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鬼幾乎被氣結，睜大眉眼怒視著我，我這才意識到他的氣憤。自我慚愧一把，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笑一個三歲大的孩子，我是不是無恥了一些？——答案是肯定的。為了彌補他，我隨手撿起一根柴火杈子在地上疾筆而書：言必行，行必果，隨即抓起他的小手指著地麵：“跟我讀，‘言必信，行必果’，一二三……”當老師這種事不是我在行的，結果自然不出所料：隻有我一個人在讀，而那位大爺，根本就不搭理我！真是費力不討好，我暗暗地想，拍拍屁股轉身走人。“等等！”我回過頭，張望了下四周，確定這兩個字是出自小鬼之口。“你會寫漢字？”他的小臉上寫滿懷疑，但更多的是震驚，雖然多數貝勒都會說漢語，會寫漢字的可是少之又少，更何況我這格年僅四歲的小女孩？我笑著點點頭：“是我阿瑪教我的，阿瑪說，漢字博大精深，學習自是有用處的。”對不起，可憐的阿瑪，隻好拿你當擋箭牌了。
    他的小臉繃了起來：“不對，漢字是南蠻子的東西，有什麼用處？總有一天，那些南蠻子遲早會被我們打趴下，對我們俯首稱臣！”我暗暗想：是啊，快了。可南蠻子被你們打趴下又有什麼用？二百多年後，清朝還是會滅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嶄新的中國。
    沉靜在自己的思維中，卻不聞身後陣陣的腳步聲。說時遲那時快，小鬼一把將我扯過來，我剛要發聲，他用另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隨他鑽進空空如也的米缸裏，他伸手拽過木板半掩住米缸，順勢把我探出來的腦袋壓了下去。米缸並不大，但對於我們這兩個小毛頭藏身已是足夠的了，我踮起腳尖，隻見一個穿玄色馬褂的少年推門而入，他神色匆匆，翻箱倒櫃的尋找著什麼，忽然感覺眼前一黑，小鬼的手掩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看！”他在我耳畔悄悄地說，我點點頭，將身子縮回缸裏。半晌，隻聽見外麵“吱呀”一聲，似乎是木門關上得聲音——約莫那男子已經離開了。我和小鬼鑽出米缸。“你看見了什麼！”他的語氣明顯不是好奇，而是質問。“什麼也沒看見。”我衝他笑笑，都被你用手蒙住了我還能看見什麼呀！“杜度！”他輕哼一聲，我險些沒聽清。不過在這世道上，知道的越少，活的時間越長，這點我在明白不過。
    我們掩上木門，身後卻傳來一陣腳步聲，我一驚：難道是那人去而複返？細聽腳步聲，卻不竟如此，來人的腳步聲沉重，不似剛才那樣輕手輕腳，扭頭一看，竟然是剛剛酒席上見過的藍褂子。藍褂子看見我，也是掩不住的吃驚，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頓了幾秒之後又轉向小鬼，一副畢恭畢敬的神色：“見過十四叔。”欲裂的頭痛襲來，我踉蹌著逃回房間。
    是夜，皓月當空，庭院裏無人經過，靜謐撩人。空氣中摻雜著淡淡的黃暈，令人了無睡意。靜立在這庭院中，任夜色將我淹沒，深深吸氣，輕輕吐出，看似雲淡風輕內心卻百轉千回、波濤洶湧，不是為了玄色馬褂在小廚房鬼鬼祟祟的行為，而是為了藍褂子那“十四叔”三個字……
    是夜，皓月當空，庭院裏無人經過，靜謐撩人。空氣中摻雜著淡淡的黃暈，令人了無睡意。靜立在這庭院中，任夜色將我淹沒，深深吸氣，輕輕吐出，看似雲淡風輕內心卻百轉千回、波濤洶湧，不是為了玄色馬褂在小廚房鬼鬼祟祟的行為，而是為了藍褂子那“十四叔”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