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征往林默娘指點的方向看過去，就見江易川和唐憶柳麵對麵站著，距離大約三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唐征伸長了耳朵，什麼也聽不見：“哎呀，夫人，這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呀。你拉為夫過來，就為了看他們？江易川住在咱們家，和柳兒偶爾碰麵說句話，也是正常嘛，何況他還是柳兒的救命恩人。”
    林默娘說道：“誰讓您聽他們說什麼了，您看看他們的表情！”
    唐征瞅了一眼林默娘，忽然有點回過味來了：“你是說……”
    林默娘微笑著點點頭。
    唐征這才仔細觀瞧，隻見一向冷冰冰麵無表情的唐憶柳，竟罕見地有些扭捏，臉蛋似乎也比平常紅了一些。而那個江易川更是，在唐憶柳麵前，手腳似乎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唐征立刻就要衝出去：“這太不像話了！”
    林默娘忙阻止他：“老爺這是要去幹什麼？”
    唐征怒氣衝衝地說：“幹什麼？你沒看見嗎？他們這樣成何體統！”
    林默娘再次拉住他說：“哎呀老爺，您這麼衝動做什麼！雖說兒女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一來就算相親，也是允許孩子們單獨相處片刻相互了解一下的。二來，老爺您也知道，依柳兒的脾氣，她的婚姻大事，咱們怕是根本做不了主。他們兩個這幾天確實是見了兩三次麵，但也都隻像這次這樣聊了幾句就分開了，並沒有逾矩。再說，柳兒這不是還帶著王媽媽呢嗎。老爺，要是他們兩情相悅，咱們何樂而不為呢？”
    唐征還是覺得意難平：“柳兒長這麼大，都沒有對咱們這麼溫柔過……”他忍住想要衝出去揍江易川的衝動，“再說江家在新都，離鳴鳳鎮太遠了！柳兒嫁過去，咱們要見她可就不容易了。”
    林默娘不以為然：“鳴鳳鎮離新都也不過一日的車程而已，哪裏就跟生離死別似的。再說隻要她過得好，少回來幾次又有什麼關係？”
    唐征還想說什麼，那邊唐憶柳和江易川已經結束了聊天。唐憶柳微微朝江易川福了一福，就帶著王媽媽離開了。江易川站在原地，望著唐憶柳走遠了，才轉身離去。
    唐征和林默娘也急忙撤離了後花園，夫妻倆回到臥室，關起門來說了半天話。
    最後，倆人做了分工：林默娘負責去打探一下柳兒和江易川的意思，唐征則急急修書一封給秦瑜，讓他幫忙查一下新都江家的底細。
    晚膳過後，江易川就向唐征辭行：“實在太感激唐老爺了，您對江家可真是雪中送炭的恩情！此番回去，小子定會稟告家父，改日家父一定親自登門答謝唐老爺！”
    唐征這回看江易川這小子，眼神就有些複雜了。
    嗯，十五歲的年紀，身高倒快趕上自己了。身板也直，也不似讀書人那樣弱柳扶風。大約是常年練武的緣故，一舉一動都透著颯爽。容貌麼，倒不是很出色。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坦誠磊落，倒是挺合唐征的眼緣。
    隻是，這小子竟然不聲不響看上了柳兒，唐征心裏不是滋味。如花似玉的兩個女兒，就都這樣被一個個的混小子一鍋端了。
    唐征咳嗽一聲，竭力威嚴地說：“嗯，倒也不必如此客氣。有機會的話，我倒是很想和令尊切磋切磋。”
    江易川就一愣，敏銳感覺到了唐征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大對勁。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林默娘，林默娘忙上前對他說：“江少爺，你明日就要啟程了，我讓廚房做了一些點心，你拿著路上吃。”
    林默娘的態度，似乎也比之前親昵了些許。江易川剛想婉拒，就見林默娘朝他使了個眼色：“江少爺請稍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她拉走了唐征，片刻之後再回來，唐征沒有再出現。
    她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鬟，捧著一個食盒走過來：“江少爺，這是我家夫人特意讓廚房為您做的小點心。”
    林默娘摒退了丫鬟，屋內已無別人，她才說道：“其實這點心，是柳兒吩咐廚房特意給你做的。”
    江易川的臉立刻紅了，忐忑不安地搓著手，臉上露出惶恐的神色：“唐夫人……”
    林默娘笑了：“江少爺，你不必緊張。我家柳兒倒難得對一個人上心，許是感激你的救命之恩罷，你且收下就是了。”
    江易川連忙拱手：“唐夫人說的是，還請您轉告二小姐，些許小事，真的不必總掛在心上了。”
    林默娘默了默，才說：“江少爺早點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同江易川道了別，林默娘又轉身去了柳園。
    天色已晚，唐憶柳竟然還未入睡，正拖著腮望著搖曳的燭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見林默娘來了，唐憶柳連忙起身：“娘，這麼晚了，您怎麼過來了。”
    她虛扶著林默娘坐下：“娘，您是有什麼事情嗎？”
    林默娘端詳著唐憶柳，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小時候的樣子。那個時候，唐憶柳胖胖的小胳膊小腿就跟藕節一樣，在她懷裏吃了睡，睡了吃，不吵不鬧，乖得不得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母女倆竟然產生了越來越深的隔閡？十多年來，娘倆幾乎從未像現在這樣，在燭光下相對而坐，促膝談心。自己這個做娘的，怎麼就總跟個孩子一般見識呢？無論柳兒是否生性涼薄，那都是從自己的肚子裏生出來的，是用自己的骨血孕育的親生女兒。即便她再不好，那也打斷不了血親之間的親情。
    更何況，柳兒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她隻是，略不同於其他孩子罷了。
    林默娘忍不住拉起唐憶柳的小手，摩梭了幾下。昔日胖的跟小白饅頭的一樣的小手，現如今變得十分纖細，骨節分明。
    唐憶柳卻感覺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自家這個向來不大喜歡自己的娘親，今日莫不是撞了邪？
    似乎覺擦到了唐憶柳的不自在，林默娘隻好苦笑一下，放開了唐憶柳的手：“柳兒，娘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這可關係到你的終身大事，你可要跟娘親說實話。”
    唐憶柳瞬間就明白了，細長的粉頸低垂了下來，兩頰有一絲紅暈：“娘想問什麼，柳兒一定知無不言。”
    林默娘看她這副模樣，心內也明白了個七八分：“柳兒，明日江少爺就要回新都了。”
    唐憶柳蚊子一樣嗯了一聲，小手無意識地攪動著衣角。
    林默娘又說：“你爹爹，已經跟你秦叔叔修書一封，囑咐他查一下江家的底細。不過，江家的家世，怕是比不上咱們家。可過日子不光要看家世，主要還是要看人品。江易川這孩子，我和你爹爹都覺得不錯，不過最終還是要看你的意思。”
    唐憶柳的頭就更低了，險些埋在桌子上：“娘……”
    林默娘摸了摸唐憶柳烏黑的頭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你隻給娘一個準話，娘好去安排下麵的事。”
    唐憶柳扭捏了一會兒才說：“婚姻大事，但憑父母作主。”
    林默娘了然地點點頭：“好女兒，早點歇著吧。明日一早江少爺就要啟程，你要是能起得來，不妨也去送一送罷。”
    唐憶柳點頭答應，林默娘又囑咐了她幾句，便離開了。
    待她一離開，唐憶柳便慢慢抬起頭來，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不見了。
    她冷清清的目光穿透了虛空，看向門外的黑暗之處。過了許久，才讓王媽媽服侍著盥洗完畢，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江易川和唐家人一起用過早膳，便告辭啟程回了新都。唐憶柳也隻跟唐征他們一起送別了江易川，並沒有再和他獨自相處。江易川倒是小心翼翼提了昨日林默娘給他準備的食盒，朝唐憶柳的方向晃了晃。唐憶柳也報以羞澀一笑，微微朝他點點頭。
    唐征和林默娘把這倆人的互動都看在了眼裏，便也對視一眼，默契十足地點點頭。
    過了十餘日，秦瑜的回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