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一次到現在已經第三天了，棨莫沒有來。君曖倒是勤快地詢問我的病情。
    清晚，身體還好吧。不是問句。她打量我好一會兒，淺澈的眼仁裏似乎要湧出一泉清水來那般，使我微怔。
    她是這院裏唯一會對我好的穿著白衣服的漂亮女人。
    君曖見我不語，指尖摩挲我的發頂。又長了呢，你呀真會長頭發。她對著我笑，在我身邊坐下來。下午我接你去剪頭發，院裏的王伯剪頭總不好，我帶你去外頭剪，瞧我們的清晚生得多好看。
    君曖喜歡清晚麼？我睜大眼睛看她，這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問題。
    她先是有些詫異，然後竟笑出來。傻小子，你真是這院裏很特別的孩子呢。你要走，我還真舍不得。她突然站起身來往我時常佇立仰觀月色的窗口走去，那一刻我看不到她經常掛著的笑容，隻有她的背影，落寞而蕭條著與周身彌漫的脆弱飄搖黑暗相互噬咬。她像是喃喃自語，君曖喜歡清晚啊，可是清晚有棨莫喜歡著，還不夠麼？
    棨莫。
    總是一出現便帶來陽光的溫暖少年，他擁有皓白的牙齒清爽的發，不用多餘的裝束，也沒有過分累贅的美麗。
    棨莫，為何你不來看望我？
    長久的沉默，君曖隻留給我一個單薄的背影搖搖欲碎。突然間心髒口狠狠抽搐，如錦帛一般被生生撕裂，流得冗長的血液，將我的視線染成一片赤紅。
    君曖，君曖。我換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再看床前，早已人影空空。隻餘窗外的冷風拍得窗戶不斷震響。
    我又無故地難受起來，灰暗的房間充盈了鮮血，那雙骨感的手，皮一層層褪開來，扭曲我的臉。
    清晚，別怕，不會疼的，隻要一會兒，一小會兒，我很快就來陪你。
    不要！不要！我又開始幻聽了，悲愴的聲音由四麵八方湧來，連牆也開始坍塌。我顧及不了，抓開門柄隻想逃出去。這是我第二次出逃。我在走廊裏撞倒了很多人，我很害怕，深沉的呼吸聲碾過我的心髒。有人撞在了牆壁上，在一片粉白上印一朵雪蓮花。
    然後我就看見了棨莫。他捧著我不知名的花與我長久地對視，他眼裏的光一點一點的黯淡下去，如同他手裏的花，慢慢凋零。
    他突然甩開手裏的一切衝上來狠狠揍了我一拳，他很激動地扯我的衣領。寧清晚，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用！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他媽做的是為了誰你知道麼！
    他歇斯底裏地狂吼，一反常態，我以為我又幻聽了，可從他暴怒的眼神裏我得到了答案。什麼都還未弄明白，棨莫就被君曖拉開了，我感到渾身無力，這一次沒有用鎮靜劑而我想睡了，閉眼之前我似乎看到棨莫眼眶裏的淚。
    棨莫，我錯了，我不該跑出那扇門不該很用力跑不該撞到那個人更不該讓你失望，可是棨莫，你為什麼現在才來看我呢？我怕。
    棨莫，棨莫，我累了，就讓我小睡一會，棨莫，你……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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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已經大半夜了，明亮的月光傾瀉進來便是最好的證明，又如那些無數次在深夜裏醒來的場景，唯一不同的就是床邊趴著的睡著的棨莫。
    棨莫，棨莫，我低低喚他的名字，有些害怕地抓著被子側過身體想去撫他的發。
    清晚，他突然驚醒，喊了我一聲。
    棨莫，我……我反射性地後退，被他揍過的臉還火辣辣地疼，直退到牆角，我攥緊被角，止不住顫抖。
    清晚，別怕，我不傷害你。他有力的臂在那一刻是如此溫柔。他攬我入懷，輕輕安撫。清晚，是我不好，是我不對。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有些哽咽。我這才想起方才他抬頭時憔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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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來都是我安安靜靜地，他趴上我的左肩細膩地嗬氣。他像個會撒嬌的小孩。他說清晚，讓我聽著你的心跳。
    如今我也安安靜靜地卻是蜷縮在他雙手撐開的天地裏，他胸前強勁有力的心跳聲震著我的耳膜。
    棨莫說，清晚別怕，我不會讓你一直害怕下去，我會帶你離開。
    我忽的抬起頭，借著月光用哭紅的眼看他。棨莫，我以後不犯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後來，我竟感到冰涼的液體滑入我的頸項，他用手把我的頭緊埋他胸前，不讓我瞧見他的淚。清晚，我知道你怕，這樣的日子我也怕，所以你要乖乖的，我才可以帶你出去，我努力了這麼些年……他忽然不說了，轉過頭去看窗外那棵老槐。清晚，睡吧。
    我始終覺得從夜空裏流瀉飛下的不是月光而是棨莫的憂傷。
    後來才得知，那幾日棨莫忙著為我出院而奔波，而我竟出了這樣的亂子，想這麼些年來棨莫對我的照顧，不禁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