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篤篤篤”向前行。車裏是一位端莊的少婦，手裏小心捧著一盅盆栽，紅色的盆栽……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一幅模樣。但若是在道行高深的天師眼裏就是另一番光景——一個一襲紅衣的長發花鬼把頭深深埋在易容過的少女身前，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看得出肩頭微微地聳動著，以及若有似無的抽噎聲……少女慢慢拂過他的發，似在低語安慰，似在自言自語……
    主人，你知道麼？
    嗯……什麼？
    我不想受人擺布，所以好幾次想逃出去，可是都被抓了回來……被打得好慘啊……
    以後不會再有人傷你了。忘了這些吧。
    主人……
    嗯？
    龍騰族的傀儡術很厲害……
    嗯，知道。
    常常我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為他們做了很多事了。
    哦，以後沒人會強迫你做不喜歡的事。
    主人，傷口還疼麼？
    不了。以後不用叫我主人，你是自由身。
    可是……
    車裏的絮語聲斷了，接著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先把他的毒解了……”沉吟片刻，看到花鬼噘起的嘴，凝鏈又說了句“再給你塑個新身體。”
    “嗯……他又死不了。”花鬼撇撇嘴，嘟噥著，還是一幅不樂意的樣子。
    “那先給你塑身子吧。”凝鏈無奈又略帶寵溺地摸摸他的頭。撩起窗簾布，看了眼，仰頭衝車夫喊了一聲：“先在這裏停吧……”
    小心地抱著那盆奇怪的盆栽走下車，站在破舊的農舍之前……花鬼正想舉步踏入，一把被凝鏈往後絆倒，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一臉不滿地回頭，卻見凝鏈一臉凝重，“就是你這麼不小心才會被龍騰的人給盯上的。”“主人……”花鬼喃喃著拉住凝鏈的袖子。
    農舍的門緩緩地朝他們倒下來，濺起草屑無數飛揚……又是一抹妖異的紅色，以及一張看上去永遠那麼天真的笑顏。
    花鬼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不動聲色地躲到了凝鏈身後，身體不可抑製的顫抖把他的恐慌泄露無疑。凝鏈悄悄捏起了手訣，以防備著紅兒。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指關節已經由於過於用力發白。
    “何必每次見麵都這麼劍拔弩張呢……”紅兒信步走出了農舍，悠悠地把玩手中的發簪。發簪通體金鑄，狀如龍鳳齊鳴，卻在發簪尖處瑩瑩發綠，“我可是為了哥哥的安危，四處奔波。”紅兒的眼角似乎都盈出了笑意，好像他此刻的的確確十分的快樂。
    但看在凝鏈眼裏，卻隻能讓她聯想到蛇蠍之類的動物盯緊獵物時的邪惡笑容。
    這時，紅兒的眼睛瞟向她身後的花鬼，笑得更歡了，“哎呀，花哥哥也在啊。”仿佛他此時才注意到花鬼的存在。
    花鬼在他的目光下顫抖地更加厲害了。
    “魍魎呢……”篤定紅兒不會放任魍魎自生自滅才留下他獨自離開，至少不會再去傷他。隻是顯然她估錯了一點——紅兒居然會大大方方地出現在她麵前，還替魍魎解了毒。當她看到魍魎在他之後完好無損地出現後，她隻有一句感歎——人心難測。
    “你還是那麼愛收留迷路的小動物呢……”魍魎倚著門看到凝鏈身後的那抹不同於紅兒的紅色，訕訕地笑。
    “嗯……打擾了。”默默地牽起花鬼僵硬的手，凝鏈轉身欲走。看來，是不需要她手上的解藥了。
    “你很怕他呢……”凝鏈帶領著花鬼穿過樹陰濃密的小道，走在前麵，意味不明地問了句，走在她身後的花鬼看不見她的表情，無法猜測她此刻心中的想法。
    “嗯……”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問，花鬼明顯地楞了一下。
    “不論下什麼決定都要想好後果……”凝鏈轉身麵向花鬼，逆著光，花鬼依舊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我已經決定跟隨主人了，不會有二心的。”
    “聽說山姥是不會說謊的，看來事實總是和傳言有出入的。”
    花鬼本能地想上前，四周的藤蔓已纏繞在他身上，寸步難行。
    “主人，你相信我啊。”
    “本來，我是相信你的。就在你替我醫好了腹部的傷的時候你就已經很完美地騙過了我。”凝鏈似乎有些傷感，用手抹了抹眼睛。“沒有想到傀儡術的力量這麼強，居然能讓生性熱愛自由的山姥變得心甘情願被利用。”
    花鬼眼見事情演變成如此，也不再掩飾——“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像麼？”
    凝鏈冷冷地笑了。早猜到紅兒會舍不得魍魎受毒藥噬體之苦，即使沒有龍爺的命令，也一定會先行替魍魎解了毒，才特地帶著花鬼來此一行，以探花鬼口中所言的虛實。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多疑的，她早已不再記得，是在被背叛了幾次之後？是在生死之間徘徊了幾次之後？還是在那人被他最愛的人欺騙的時候？她不知道。現在她隻曉得爾虞我詐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
    “瑜漓。教教他什麼才是忠心不二。”一條粗壯的蛇尾倏然從兩人之間的空地裏竄出來。接著是一個人的身體慢慢從蛇尾剖開的洞裏爬出來。準確地說，爬上來的並不是人，而是蛇尾人身的半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