒打牌，不亦樂乎。偶有老者塞著根煙杆，吐出嫋嫋煙氣。
    角落的階梯下來一位長發男子，男子沒有剛毅的外表，卻不乏英氣，一步一階倒也為他平添一分傲氣。
    嘈雜的環境因男子的出現而肅靜，他有著一頭黑色過肩長發，以及一雙如同黑珍珠般璀璨的黑眼睛。如此之色，當真特立獨行，自詡“放眼看世界”的旅行者亦不禁咋舌：此等顏色，世間怕是再無二人。
    男子無視周遭的變故，徑自打開旅館的大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如此不上不下的天氣是旅途中最難拿捏的，稍有不慎便會變成落湯雞。
    男子將連帽披風的帽子套在頭上，定神進入潮濕的空氣，朝村落的西南邊走去。
    跟那家夥在密林快慢兼並走了大半月，從起初的冷淡無視到時不時的關心，現在他似乎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存在。二十天的轉變未免有些快，但他做得自然，而自己又何必做作拒絕。
    昨天傍晚，兩人到達邊境村落，既是林中邊境，自然最靠近城鎮，村民們無論舉止還是談吐都要比其他村落來得舒服。
    甫一落座餐桌旁，便聽見鄰桌正談論著村裏最有名的占卜師，據說他能透視人類的過去與未來以及隱藏的內心深處。
    別的黑發男子沒聽進去，光是“過去”兩字便足以令他為之雀躍。
    想要知道過去的欲望一直縈繞於腦際，即便總免不了被家夥嘲笑。
    “你不會又要浪費時間了吧，我可沒有多餘的時間供你揮霍。”
    金發男子切了塊肉往嘴裏塞，這已經是第三盤牛肉了，敢情他有兩個胃。
    黑發男子恨恨不平地插了棵菜心：“比起金錢，我更看重時間的流逝。”
    “沉湎於過去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不是沉湎，隻是找回屬於我的過去，如果你肯告訴我的話不是什麼事都沒了。”
    “切，我可沒什麼可說的。”
    “那好辦，你去找女人，我去找過去。”
    黑發男子一臉“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模樣，啪的放下手裏的刀叉，起身上了二樓的房間。仍留在座位上的男子，適才的從容冷靜不翼而飛，湛藍的瞳孔在明晃晃的燭光下如同碎裂的藍寶石。
    是夜，金發男子沒有回房，雙人間的套房裏唯有一人的呼吸聲流暢似水。
    拂曉剛過，黑發男子便慢騰騰地從床上磨嘰到地上，對著旁邊未曾動過的床位發了會兒呆，半晌才想起那人夙夜未歸。
    憑那家夥的長相，估計隻要點個頭，女人就會倒貼，何必每次都到對方家去過夜，而且訂雙人間根本就是多餘的。
    他走在人流稀少的村道上，路邊是小孩子嬉鬧玩耍的聲音，兩個半大的孩子手持木棍模仿騎士對戰，還不時地從口中發出一係列象聲詞。他放慢腳步看著一幕童叟無欺，不為兩小無猜而好笑，隻為木棍相交的悶聲詫異，陌生的畫麵，熟悉的情愫，從心底滋生。
    他，到底是誰？
    兩個孩子被大人們喝斥進屋，畢竟這不是個安全的遊戲。
    占卜師的屋子在村子的邊上，隻此一家，再往前便是亂葬崗。估計這也是這個村落的特點，對死者毫無眷戀，剛咽氣就往那裏扔，然後一把火燒個幹淨。
    據說這個占卜師年過古稀，是個十足的老人。
    老人家的話，就不能表現得太隨便。男子心道。
    可當他來到老人的住處，發現門窗緊閉，怎麼敲門喊人都不見有回應，而且似乎有用火的跡象。
    許是臨時決定外出旅行了吧。
    他失落地歎口氣，無奈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的要長，不過是路就得走，前方的路還很長。
    尋尋覓覓，終有底線，會有一天找尋到屬於他的過去。
    回到旅館，一金發男子坐於中央，男女側目皆有，而本人卻似習以為常，依舊優雅地切著牛肉……早餐吃牛肉！？這家夥難道是肉食動物，這麼個吃法準能變成牛，而且還是肉牛。
    “你昨晚去哪了？”在金發男子的對麵坐下後，他問道。
    男子推了盤蔬菜給他：“在一個更大更漂亮的房間。說起來你又是怎麼回事，不會真去找那糟老頭了吧。”
    菜切到一半，黑發男子霍地抬頭，怒視眼前一臉驕傲狂放的家夥。
    “老這麼損人，不怕哪天爛嘴麼。”
    金發男子突然錯愕道：“真是枉為闇黑擁有者，居然相信這種小孩子都不信的迷信。”
    黑發男子恨得牙癢癢，恨不得一叉插爛他的嘴。
    “哈，你生氣的樣子真有趣，兩隻眼睛好像會吃人。”
    “我更想揍你。”
    金發男子靠向椅背，翹著二郎腿，右手托著高腳杯，裏麵卻裝著白開水。
    他揚起嘴角：“若你哪天真找到所謂無聊的過去，我就讓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