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靈是被後腦的鈍痛驚醒的，睜開眼時，周遭一片死寂的黑，鼻尖縈繞著潮濕的黴味，伸手一摸，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粗糙的石牆。
    她撐著地麵坐起身，後腦的痛感一陣一陣襲來，那些零碎的記憶也跟著翻湧上來——宮宴上的觥籌交錯，皇帝執起她的手，眸中盛著滿得要溢出來的溫柔，說要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還有那些落在她身上，或豔羨或嫉妒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得人渾身不自在。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揉了揉發疼的額角，心中暗歎：果然啊，灰姑娘和王子的幸福生活，從來都隻存在於童話裏。現實裏的帝王家，哪容得下她這樣一個無家世無背景的女子，獨占那份滔天的恩寵。
    她扶著牆慢慢站起身，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指尖劃過冰冷的石壁，這暗室竟連一扇窗都沒有，像個密不透風的囚籠。她深吸一口氣，揚聲喊道：“外麵有人嗎？外麵有人嗎？”
    聲音在空蕩的石室裏撞出回聲，久久不散。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傳來一陣“吱呀”的聲響，是石門被推開的動靜。緊接著，一道昏黃的火光透了進來，驅散了些許黑暗。喬靈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待視線適應後，才看清來人——
    為首的是個身著錦繡宮裝的美婦人，發髻高挽，金釵珠翠搖曳生輝，縱然歲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細紋，卻依舊難掩那份沉澱多年的雍容華貴。她的手，被身側一位少女輕輕牽著。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一身月白長裙，裙擺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烏發如瀑，隻用一根羊脂玉簪鬆鬆挽著。**勝雪，眉目如畫，一雙眸子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透著股不染塵埃的清純，偏偏身姿又挺拔端方，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高貴之氣。
    喬靈看得微微失神，竟忘了反應。她曾以為齊嘉已是絕色，那雙靈動的眼眸，笑起來時像盛滿了星光，是鮮活明媚的美。可眼前這位姑娘，卻是截然不同的氣韻，清冷如月華，端莊如芝蘭，竟美得讓人不敢直視，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女。
    “長得嘛，還算可以。”一道冰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不過此等樣貌，怎配做皇後。”
    喬靈回過神來，心底已是一片清明。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那美婦人，目光從容不迫：“莫非，您就是當今太後，身旁這位姑娘，便是名滿京城的本朝第一美女，郭郡主？”
    太後聞言，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原以為，這女子被囚於暗室，定會驚慌失措，或是哭哭啼啼，卻沒想到她竟如此鎮定，眼神裏的睿智與坦然，是尋常女子難得一見的。這般心智與氣度，怪不得能讓皇帝神魂顛倒，甚至為了她，連三宮六院都不要了。
    太後心中暗忖，麵上卻依舊是那副冷硬的神情：“喬姑娘果然聰慧。”
    “靈兒失敬。”喬靈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隻是您貴為太後，母儀天下，用這等囚禁的方式招待靈兒，未免有失體統。”
    “體統？”太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冷笑一聲，“哀家做事，從不講究什麼方式，重要的是結果。”
    喬靈的目光掠過一旁安靜站著的郭晶，心中已然明了。太後這般興師動眾，無非是為了她的這位侄女。她輕輕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那不知太後，打算如何處置靈兒？”
    太後的臉色沉了沉，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哀家原先想著，你無家世無背景，皇帝要封你做皇後，便由著他去。我的晶兒，能做個貴妃，也就罷了。可誰曾想，那昏君竟鐵了心，這輩子隻要你一個。如此一來，哀家無論是為了皇家顏麵，還是為了我的晶兒，都必須除掉你這個禍害。”
    喬靈的心猛地一沉，麵上卻依舊平靜：“這麼說，太後是要殺了我？”
    太後沒有回答，隻是揚聲朝門外喊道：“來人！把這個蠱惑君心的妖女，即刻處死！”
    “姑姑！”郭晶輕喚一聲，聲音細弱，帶著幾分猶豫，“您不是說，隻要她答應讓皇上立晶兒為妃，就放她出去嗎？”
    “傻孩子。”太後轉頭看她，語氣裏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以皇帝對她的迷戀，就算立了你為妃，你往後的日子能好過嗎？況且，以這女子的性子，豈會容得下旁人分去半分恩寵？”
    喬靈心中暗歎，這太後倒是看得通透，竟一語道破了她的底線。她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清冷端莊的郭郡主，竟會開口為她求情，看來這姑娘的良心，還沒被太後的野心全然磨滅。
    她對著郭晶淺淺一笑，朗聲道：“多謝郡主為我求情。隻是太後說得沒錯，我喬靈，絕不會與人共侍一夫。倘若皇上立我為後，卻又要納妃嬪，即便他不肯放我走，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自行離開。”
    “你聽聽！”太後指著她，厲聲對郭晶道，“她不但是個妖女，還是個善妒的毒婦！”
    “太後此言差矣。”喬靈不慌不忙地反駁，“靈兒既非妖女，也非妒婦。我之所以有這般想法，不過是想要一份真摯的愛情罷了。想來太後身居深宮，或許並不清楚，愛情究竟是什麼。它不是一味的寬容，更不是無奈的容忍，它是絕對的自私，眼裏容不得半粒沙子。兩情相悅，本就該是一心一意，怎可容第三者插足？”
    她的目光轉向郭晶，語氣誠懇：“郡主，你且問問自己，你是真的愛上皇上了嗎？還是說，隻是少女懷春，迷戀那份至高無上的權勢與尊榮？”
    郭晶怔怔地看著她，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自小長在深宮，聽慣了旁人的奉承，也早已認定，自己生來就該配得上世間最尊貴的男子。可喬靈的這番話，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原來，喜歡一個人，竟還有這樣一種說法嗎？
    太後見郭晶神色恍惚，生怕她被喬靈蠱惑，厲聲喝道：“晶兒！休聽這妖女伶牙俐齒！她的話，半分都信不得！來人，還不快動手！”
    “姑姑！”郭晶回過神，咬了咬唇，再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哀求，“晶兒不想看到您為了我，手上沾染上血腥。不如……不如把她送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讓她自生自滅吧。”
    太後沉默片刻，眸中閃過一絲算計。今日宮外，可是鑼鼓喧天，皇帝正以喬靈的名義，舉行著盛大的冊封皇後儀式呢。一個替身，終究是瞞不了多久的。若是讓喬靈徹底消失在這世間，倒也幹淨。
    她點了點頭：“也好。無情！”
    隨著一聲冷喝，一個身著玄衣的侍衛從陰影裏走出來，單膝跪地：“屬下在。”
    “你找個機會，把她送到離帝都遙不可及的地方，永世不得回來。”太後的聲音冷得像冰，“另外，別忘了給她服下阿依古娜公主送來的藥。”
    那藥的厲害，她是知道的，服下之後，便會忘了前塵往事，癡癡呆呆，與尋常的傻子無異。這般處置，可比直接殺了她，要解氣得多。
    太後說完，便不再看喬靈一眼，拉著郭晶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石門口時，郭晶腳步頓住，她回過頭，望著暗室裏那個從容站立的身影，聲音細若蚊蚋：“喬姑娘，我……我現在還不太明白，你說的愛情是什麼。但請你原諒我的自私，我……我真的很想嫁給皇上。你不要怪我，多多保重吧。”
    喬靈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靜無波：“郡主多慮了。無論往後命運如何，我都感激你方才的求情。”
    “晶兒，走了！”太後不耐煩地催促聲傳來。
    石門再次緩緩關上，將最後一絲火光隔絕在外。暗室裏，重歸一片黑暗。喬靈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方才強撐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阿依古娜公主的藥……那西域來的奇藥，她曾聽人說過。
    還有那個叫無情的侍衛……
    她的命運，究竟會走向何方？
    暗門“哢嗒”幾聲重重落鎖，最後一絲微光被徹底隔絕在外，漆黑的室內隻剩下濃重的沉寂。喬靈癱坐在冰涼的地麵上，後背抵著冰冷的石壁，緊繃的神經這才鬆泛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腔裏的悸動感慢慢平複。
    她方才敢在郭晶麵前說那番剖白的話，並非是鋌而走險，而是瞧出了這位太後跟前的紅人，終究和心狠手辣的太後不是一路人——郭晶眼底有猶豫，有不忍，還有一絲被權勢裹挾的無奈。她賭的就是這份惻隱，賭的就是郭晶不願做那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萬幸，她賭贏了。
    至少暫時不用身首異處，性命算是保住了半截。
    可喬靈心裏透亮得很，太後那雙眼眸裏淬著的寒意，哪是輕易能化解的？方才那番說辭，不過是讓郭晶安心，讓太後覺得她還有利用價值，暫緩殺心罷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後，從始至終就沒打算讓她活著走出這深宮。
    思及此，喬靈的指尖微微蜷縮，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絕非偶然。齊嘉那陰鷙的嘴臉，阿依古娜公主那看似溫婉實則藏刀的笑意，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隻怕這二人皆是同謀。
    還有那粒被強灌下去的藥，藥效竟這般霸道，讓她昏睡了十幾個時辰，醒來時渾身綿軟無力，連時辰都辨不清了。喬靈苦笑一聲，聲音低啞地自語：“唉，嫁個太過優秀的男人，果然是麻煩纏身，連想安穩度日都是奢望。”
    她靠在石壁上，望著眼前無邊的黑暗，心頭驀地湧上一股酸澀。不知有幾日沒見到龍天傲了，此刻竟格外想念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息，想念他擁著自己時的溫暖。他現在該是急瘋了吧？會不會正滿城尋她？這般想著，喬靈的眼眶微微發熱，鼻尖發酸。
    往後，他們還能回到昔日那般甜蜜歡悅的時光嗎？還能在鳳儀宮的桃花樹下，一起煮茶，一起看星星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碾碎。
    門軸輕響，一道黑影裹挾著寒氣走了進來，正是那個自稱“無情”的中年男子。他麵無表情，手裏捏著一個小巧的瓷瓶，不等喬靈反應過來，便用沾了藥膏的手指，在她臉上細細塗抹。冰涼的觸感帶著一股奇異的藥味，不過片刻，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就變得陌生又平庸，再也瞧不出半分往日的明豔。
    喬靈還沒從易容的震驚中回過神，無情便又遞來一粒黑漆漆的藥丸，強行塞進她的口中。藥丸入口即化，一股麻痹感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她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識。
    是夜，月色被厚重的烏雲遮蔽，禦書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進半分暖意。
    龍天傲負手立於窗前，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周身寒氣凜冽，仿佛連空氣都要被凍裂。他凝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下頜線繃得死緊，一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焦慮與戾氣。
    周風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難掩的焦灼：“大哥，已經兩日了。宮中裏裏外外翻了個底朝天，宮外的城門口、驛站、渡口也都布下了暗哨，可還是沒有娘娘的任何蹤影。”
    龍天傲沉默著，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弟，五弟，朝中諸事，暫且交給你們。朕，要和三弟親自去找靈兒。”
    “大哥！”江涵上前一步，眉頭緊鎖，“找尋靈兒固然要緊，可大哥是一國之君，萬金之軀，怎可輕易離宮？更何況，靈兒已被正式冊封為皇後，明日太後設宴，宴請王公大臣的家眷，此事關乎皇家顏麵，大哥打算如何處置？”
    齊煜也連忙附和：“二哥說得極是！大哥，您坐鎮宮中，方能穩定大局。三弟身手不凡，不如讓我與三弟一同前去尋找，定能盡快尋回靈兒！”
    龍天傲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決絕。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撼天動地的力量：“沒有靈兒，朕要這萬裏江山，有何用？”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