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靈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悵惘：“他為何……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呢？”
    齊煜神色溫和，低聲解釋道：“大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總是不願讓你為他操心，更不願讓你心裏添上什麼負擔。”
    話音落下，三人一時都靜了下來。馬車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凝滯，外麵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卻更襯得這份沉默格外清晰。
    江涵一直注意著喬靈的神情，見她眼中似有波瀾暗湧，便像是隨口一提般輕聲說道：“靈兒，你對大哥……應該不隻是尋常情誼吧？”
    喬靈聽出了江涵話中的深意，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暗想：自己明明已經掩飾得那麼周全，情緒也控製得滴水不漏，卻還是沒能逃過江涵那雙如狐狸般犀利的眼睛。她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略帶羞澀地低聲說道：
    “我確實對他有些感覺，可他的身份……實在讓我遲疑。”她欲言又止，後麵的語句漸漸隱沒在唇邊，像是怕一旦說出口，便會驚動某種脆弱的平衡。
    江涵目光溫和地望著喬靈，語氣堅定而溫暖：“靈兒，你終究是個女子，不必時時刻刻都以理性約束自己。人生在世，哪用想得那麼複雜、顧得那麼周全？不如就隨著自己的心意前行。
    況且，大哥都那樣說了，自然會為你作主。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們。若有一天，你真的厭倦了宮中種種，覺得那不是你想要的日子，我和五弟隨時都可以帶你離開，天大地大，何處不能自在？”
    喬靈聽罷，心中暖意盈盈，原本緊繃的肩頭微微放鬆。她抬起眼，靜靜地笑了，那笑容中帶著感激與釋然。她誠懇地望著江涵，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江兄，真的謝謝你們。我能有你和齊兄這樣的知己，實在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齊煜在馬車上始終保持著沉默，神情略顯凝重。當他親耳聽見喬靈坦言對龍天傲有所心動時，內心深處既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痛楚，卻又湧起一絲複雜的欣慰。他知道，如果喬靈真的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哪怕最終選擇了大哥龍天傲，他也依然會為她感到高興和滿足。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始終是喬靈能夠過得好、過得快樂，隻要她幸福，他的一切付出和隱忍便都有了意義。他默默慶幸，自己曾經與她共度過一段難忘的時光，那些短暫卻美好的回憶，已足夠溫暖他餘生的每一個日夜。
    喬靈察覺出齊煜似乎心事重重，她猜測這或許與齊嘉有關，便輕聲開口問道：“齊兄，小嘉和焰兒他們近來可好？昨日在宮中匆匆一見，都沒能好好與他們說上幾句話。”
    齊煜看穿了喬靈的心思，知道她其實是想打聽齊嘉的情況，便溫和地回答：“他們都還好，畢竟還隻是兩個孩子，即便遇到什麼不愉快，也會很快過去的，靈兒不必太過掛心。”
    然而事實上，齊嘉自昨日從宮中歸來後，一直痛哭不止，情緒久久難以平複。而今天清晨，龍天傲宣布立喬靈為唯一皇後的旨意，恐怕更讓齊嘉此刻心如刀割、傷痛難抑。
    慈寧宮的宮燈尚未完全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青磚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帶著幾分沉鬱的涼意。太後身著繡著暗紋鬆鶴的素色宮裝，由兩名宮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緩步走向不遠處的偏殿——那是郭晶暫居的住處。還未走到門口，一陣壓抑不住的、細碎又絕望的哭聲便順著半掩的門縫飄了出來，像細密的針，輕輕紮在太後的心上。
    守在門外的宮女見太後駕到，忙不迭地屈膝行禮，伸手輕輕推開了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也讓哭聲稍稍頓了頓。太後揮了揮手，示意宮女們在外等候，自己則扶著門框，緩緩挪動腳步，一步步走到內殿。
    郭晶正伏在梳妝台上，肩頭劇烈地顫抖著，烏黑的發髻散亂了幾分，幾縷發絲黏在淚痕交錯的臉頰上，顯得格外狼狽。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一雙原本靈動的眸子此刻紅腫如桃，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見來人是太後，淚水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哽咽著開口：“姑媽……侄女不孝，又讓您操心了……”她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因為哭得太急，身子晃了晃，“您的病還沒痊愈，怎的親自過來了？快，快坐下歇歇。”
    太後順勢在她身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伸出微微發顫的手，輕輕拍了拍郭晶的後背，眼底滿是痛惜，聲音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孩子，別傷心了。”
    郭晶靠在太後肩頭，積壓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哭聲愈發響亮：“姑媽，皇上他……他怎麼能這樣對我？我自幼與他一同長大，原以為……原以為總能得他幾分看重，可他如今卻封了個來路不明的民間女子為後，還要昭告天下，後宮之中隻有她一個皇後……這讓我如何自處啊？”
    太後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的動作裏帶著幾分隱忍的怒意，語重心長地說：“哀家沒事，不過是一點風寒，養養便好。倒是讓哀家萬萬沒想到，皇帝竟會趁哀家病中，做出這等不合禮宜之事。封那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為後也就罷了，還敢誥召天下，說這後宮之中隻會有她一個皇後。
    哀家雖不是他的生母，管不了他的私事，但畢竟還是他的養母、當今的太後，此等壞了祖宗規矩的事，哀家怎可坐視不理？所以晶兒，你也別太傷心了，哀家倒要親自去看看，究竟是個怎樣的狐媚女子，竟能讓他迷戀到如此地步，連祖宗的顏麵都不顧了。”
    郭晶本就滿心委屈，聽太後這般說，更是覺得自己的苦楚有了依托，心中的悲痛再也無法壓抑，當即伏在太後膝頭，失聲痛哭起來，哭聲裏滿是絕望與不甘：“姑媽，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太後輕輕**著她的發絲，眼底的怒意漸濃，沉聲道：“小厚子！”
    守在殿外的小太監小厚子連忙躬身進來，恭敬地跪下：“老佛爺，奴才在。”
    “哀家不是讓你去叫皇後來見哀家嗎？”太後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現在都什麼時辰了，人呢？怎麼還不來？”
    小厚子趴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聲音帶著幾分怯懦：“回老佛爺，奴才……奴才已經去過鳳儀宮了。隻是皇上已經下了旨，說皇後娘娘是民間出身，對宮中的禮儀規矩尚且不清楚，故而在未舉行冊封儀式之前，都得在鳳儀宮閉門學習宮中禮儀，沒有他的旨意，不能接見任何人。奴才不敢違逆皇上的旨意，隻能回來複命。”
    “哦？”太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看來皇帝當真是被那個妖精迷昏了頭，連祖宗的禮製都全然不顧了！一個民間女子，還敢如此拿喬擺譜？”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小厚子，你再去一趟禦書房，去請皇帝過來。就說……就說哀家的病突然加重了，怕是撐不住了，讓他即刻過來見哀家。”
    “嗻！”小厚子不敢耽擱，連忙應聲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時，龍天傲便急匆匆地趕到了慈寧宮。他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腰間係著龍紋玉帶，臉上帶著明顯的急切，剛進內殿，便快步走到太後的床前，俯身關切地問道：“母後，您好些了嗎？聽小厚子說，您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有沒有宣太醫來看過？”說著，便要伸手去探太後的脈搏。
    太後卻猛地抽回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身後的宮女連忙上前為她墊好靠枕。她看著龍天傲，眼神複雜，語氣裏滿是失望與斥責：“哀家還死不了，若是不這麼說，皇帝你能肯立刻過來見哀家嗎？”
    龍天傲臉上的急切微微一滯，隨即明白了過來，眉頭輕輕蹙起：“母後是在誆騙兒臣？”
    “哀家也是沒辦法！”太後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意，“皇帝，哀家萬萬沒有想到，你竟會做出如此荒謬之事！”
    龍天傲心中了然，神色恢複了平靜，直起身來，沉聲道：“母後說的，是立後之事？之前兒臣已經跟母後說過，兒臣的皇後，要由兒臣自己選擇。當時母後您已經答應了兒臣，怎麼如今又反悔了？”
    “哀家是答應過你，立後之事你可自行做主。”
    太後眼神一凜，語氣嚴肅，“但哀家可從未聽說過，哪朝哪代的皇帝，後宮之中隻會有一位皇後！自古以來，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妃嬪成群，為的就是綿延子嗣、穩固皇家根基？你倒好，不僅要封一個民間女子為後，還要昭告天下隻留她一個皇後，哀家不知你此舉究竟何意！”
    “母後，兒臣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以兒臣的身份，盡可娶盡天下女子。”
    龍天傲的眼神格外堅定，提到“靈兒”二字時，語氣更是柔和了幾分，“但靈兒不同，她是兒臣的心愛之人，是兒臣此生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既然兒臣能夠打破先例，平定戰亂、統一天下，自然也能打破這所謂的祖製，隻娶靈兒一人為後，此生不渝。”
    太後何等精明，一聽便聽出了龍天傲話中的弦外之音——他連統一天下的先例都能打破，更何況這後宮立後的規矩？她壓下心中的怒意，不動聲色地看著龍天傲，語氣帶著幾分沉重的質問：
    “皇帝，你要清楚，我們皇家本就人丁單薄。你這樣做，對得起列祖列宗嗎？難道在你眼裏，連傳承百年的祖製都可以拋之腦後了嗎？”
    “母後言重了。”龍天傲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兒臣又不是不娶，隻是隻娶靈兒一個而已，這對祖宗而言，並非不孝。至於綿延後代之事，就不勞母後操心了，兒臣自有安排。母後年事已高，加上身體欠佳，還是安心養好自己的身體為好。兒臣還有很多國事要處理，不便在此久留，就先行告退了。”
    “你……你這孽障！”太後被龍天傲這番不軟不硬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龍天傲，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龍天傲見狀，也未多言，轉身便要離去。可他剛走了幾步，卻又突然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冰，帶著毫不掩飾的警示之意：
    “母後，靈兒是兒臣的命。往後在這宮裏，倘若她有半分不測，兒臣不管是誰動的手，都不會輕易放過。”
    “轟”的一聲，太後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心裏更是猛地打了個寒顫。她死死地盯著龍天傲離去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莫非……莫非上次派人行刺那個喬靈的事情，皇帝已經查出幕後主使之人是哀家了？否則他怎會說出這般誅心的話來？
    太後哪裏知道，龍天傲此刻並未真正查出上次派殺手追殺喬靈的幕後之人，隻是查到了一些零星的蛛絲馬跡而已。這些日子，太後表麵上對他立後的所作所為不多加評論，仿佛真的默認了一般，可暗地裏卻一直在暗中調動人手，四處打探喬靈的底細，甚至隱隱有再次動手的跡象，這些都沒能逃過龍天傲的眼睛。
    他之所以會說出那般警示的話，一來是因為他早已看穿了太後精明狡詐、陰險毒辣的本性，知道她絕不會輕易接受喬靈的存在；二來，他心中也早已存著幾分疑慮——父皇在世時，後宮嬪妃並不算少，可為何到最後，隻有他一個男丁存活，其餘的竟都是女孩？這其中，未必沒有太後的手筆。如今他特意點出喬靈的重要性，既是在警告太後不要輕舉妄動，也是在試探她的反應，想要從她的神色中找出些許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