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敗亡 第八章 徐州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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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酷暑時節,烈陽高照,諾大一個徐州城仿佛一個大火爐,時刻炙烤著城裏的人。天空中一片雲也沒有,柳條兒垂得筆直筆直的,柳葉翻卷著,像幹裂的雙唇。一絲風也沒,街上的小商販們隻在早上陰涼的時候出來叫賣一陣,然後就都收攤走人。有的蹩進小茶樓去聽說書了,有的蹩進家裏睡大覺了。而那些貴公子和貴千金們此時更不會出門,都窩在後花園裏納涼解悶。還有些喜歡湊熱鬧的,好奇心強烈的人,則大多彙集到了廣富樓聽奇聞異事。
廣富樓,確實是又大又富有。廣富樓好位於徐州城中心地帶,門前就是四通八達的寬闊道路。往北邊直達徐州名聲在外的燕子樓,燕子樓每晚來往的客人可是極多,三教九流應有盡有。往東直通縣衙,而縣衙往往不是方便達官貴人們談生意的地方,於是他們穿著便服來來往往,最多的還是進到廣富樓的雅間。往西直達繁華商業區,不管平民百姓,還是貴族家庭,要采辦東西往往都得去城西。那裏既有適合貴族家庭需要的各種珍珠瑪瑙,也有滿足貧民家族需求的柴米油鹽。雖然兩類都在城西,可中間還是有街巷隔開。往南邊也是徐州城極其有名的地方,那裏就是龍府。
說到龍府,在徐州城,甚至在整個武林,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從百年前在西南大雪山一戰,龍家前代家主龍勝雲以大刀狂龍斬,把一代狂魔秦勝天擊落懸崖之後,龍家就在江湖上如日中天,宛然成了泰山北鬥。到如今,這代家主龍青陽雖然沒有像龍勝雲那樣有過轟動的捷戰,但是名聲比之龍勝雲當年尤勝一籌。原因是他如今的四個生死弟兄,一個京都的張天儀,一個兩湖的喬涯生,兩廣的韓輝,西涼泉州的季連山。這四人無一不是江湖上響當當的豪傑人士,不論武功還是威望皆讓武林中人信服不已。
龍青陽膝下育有三男一女,大兒子拜在劍神莫當門下,二公子在三歲時被中原第一神僧,了如大師收為關門弟子,帶往崖山學藝。三姑娘現在雖隻有六歲,但也拜在“驚鴻旻旻”宋驚鴻門下。這些也都是江湖人人稱讚的。而最小的一個兒子雖則極其聰明伶俐,但是十分刁鑽古怪。如今隻有五歲,可整日整夜的鬧的全府上下不得安寧。尚未習武,平日就跟他娘一起習字作畫,管的極嚴。
午飯時間剛過,“蹬蹬蹬”從龍府大門口奔出一個人。那人大約十五六歲年紀,眉清目秀,器宇不凡。他幾步衝到門前街上,撲通一聲將夾在腰間的東西摔在地上。那東西在地上一滾就不動了,細看原來是個五歲左右的小孩。小孩緊咬雙唇,小臉憋得通紅,兩眼更是暗含淚光,嘴角還帶著未曾抹幹的血跡。小男孩狠狠的瞪著站在麵前的小夥子,眼裏都要噴出火來,隻可惜他似乎動彈不得。
年輕的小夥子額頭上也有些微汗,他掏了方手帕抹了抹,還是不滿意的嘟隆了一聲,轉而對地上的小男孩狠狠的罵道:“小兔崽子,學乖了沒有?我現在給你解開穴道,你好生跪著,不然還有你受的。”說著,小夥子飛起一腳踢在小男孩的腰上,轉身快步進屋裏去了。被踢的小男孩在地上滾了一圈,撲騰著爬了起來,惡狠狠的大叫著向小夥子奔去。小夥子一聲冷哼,一腳狠狠踹在小男孩的腹部。小男孩摔倒在地,雙手緊緊按著腹部,縮成一團。雖然被踢得極重,但不見他呻吟半聲。
良久,小男孩身上的疼痛少了些,感覺地麵像燒著的鐵鍋一樣,早把他手臂和背上的肌膚磨破了,烤幹了,異常難受。他掙紮著跪立起來,狠狠的向著大門吐了口口水:你爺爺的!罵著就挺直了腰板,筆直的跪在太陽底下。
這時,城南街上的角落裏響起一個清脆稚氣的聲音:“爺爺,那個小壞蛋又被罰跪了。”那爺爺的是一個古稀老頭。老頭不論什麼天氣,不論早晚,都帶著他可愛的小孫女在那個街角擺著麵攤。麵攤擺在靠牆用粗麻布拉扯的帳篷裏,麵攤旁邊擺了三張破桌椅,桌椅上麵烏漆抹黑的,映照著陽光閃閃發著油光,估計那漏下陽光的地兒下雨天就該漏雨了。老漢靠在火爐前的牆上,頭發淩亂不堪,破布縫補的衣服把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仿佛在這三伏天裏也絲毫感覺不到熱。他聽小女孩那麼說,瞟了一眼跪在太陽底下的小男孩,笑著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小壞蛋?”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說道:“每次我做錯事,爺爺都會罰我,還叫我小壞蛋。”小女孩說著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好像自己真的又做錯事了一樣。老漢伸出粗糙的手撫弄了下小女孩的頭發,笑了笑,又轉眼細細觀察著跪在街上的小男孩。小女孩見爺爺不再說話,也就自己一個人捏麵人兒去了。
時間就那麼一分一秒的過去。跪立在街頭太陽底下的小男孩一動也沒動過,跟他一樣一動也沒動過的還有那街角麵攤的老漢,他一直保持著那個觀望的姿勢。
快臨近黃昏的時候,街上已經有幾個乞丐探出了身影。小商販也在張羅著,要出門趕天黑前的最後一點生意;富家公子則各自派小廝出門聯絡夥伴,決定晚上到哪裏去風流快活;小姐丫鬟則靠到嬸娘那去聽她們講講女紅或風月;有事商量的則都到各酒樓張羅著飯局。總之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太陽下山,等待著夜晚幹自己的好事兒。
“噝”柳葉兒輕輕一聲顫動,竟然起了一絲風兒。小男孩還是跪著一動也沒動,他的衣衫早已褶皺,他的雙唇早已幹裂,裂開的嘴唇連著血肉,結的幹痂慘白慘白的。他的眼睛被淚水浸蜇,此時像得了紅眼病一樣。
太陽漸漸偏西了,地上的餘熱還沒退盡,城中的空氣變得有點壓抑和沉悶起來。忽然,一陣風掀翻了城南街角麵攤前掛的破招牌。“嘩啦”一聲,沒有任何止歇的,風一下子席卷了整個徐州城。城中頓時有人暗呼痛快,緊接著,風一陣大似一陣的抽刮起來,柳絲兒越抽越長,天空中黑雲湧動,迅速聚集在城頂,像個沉重的鍋蓋,把徐州城罩了個嚴嚴實實。鉛雲越壓越低,風也越來越響。
不知道是誰大吼了一聲:“暴風雨來啦。”緊接著城內茶樓裏聽書的,酒樓裏觀望的,西邊鬧市裏買賣東西的,城南城北要出門來往的,全都嘩啦一聲湧到了大街上,往各自的目的地奔跑。徐州城立即從死寂中驚醒了來,熱鬧喧嘩不止。這喧鬧似乎驚擾了上天,隻見一道血紅的閃電劃破長空直接擊落在城樓上,嚇得駐守的哨兵撒腿就跑。城中的人也感到了恐慌,奔走的更急更快,吵吵嚷嚷的擠作一團。轟隆一聲巨雷在頭頂炸開,震得人人耳鼓發麻,隨即大雨傾盆而下。頓時街上抱怨聲,咒罵聲,埋怨聲,歎息聲此起彼伏,聲聲不歇。天空中的閃電一道接一道不停劈下,雷聲一記接一記的不停炸響,天威大震,街上奔跑的人群竟然漸漸安靜了下來。
在大風雨中,天地很快黑了下來。城中四處華燈亮起,城南牆角的小麵攤上也掛上了一盞昏黃的油燈。龍家門前,敞亮的街道上,那個跪了一下午的小男孩被雨淋得全身濕透,卻依然一動不動。
不多時,從龍府中走出一個人來,正是中午把小男孩摔到街上的年輕人。他三兩步走到小男孩麵前,笑道:“怎麼樣,小兔崽子,滋味好受吧。”小男孩看到他來,小拳頭拽的緊緊的,聽到他說這樣的話,瞪了他一眼,“呸”的啐了他一口。年輕人閃躲過去,衝到小男孩麵前抬腳就要踢,腳到中途又生生止住。他冷冷一笑道:“爹爹說了,今天情況特殊,就罰你到現在,滾回去休息吧。”小男孩不理會,年輕人倒有點生氣,便伸手去擰小男孩的耳朵。“啊”一聲痛呼傳遍了整條大街,也驚動了龍府內的護衛,頓時就又數人衝了出來。
眾人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原來那年輕人要去擰小男孩的耳朵,卻不想被小男孩的嘴巴給叼上了手指頭。那小男孩對年輕人的打罵早就懷恨在心,因此咬下去是不遺餘力,幾近筋骨。護衛趕到時正好看到年輕人正不停的推打著小男孩,小男孩就是不鬆口,同時揮動著小手不停在撕抓年輕人的臉。隻可惜他畢竟年紀太小,手臂過短,根本夠不到年輕人的臉,反而白送年輕人痛打一番。護衛上前幫忙但不知從何處下手,隻好回府去請人。
年輕人使勁抽打著小男孩的臉,小男孩的臉都浮腫了,但就是一直不鬆口。年輕人使勁撬動小男孩的牙關也無濟於事,掐脖子掐的他翻白眼也沒用,小男孩就是死不鬆口。良久,從府門內走出一人。那人大約五十來歲,一把長須梳理得十分齊整,一身儒衫輕輕覆蓋在青色長靴上,背負雙手,甚是瀟灑。那中年人走到兩人身邊,微微皺起了眉頭,看著小男孩輕輕說道:“逸兒,還不鬆口!”小男孩看了看來人,眼睛裏閃動著淚光,慢慢鬆開了牙關。年輕人一見他鬆開牙關立即抽出手指,隨即抬腿就往小男孩身上踹去。來人見了輕哼了一聲,也不見他如何動作,輕輕屈指一彈,那年輕人便忙又把腳縮了回去,看向他抱怨道:“謝叔叔,你為什麼每次都幫他?”
來人正是龍府總管謝木然,曾經和龍青陽共過患難。因此他雖然在龍府隻是個總管,地位卻超然,連龍青陽的幾個孩子見麵都要稱一聲謝叔。謝木然冷冷看了年輕人一眼:“夠了,他才多大,你就下這樣的重手?”其實年輕人不是別個,正是龍青陽的大兒子,也就是劍神莫當的徒弟,今年十六歲的龍在天。龍在天見那謝木然出言維護小男孩,重重哼了一聲,甩手而去:“我告訴我爹去。”謝木然也不理會,轉身看向小男孩,見他被打的已經不成樣子了,也是有些酸楚,伸手牽了他的小手:“走,跟謝叔回去搽點藥酒。”小男孩一聲不吭的跟著謝木然進去了。
街角麵攤的小女孩奇怪的問:“爺爺,他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不跪了呢?”那老漢回頭看著女孩笑道:“因為他今天像你一樣累了。”說著收拾好東西帶著小女孩往城外走去。
老漢和小女孩剛到城門口,迎麵走來兩個和尚,一個大約五十開外,一個大約十三四歲。老和尚雙眼半閉半開,身上月白色僧袍一塵不染,一雙青皮靴也無半點泥漬,真的想象不到他是如何在雨中行走的。而那年輕的和尚,準確的說還不是和尚,隻不過穿著僧袍罷了,並沒有剃光頭。那人雖則年輕,但天庭飽滿,雙目如星辰一般閃亮,顯見修為已經極深。他腳步沉穩而不拖遝,全身上下亦是沒有半點汙漬,足見輕功也是極為了得。老和尚與老漢擦肩而過的刹那,他那半開半閉的雙眼陡然睜大,眼裏精光閃閃,施施然轉身道:“施主,請留步。”
老漢仿佛沒有聽到老和尚的話,或者他根本不認為老和尚是叫他,依然平穩的邁著步子出了南門。老和尚微微皺眉,隻見他衣袖一蕩,轉眼間就到了老漢身前。老漢卻也不理會,伸手牽了小女孩,也一晃繞過了老和尚,依然不緊不慢的朝前走去。
年輕人幾步來到老和尚身邊:“師父……”老和尚微微一笑:“此乃高人,善緣可遇不可求,一切隨緣吧。”說著看了看遠去的老漢,轉身往城內而去。年輕人也看了看老漢的背影,但覺不過一個普通老頭,隻是心裏納悶師父為什麼出手攔截被他繞了過去就不再出手了呢。在他認為師父乃武林中絕頂之人,要真要留下那老漢肯定是易如反掌的,可他卻沒有留意他師父那句“此乃高人”背後喟然長歎的氣息。這也難怪他,一則他年紀還小,功力修為雖說極其深厚,那也隻能在同輩中說說,而他師父的名頭又實在太響,中原第一神僧啊。這二人正是了如和龍家二公子龍淵。龍淵三歲就被了如帶往崖山學藝,如今已整整十年,一則龍淵家人思念甚急,二則他修為已有所成,因此才回了這徐州城。
而這時,已經走出城門,繼續前行的小女孩也是忍不住問道:“爺爺,剛才那老和尚為什麼要叫你留下呢?”老漢依舊牽著小女孩不緊不慢的走著,眼中精芒仿佛穿透了前方無盡黑暗,輕輕的說:“他想跟爺爺打架呢。”小女孩有點不可理解甚而有點生氣的嘟著嘴:“那人肯定也是壞蛋,爺爺又沒惹他,他為什麼就想打爺爺你呢?”老漢聽得小女孩的話,知道她以為自己隻有讓那老和尚打的份,哈哈一笑,也不點破,順著小女孩的意思說道:“嗯,那和尚就是大壞蛋。”小女孩聽得爺爺讚同了自己的看法很是高興,嘻嘻笑道:“那他跟那個小壞蛋比,哪個更壞啊?”老漢一時不明所以,正要詢問小女孩說的是誰,突然就又想到了龍府門前被罰跪的小男孩,他記得了小女孩叫過他小壞蛋。
老漢這回卻沒有笑,反而麵色有些凝重起來,良久才長舒了口氣,淡而堅定的說了句:“也隻好這樣了。”小女孩見爺爺答非所問又仿佛在想什麼,也就沒有再問,跟著老漢的腳步,漸漸消失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