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晚飯桌上，黃三強的好情緒依然持續著。他有理由高興的。大兒子雖然性格過於怯弱，不合他的意，可黃昊工作卻很認真細心，踏實肯幹，很受上下級的稱讚，這也總算沒給他這個當爹的丟臉。二兒子現在還在軍校，也算是學校裏的一個人物。黃日性子張揚，凡事不肯輸人，又很有韌性。黃日心存大誌，人也頗有才華能力，黃三強在三個兒子裏，最欣賞的也就是他這個二兒子；不用懷疑，假以時日，黃日會給他這個當爹的賺回大顏麵。至於黃天，黃三強曾是想著都頭痛，武力、懷柔都用過了，可他卻依然如野馬一般無法管束。現在，不知怎麼，黃天卻突然轉了性子，竟然有了現在的巨大進步！若真的能繼續朝著這個好的方向發展下去，以黃天的素質潛質，要超越他這個當爹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很顯然，黃天的心不在晚餐上，不在在座的每個人身上。黃天的心在哪裏，隻有黃昊知道。
    晚飯後，黃天上樓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換上幹淨的衣服，撫著濕漉漉的頭發，對著一直看著他的黃昊說道：
    “我去看林海。”黃天說完就向樓下走去。
    望著黃天的背影，黃昊知道，他攔不住黃天的。自己能做的全都做了，接下來他隻能虔誠祈禱了，祈禱弟弟可以渡過這次情劫。
    林鳳一個人正在客廳裏擦玻璃。林海對媽媽下了命令：每天家裏必須有人，因為他在等一個很重要的電話。每天，林鳳隻有在林海回來吃午飯晚飯的空才可以出門買東西。林鳳笑著對黃天說：
    “也不知道什麼電話，弄得人這樣心裏慌慌的。”
    黃天搖搖頭，他不知道林海到底在等誰的電話。
    可是，林海不在家。於在溪老先生走了，林海和一大幫子的同門師兄弟去給於老師守靈伴宿去了，今晚是不能回來的了。
    黃天的心裏一片悵然。回到家裏，在夜的黑裏，黃天發了半夜的呆。
    “熬了一宿了，回去歇著吧，明兒個出殯，你上學，就不用來了。”三師哥拍著林海瘦得隻剩下骨頭的肩頭。
    林海一臉的疲倦，臉色蒼白，聽見三師哥這麼說，就點了點頭。於老師是市裏的名人，葬禮很排場，有頭有臉的人來了不少；他的幾個兒女也是有出息的人，親朋同事都來捧人場，來往吊唁不絕，早鬧得林海頭疼不已。本來林海的身體狀況就不好，昨夜又沒怎麼睡，又加上於老師的死也著實讓他哀傷，所以林海走起路來身子都打晃了。三師哥不放心，隻得跟大師哥請了假，送林海回家。
    於老師的家離林海的家不過二站地的距離，林海不想坐車，想散步回去，也好跟三哥師說說話。
    林海和三師哥並肩慢慢走著。三師哥閻明已經是大四的學生了，學的就是國畫。
    “送你的畫冊看了嗎？喜歡嗎？”
    “看了，很喜歡。就是為了這個我才決定學西畫的。”
    “我聽大師哥說了，他說你是因為學習忙才不跟於老師學畫的。現在學得怎麼樣？”
    “隻學了兩個月，老師就不見了。”林海說著，把眼睛眺望著不遠處的茫茫大海，目光逐漸又幽深下去。
    “怎麼不見了？是誰呀？咱們市畫西畫的人可不多。”
    “叫李真，在文化館上班。”
    “李真？是那個又瘦又小的李真？你說的是他嗎？”
    “是他。怎麼，你認識他？”
    “隻是聽說過他，沒見過。不過，他可是很有名氣的畫家，性格孤傲冷漠，差不多的人他都不理的。”
    “有名氣，他有什麼作品嗎？”
    “當然。他有一幅畫，叫《被俘的烈焰》，非常有名。你不知道？”
    林海收回眺望的目光，深深地搖了搖頭：
    “我對他一無所知……”
    “那幅畫畫得真是動人心魄。畫裏的激情和痛苦幾乎是撲麵而來，讓人猝不及防，等你看見就知道了。我一直想看看擁有這麼強烈狂暴情感的人會是什麼樣子，可惜無緣一見。你倒是幸運，可以跟這種人學畫。”
    林海沒說話，目光卻越來越深邃，他再一次把眼睛投向無邊無際的大海。
    “表達這麼強烈的個人情感，隻有西畫才做得好，國畫就不靈了。”閻明繼續說著。
    林海仍然沒有說話，他的心孤獨成了一片荒煙蔓草。
    黃天再次過來的時候，林鳳告訴他林海正在休息，黃天不好再上樓打擾林海，隻是在客廳裏站了站就出去了。晚上他來不了了，五點返校，六點開始上晚自習。他已經一個月沒見過林海了，今天看不見，就還要再等上一個月。無論如何，他要見他一麵再走。
    黃天在家裏耗著時間，一本生物書陪著他。黃天就坐在窗前，隨時觀察著林海屋子裏的動靜。
    午後三點多鍾的時候，林海的身影出現在了窗前，黃天立刻跑了出去。
    林海坐在沙發上，目光寧靜地看著整整一個月不見的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