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雨天，省一師範的女學生婉香穿了件素色錦緞旗袍回宿舍後，便癡癡傻傻了。同屋的朋友隻見她不時的拿出那件衣服來，在鏡子前不厭其煩的試穿，臉紅，傻笑。
    隻有婉香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愛上那個不知名的軍官了。在她十七年的少女生涯中，熟知的男子無非是自家兄弟和同校男生。富家少年都驕奢淫逸，同校男生空有一口報國之誌，卻無人敢真上前線。誰也沒有他那樣從生死場上磨練出的錚錚傲骨。況且，他還有那樣溫柔的時刻。
    跟婉香同屋的蘇曉是個不折不扣的戲迷，她見婉香下學回來整天悶在房裏，便拉了她去宜春園聽戲。
    宜春園的雕花門柱前用剛勁的毛筆字公告了今天的戲碼，《遊園驚夢》——郭夢霞。
    不似平日的大肆吹捧，戲院對郭夢霞三個字不做任何修飾，那份得意與自負昭然若現。一問蘇曉，剪齊耳童發的女孩子不以為然的努努嘴，唱腔還算過得去，不過整場都喜歡用眼睛向台下放鉤子。看不慣。
    嫉妒之情溢於言表，婉香嗤笑著拍了拍他的頭，調皮的問道，那還進不進去看呢？
    那當然是要進去的，就算不看她，也要看我家風流倜儻的程老板呀！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跟婉香打打鬧鬧的走進預先定好的雅座。
    戲園子裏很熱鬧，人聲嘈雜，婉香對京戲又不是特別感興趣，便用手支腮，在桌子上眯了一會兒。等到鑼鼓聲鏘鏘的敲破天，遍地叫好聲沸騰了整個台子的時候，她才慌忙睜開眼睛去看台上。
    她雖然不懂戲，但也仍然被台上女子的美麗震懾了。她苗條的身段，緋紅的麵頰，尖尖的下頜，特意描長了的丹鳳眼，真真像蘇曉所說的一樣，滿眼流轉的水波都是勾魂攝魄的鉤子。
    她正唱到那一段，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婉香驚訝的發現，她眼中居然晶瑩的閃爍著淚光，那樣殘陽古道般荒蕪的神色，差點連婉香的眼淚也一並催下來。都說戲子無義，但此刻的婉香，居然對台上的這個女子產生了難以自持的憐惜。
    她歎了口氣，自己都這樣了，更何況那些聽戲的男人。
    大紅幕布拉下，全場掌聲雷動。蘇曉硬扯了婉香去後台，她要去見見她心心念念的程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