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小時的這件事，我又感到那條小腿肚子好像在隱隱地發痛。
    魏洋聽直了眼，一邊忙不迭地往嘴裏塞著醫院食堂的盒飯，一邊拿筆記著些什麼。看著這丫吃得香噴噴的樣子，我心裏那個恨呐！自從住院開始，每天的飲食都很有講究，沙喉嚨醫生不僅告訴母親吃食方麵的禁忌，更親自配了菜單給她。當然都是些以清淡為主的菜色。
    人哪，就是這樣現實。我若隻是個普普通通不小心把自己弄傷的小市民，他還會如此殷勤嗎？恐怕那時倒貼著笑臉給他塞紅包都不會有這麼好的待遇。
    所以，我得等到母親給我送飯來。雖然肚子已餓得咕咕叫了，卻隻有強忍著不受那飯菜香的誘惑。
    “後來呢？之後你的生活是怎麼過的？”小丫頭嘴裏含著塊紅燒排骨，意猶未盡地說。
    後來我仍過著與之前差不多的生活，隻是再也不敢惦記著打破族規的事了——不是完全信了它，而是不想再有人像表弟這樣因我而受到牽連。對於這一點，我對他一直是心存愧疚的。
    不過我那小表弟至今對我的敬仰都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不僅因為我在鄉下很混得開，更因為我是第一個（搞不好也是最後一個）帶他見識“外麵”世界的人。
    在鎮上讀高中的最後一年我與三癩子疏遠了很多。他那時迷上了賭博，整天在牌桌上酣戰得昏天黑地，再加上我的功課繁重，我們就很少見麵了。
    那時的象牙塔大多數人都是不容易進去的，本來以我的成績不太可能考進大學，結果為了跟明星賭口氣硬是臨時抱佛腳擠進了錄取分數線。
    高三上學期快結束時的一個周末，父母照例領著妹妹來外婆家看我。
    吃飯時，母親正跟外婆和舅媽拉著家常。我家老頭子突然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小天，馬上就高考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貪玩，現在的工作競爭激烈得很，你要爭取考上大學才有出路啊。”
    “哦。”我心不在焉地往嘴裏扒著飯。
    你們這十幾年都幹嘛去了，現在睡醒了，知道關心我學業了？放心，我明天隻要不讀書了就會馬上找工作養活自己，不會吃你們的白飯，更不會多用你們一分錢！
    “哦哦哦，哦什麼哦！跟你正經說事，你這孩子怎麼老聽不進去？”
    “知、道、了——”我故意把每個字尾音拖得很長。
    漫不經心的態度終於惹惱了老頭子，他沉下臉來，使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可跟你說啊，我跟你媽都是高級知識份子，我搞了一輩子學術研究，單位裏那些人的孩子不是大學生就是研究生，你跟你妹妹任中一個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們連麵子都沒地方擱。你可不要給我丟臉！”
    靠，就知道是這樣。對你們來說麵子就這麼重要？
    “我上周模擬考可是全年級第一啊！”我那隻比我晚5分鍾出生的孿生妹妹不滿地噘起嘴，“老師也說了，要是下學期還能保持平穩，會考慮推薦我保送。”
    “好，繼續發揚，保持水平！”在父親的高度讚揚中，妹妹高傲地抬起下巴斜了我一眼。
    “切！”我不屑。
    還沒反應過來，父親就一筷子頭敲在我腦袋上，在我捂頭的瞬間明星也在捂著嘴偷笑。
    “沒一點樣子，好好學學你妹妹！”
    “明富平，你就不能好好跟小天說嘛？”母親仍保持著她優雅的坐姿，取出紙巾擦擦嘴角，嗔怒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打孩子的頭！”
    “好好好，我下次注意，注意。”父親訕笑著。
    活該你個糯米老頭兒，耙耳朵！我暗罵道。
    母親轉過頭，微笑著緩緩地對我和妹妹說：“雖然你和星星不是斯家正宗傳人，但你們身上也有一半斯家高貴的血統。斯家後裔個個都聰明過人，出了村在城裏生活的親戚們哪個不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你們要努力學習，不能丟了斯家先祖的臉麵。”
    妹妹乖乖點著頭。
    “我知道了，媽。”我自然也是聰明過人，知道如果不趕緊答應她的話，我媽會立刻發揮她“過人”的念經本領。
    母親讚許地笑了，又得意地看了父親一眼。
    終於吃完飯，我一頭紮進自己屋裏，圖個耳根清靜。
    明星也跟了進來：“媽說，等你考上大學就接你回城裏住。”
    “唔。”雖表麵不經意，其實我內心正波濤洶湧竊喜著。
    真他媽的老天有眼呐！我明天也要有出頭之日了！
    妹妹坐在書桌旁觀察著我臉上的表情。
    “那，你回不回去？”
    “你覺得呢？難道你想呆在這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嗎？”
    她聽後沉默了一會兒，滿臉不高興：“明天你不要回去了。”
    “什麼？”正沉醉在對城市生活幻想中的我沒聽清楚。
    妹妹換了個坐姿翹起二郎腿，一字一句地：“我說你不要回去了。”
    為什麼？我一時沒明白過來。這是我妹妹在跟我說話嗎？她這算什麼態度，怎麼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似的！
    “其實每次爸媽叫我來看你我都不願意。”她撣撣衣服上的灰不緊不慢地繼續說，“知道你的樣子像什麼嗎？就像個街上的臭痞子小混混，又穿得個土拉吧唧的，你這樣的人最好在大山溝裏自生自滅算了，不要出來破壞我們家的幸福生活！”
    我算聽懂了，我這公主妹妹敢情是在吃我的醋了，她怕我回家後搶了她的寵！嗬嗬，還血脈相連的孿生親妹妹哩！咋就這麼自私？
    我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