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韓灝辰下班後從大樓裏走出來，可能由於工作時間多久，眼睛一下無法接受陽光，自然的抬手作保護傘。隻那一秒，就下意識的放下了手，他一直記得她說，太陽沒什麼可怕，她說這話時的樣子印在他心裏揮也揮不去，眯起眼，仰著頭，有著大大的笑臉。韓灝辰笑笑，快步往停車場走。
    安念的妹妹要去美國留學，前天晚上安念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出席機場的歡送會，說是邵家的公子也是這班飛機，也許送機時會遇到意想不到的人物。韓灝辰對安正城的這種小伎倆早已經見怪不怪，他把安慈送去美國，什麼學校、什麼專業，包括什麼時候做什麼也許早已經有安排，也許，恰巧，和邵家小公子也一樣。他是斷定要用自己最漂亮的女兒換邵震清的信賴，隻是不知道安慈的手段對上那個公子哥又有幾層勝算。
    過立交橋時，又趕上賭車。韓灝辰修長的手指擊打方向盤，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一旦煩躁就如此，轉身間看到副駕駛座位旁玻璃窗上的卡通貼紙，又自然的笑了，那是剛買這車時離離貼上去的，她仰著小臉衝他巧笑嫣然，說，“蓋個章，這車是我的！還有……司機，也是我的！”說著伸胳膊把他攬住，吻上了他的唇。韓灝辰喜歡她放肆、寵著她，讓她放肆。看著她開心自己比她還要開心。離離喜歡那些明快的顏色，粉嫩嫩的卡通，她說，“我就是俗啊，大紅大紫多吉利，穿金戴銀華麗麗！”每次憶起她，韓灝辰眼前掠過的都是離離一張張形態各異的笑臉。
    “離離……”韓灝辰想伸手摸摸那卡通貼紙，電話就在這時響起，他舉在半空的手停了下來，轉而按了通話鍵。
    “辰，你出門了嗎？”
    是安念。韓灝辰覺得自己和這個完美的淑女完全不搭邊，卻還是要偽裝的溫良有禮，隻因為她是他傳說中的太太。而他心裏隻有一個小嬌妻，就是離離，可惜卻不能對外公開。
    “恩。在##立交橋賭車了。”
    “我們也在##，辰，我看到你了。媽媽要和小慈講貼心話，我搭你車過去吧。”
    韓灝辰不做聲，安念已經從後麵的車子跑了過來，坐進車裏，他敲擊方向盤的手更頻繁的活動著。
    安念一向穿的很正式，永遠的淑女洋裝，略施粉黛，發型一絲不苟，20多歲的年紀，心機卻頗深，凡事都喜歡謀劃。韓灝辰想她這樣的人其實活的也挺累的，不禁在反感之餘有點同情她的處境。
    在機場並沒有看到邵震清本尊，倒見到不少上海政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表示關懷。韓灝辰想安正城還真會選女婿，那男孩的確也是一表人才，隻不過這種公子哥向來花名在外，能不能處理的好還是要看安慈得了她爸爸多少真傳。
    邵南站在其中應付自如，進退有禮，臉上是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世故，麵對這樣的場景，他早已習以為常。即便他對父親莫名其妙提前他的出國時間心裏窩火的很，麵上也不會表現出半分。他覺得父親一定有事發生，否則不會派那麼多保鏢24小時保護他，而且這麼急著把他送走。邵南倒是不擔心父親，那是他從小奉信的神話。神話是什麼？神話就是不可被泯滅的永存！他隻是覺得走的突然，都來不及再見見小溪，現在電話也被監控著，行動更是不便，隻能等到學校監控鬆懈的時候了。
    安慈也站在一大群人中間，遠遠的凝望邵南的身影，她早就見過他各種各樣的照片，但看到本人還是不由的讚歎，真人比資料上介紹的更讓她心動。這就是她未來的丈夫啊，她心裏暗自興奮，美國之行，她誌在必得。當然，她才不會按照爸爸的安排接近邵南，她有自己的魅力，比那些老套的偶遇更有效。韓灝辰也注意到安慈投向那男生的眼光，為那男生捏了一把汗，這種女孩子是真的不好惹啊，想想自己，又覺得和他沒有什麼不同。
    離開機場的時候，安正城意味深長的看看韓灝辰，又看看安念，“怎麼，還不打算告訴灝辰？”韓灝辰不言語，把視線調轉，看著安念，柔聲問：“怎麼了？”
    “灝辰啊，你要做爸爸了。”
    怎麼可能？！韓灝辰完全愣在了那裏，他明明很小心，現在要怎麼辦？離離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真的離開他？
    “瞧，灝辰都被你這個驚喜嚇呆了~”安家一片喜氣洋洋，韓灝辰卻覺得全身發冷，抓著安念胳膊的手不由的發緊。“辰，你捏痛我了。”安念也被他表情嚇到了，她知道辰一直避孕措施做的無懈可擊，就是怕她有了孩子。可是她也看得到，韓灝辰的心不在她這裏！她總是無法心安，所以不得不聽從父親的安排用這樣老套的方式。
    “灝辰，不如和安念搬回家裏住吧，她現在也需要個人照顧。”
    “不了，我們年輕人生活習慣和您們不同，回去怪亂的。”安念急忙打住了安正城的提議，她不是不知道爸爸是想緩和她和韓灝辰的問題，但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繼續往下走。
    安正城看著安念堅持的樣子，不想多講，點了點頭，留下句“有空多回家看看”，又轉身叮囑韓灝辰，“她現在情況特殊，你多照顧著她”，便和助理上了車子離開。
    韓灝辰一隻手還抓著安念的手腕，望著絕塵而去的車子，忽然好像體內什麼被抽離，又仿佛填充了什麼，空虛又壓抑。他轉身狠狠看了一眼身邊的安念，甩開她，跨步走開，發動車子離去。黑色的奔馳開的飛快，從安念身邊一閃而過，揚起一陣風。安念的淚水簌簌落下，也許她這次真的做錯了。
    韓灝辰一口氣開車回家，直接衝進臥室，拉開抽屜檢查那盒安全套。果然！那些安全套雖然是他買回來的，可是顯然都被人動了手腳，每個都戳了洞，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他癱坐在床上，苦笑，為自己燃起一支煙，煩悶的很。好啊，安念，你想生我的孩子，我就讓你生，但，你一定會後悔的。
    韓灝辰坐在床上，接連抽了幾支煙，然後起身拿了外套，往外走。開門的時候，就看到站在門外的安念，側身讓她進來，自己離開。安念也是一驚，心中暗喜，他還是回來了，這樣總是好的。
    安念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疲憊，從心到身體，她將整個身子跌倒在沙發裏，蜷縮成一團，將頭埋在抱枕裏嚶嚶的哭了，為什麼這個男人給她的永遠是背影，為什麼她用盡力氣還是得不到。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的樣子，他作自我介紹時溫和的語調，他開會時修長的手指靈活轉筆，思考時會不自覺的皺眉……因為他，她開始頻繁的去爸爸的公司。
    可是，她不該那天聽到他給那女孩打電話。他躲在安全出口樓梯拐角處，笑的那麼甜，聲音是那麼暖，哄那女孩，說下班就給她買喜歡吃的烤雞翅，一聲一聲，刻在她心裏。她忽然好想吃那個雞翅，忽然好想要這個男人的溫柔。剛巧的是遇到爸爸的公司因為稅務和行賄問題嚴重，韓灝辰作為公司的法律顧問，爸爸有意棄車保帥，推他作替罪羔羊，她看著他焦躁不安心疼不已。安念去求安正城，她跪在安正城的書房說，爸，我愛上他了，我不能這樣失去他。安正城最疼這個女兒，隻要她，他便給她。父親安排了一切，讓他走進她的世界，安排他們的婚姻。她想不到的是韓灝辰的配合，事情發展順利的讓她覺得不真實，父親說這世界沒有錢安排不了的，韓灝辰也一樣。安念也曾懷疑自己看錯了人，可是後來她終於知道，前途安排他和她結婚，卻沒有安排他愛上她。婚紗店裏她終於見了電話中的那個女孩，確實美麗不可方物，精致清澈，如同誤落人間的精靈。她越過護欄摔下一樓，安念看見韓灝辰握著欄杆的手關節都泛白。
    何月靈住院了，簡司揚每天都去看她，有時候會偷偷帶媽媽燉的補湯。葉小溪心裏小小的不爽，不是說沒關係麼？隨著高考的體檢一天天逼近，葉小溪也不禁為何月靈擔心，希望她能盡快好起來。
    窗外操場旁那些新種植的小樹在春天後開始瘋了一樣的長，發出許多嫩嫩的綠色新葉，從遠處望去，深深淺淺的綠色彙成一幅油畫。葉小溪還是穿著初進校時發的製服，白色的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麵的那一粒，深藍色的領帶規規矩矩的貼著襯衫領口，她最近又長高了不少，製服顯得有些短了。三月不再下雨了，但空氣裏還是留有水汽，葉小溪端坐在課桌旁，背挺得直直，像幼兒園等待老師表揚的小朋友。她聽課時表情認真，偶爾低頭在練習本上計算些什麼，仿佛這世界再沒有東西可以進入她的視線，這時的她有種超然世外的恬靜美。
    “小溪，放學替我去醫院接一下月靈，她今天出院——簡”簡司揚的小紙條從後麵傳過來，葉小溪下意識的想往後看，但還是忍住了。
    盡管不情願，葉小溪還是搭公車去了醫院，簡司揚說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事。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手機相冊裏的那個男人，他比照片裏清瘦了很多，不過顯得更成熟，他身邊倚著一個孕婦，似乎是他的妻子，一副你儂我儂的甜蜜樣子，和醫生談論著孩子的問題。那個女人沒有洛離離漂亮，這是葉小溪下意識的反應。她不由的為洛離離不值，這種男人眼光不知是否還呆在娘胎。
    葉小溪記得洛離離的手機電話本上隻有一個電話，沒有名字。
    “何月靈，可不可借你電話用一下？”這個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下意識的就做了。何月靈一驚，她覺得葉小溪和她哥哥一樣是一個話少的可憐的人，剛剛卻在和她借東西，她沒有聽錯吧？葉小溪憑借記憶撥出了一組號碼，果然她聽到裏間的手機響起，是諾基亞的原鈴音，她聽到那個男人對醫生說“不好意思”，走了出來。他的聲音很好聽，有陽光的味道，她猜測，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洛離離會喜歡他的原因。她迅速把電話掛掉，塞進何月靈手裏，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看著何月靈收拾東西，一邊偷偷用眼角打量那個男人。
    韓灝辰覺得好累，這場戲演的太費心，那間房間讓他壓抑，那個女人讓他壓抑，此時的他實在感謝剛剛撥錯的那個電話，讓他逃離那喘不過氣的地方。他擰著眉，坐到走廊的長椅上，不自覺地去摸煙。
    “醫院是禁煙的。”葉小溪靜靜走到他身旁，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坐在長椅的另一邊。
    韓灝辰半睜著眼，瞥了一眼這個好心的女生，她穿著中學的製服，聲音很輕靈，仿佛在哪裏見過的樣子，“謝謝。”他真是累了，多說一個字都累。
    “我在哪裏見過你嗎？”韓灝辰合著眼睛問道。
    “嗬嗬~”葉小溪笑了笑，也沒有望著他，而是對著走廊說，“這句話寶玉說過。”
    韓灝辰覺得這個女孩子有意思，剛想再問，卻發現身旁的人已經消失了，仿佛剛剛隻是幻覺。
    葉小溪回到病房，何月靈已經收拾好了，她蹦蹦跳跳的跑去，挑了兩個最大的手提袋費勁地拎起往外走。她覺得讓病人拿東西總是不好的，雖然何月靈現在看起來比她健康的多。
    “不用了，小溪，讓他拿吧。”一個個子高高、皮膚有些黑的中年人，伸手接過了她手裏的袋子。
    簡司揚不是說沒有家人接她出院麼？葉小溪一陣好奇，但不用拿東西，她也落得輕鬆。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醫院正門口，玻璃上貼著黑色保護膜，所以外麵的陽光照不進來，車裏光線有些暗，葉小溪看不清何月靈的表情，她自從上車後就一句話也沒有說，神色疲憊的靠在玻璃上。她不知道怎麼和別人說話才不會讓別人討厭，所以她很少開口。
    汽車開進老區的弄堂裏，七拐八拐，葉小溪都有些昏頭了。這一片都是些老房子，葉小溪好奇的四處打量，她隻在電影裏見過這樣的房子，好多人住在一起，幾家人共用一個衛生間、一個廚房。有閑坐在門口打牌的一夥人，偶爾用地道的上海話爆出一兩句粗話，這是一個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盡管葉小溪的世界真的很小很小。
    何月靈並沒有讓葉小溪進門，隻是站在門口，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接了過來，說了句謝謝，便把所有人都打發掉了。葉小溪並沒有在意，她現在仍然在好奇中，實在無法將永遠姿態高貴優雅的何月靈和現在她所處的環境聯係起來。
    舊木板樓梯，人走過時偶爾發吱吱嘎嘎的聲響，聽的人心更沉重了，葉小溪出了那棟老樓，心裏忽然不那麼討厭何月靈了，可當她望著麵前錯綜複雜的街道時，心裏暗想，即便何月靈不那麼討人厭，她也不是她的福星。她朝四周望了望，努力回憶著來時的路，腦袋裏一片空白，那時光顧著看何月靈了，哪裏記得經過過些什麼地方？她的小臉皺成一團，終於鼓起勇氣，快走了幾步追上了那個送她們回來的中年人，“您好，能不能麻煩你把我送到##車站？我不記得來時的路了。”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點點頭，很紳士的替葉小溪打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