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殿上，隻見一個青衣書生微微頷首，殿堂上座一位白發白須的老者，閉目細聽著書生所說的一切。時而眉頭緊皺，時而嘴角微彎。時而輕輕點頭，時而微微搖頭。終了，沉沉歎了一口氣，起身，轉向身後殿堂上那一幅丹青妙筆的荷花圖，久久不曾言語。
    “師傅！”青鸞的聲音，充滿了小心奕奕，生怕打擾了師傅的沉思。
    “鸞兒，不必太過憂心，本就是一體同生的兩個人，能聽得到玄兒的話也是正常。”常樂沒有轉過頭，依然盯著那朵剛露尖尖角的荷花。“你且去忙我交代你的事吧，以後的路得要他們自己走才是。”
    “是，徒兒告退！”青鸞躬身一禮，退出了殿堂。
    荷花殿冷且清，仙風道骨的老人佇立在那一幅畫前良久，幽幽開口，“玄兒，這一世輪回你又將如何抉擇！”
    七年後……
    趙府淩園
    小姐床前，麵色蒼白的趙若然，緩緩地合上眼睛，再張開之時，竟然輕輕地笑著開了口。
    “注定的命數，還真的是改不了的……”氣若遊絲的聲音，掩不住猛地血氣上湧，一口血染得那錦棉被殷紅一片。
    “小姐……”淺煙淺雲哭得稀裏嘩啦的喚著。
    “小姐啊……”秦媽媽老淚縱橫的喊著。
    坐在床邊下手位置的白須老者，將一根金針刺入趙若然眉間正中心處，金針過處留下一點黑青。隨後，隻見那張憔悴如紙的臉上因疼痛而皺緊的眉，竟微微放開了些許。趙若然再度張開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兒，唇邊扯起微微的弧度，勉強張口繼續說：“謝謝常爺爺為若然續了這麼些年的命，秦媽媽，淺煙淺雲姐，謝謝大家對我的照顧，各位的恩情若然這輩子怕是無以回報了，隻等來世……咳咳咳……”一陣急促的喘息。
    “小姐啊，我苦命的小姐啊……”秦媽媽哭得沒了力氣，被淺煙淺雲扶著。
    “小姐您對咱們幾個丫頭都好到心坎兒裏了，咱們願意伺候小姐，小姐啊……”淺煙哭啊哭的，也不知道說啥了，一個勁兒的抽眼淚，還得扶著秦媽媽。
    趙若然合了合眼，有氣無力的表情中能看出些微的感動，輕輕牽起嘴角，勉強的點了一下頭。
    “明兒就滿十三歲了，我怕是等不到了吧……”像是自言自語，趙若然轉移了視線看向窗外，是想看外麵天亮了麼？“好想吃桂花圓子羹，以前每年生日都吃……若然沒娘疼，秦媽媽每年都親手給若然做的，今年能不能提早一天呢……”
    秦媽媽抖著手，滿臉老淚的說：“小姐等著，秦媽媽這就去做，小姐一定等著……”在淺煙淺雲的攙扶下，以她目前能行的最快速度，出了房間。
    見秦媽媽和淺煙淺雲離開了，屋子裏就剩下常樂和書生形象的青鸞，趙若然虛弱的吐了口氣，
    “姐姐，附耳過來……若然有話想對你說！”秀氣的小臉兒，許是因為真的疼，五官都湊到了一起。
    “說什麼……你說！”我把耳朵湊近她的嘴邊。
    “姐姐我沒多少時間了，你安靜聽我說……還記得我們常去的那個梅花林麼？最中間的那棵樹。還記得前些天我們最後一次去，你問我藏了什麼在樹下麵，是封信，我寫給你的，等我走了，你再去看……”趙若然頓了頓“姐姐，若然這一走沒什麼放不下的，唯一一件事請姐姐務必答應若然，澈哥哥不是壞人，若有天他真的做錯事請姐姐看在……看在若然的份兒上繞……饒過他……答應……答應我……”
    “我答應……姐姐答應你……”我淚凝於睫，殷紅著眼眶。
    “謝謝……姐姐！……”那丫頭終於笑了，許是放下心頭的事，鬆了口氣，忽的又猛的咳起來。常樂在一邊本欲過來查看，趙若然輕輕動了動手腕，示意罷了，穩了穩氣息繼續說“還有一事，那白公子，若然怕是再幫不上姐姐了，以後的事，就須得姐姐自己，若然對不住姐姐了，本是答應了姐姐的，怕是辦不到了……咳……咳咳……”又一口血，湧出嘴角，“請姐姐，原……諒……”
    “傻丫頭……姐姐怎麼會怪你……”，本來強忍著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住如此這般的感動，貓的眼淚，原來也可以滴落的這般清楚。
    “姐……姐……”皺緊的眉終是放開了，我感覺到她最後的氣息噴吐在我的耳側，之後一切歸於平靜，她睡著了麼？沉沉地，也永遠的……
    外麵乒乒乓乓的想起了砸門的聲音，“快開門，快開門……”
    是青鸞去開的門麼，是誰來了麼？是誰在喊趙若然……
    漸漸的，仿佛四周陷入一片沉靜，我聽不到任何人的任何聲音，像是一幕定格了個的啞劇，我呆呆的，離不開，動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似乎有人在呼喚，“玄凰……玄凰……”循著聲線抬頭，強而刺眼的光線照來，我不適應的閉上眼睛，等再度張開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瀟雨的臉，然後是常樂，在之後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房間，淡紫色的床掛簾幕，棕色的掛繩上金鳳朝陽的穗子散亂的垂著，紫色的錦棉被上，那一朵朵梅花依然紅得妖嬈，還有那一片殷紅的，趙若然的血。沒錯，這是趙若然的閨房，而我，竟然躺在這張床上，有手有腳，雖然酸疼無力，但是的確有著真真切切的感覺，我……變成了這趙家小姐——若然……
    “若然……若然……”白瀟雨輕喚著，“你醒了。”
    我很想回答他，可是卻發現嗓子幹幹的透著一股血腥味兒，全身沒有一點力氣，虛弱的感覺遍及身體的每個器官，就連剛剛張開的眼皮都覺得像是有千斤重，無奈啊，我隻能閉著一會再勉強張開，這麼一張一合，似乎是給了誰暗示，暗示我是真的醒了，可是呢，我不是你所說的趙若然呢，這個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嘞……
    常樂過來檢查了我的情況，轉過身對著後麵一幹子人點點頭。“已無大礙！”
    已無大礙？我在這裏，那麼趙若然那丫頭會去哪裏，我沒事，她會不會也沒事！想到這兒我一下子來了精神，不行，我得弄明白……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謝天謝地！”一聽就知道是丫鬟淺煙和淺雲，好麼這家夥，興奮的直抹眼淚。
    趕巧不巧，一邊的秦媽媽竟然就那麼暈了過去，引得眾人又是一陣慌亂。
    “不妨事的，許是這幾日沒有休息好，加上年歲大了。扶下去休息吧！”常樂診了脈，吩咐丫鬟們將秦媽媽扶下去休息了。
    可能這真不是我自己的身子吧，我是真的支撐不住這兩張跟掛了鉛條似的眼皮，待一行人退開之後，我索性就閉上眼睛，可不是睡覺喲，我豎著耳朵在那聽。聽著漸漸安靜下來的周遭，似乎就隻剩下了常樂和握著我的手寸步不離的白瀟雨，或許還有青鸞吧，無暇顧及。
    常樂老頭的聲音，開口竟然先是沉沉的一歎，隨後接到：“白公子，能否聽老朽一言？”
    白瀟雨皺緊眉，並沒有回頭，亦沒有答話。良久，還是開口說“多謝醫仙費心，若然已死我明白的。隻不過……”
    “隻不過……想知道，如今躺在這裏的是誰？”
    “正是，可否請醫仙告知在下……”
    究竟在我昏迷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我錯過了什麼嗎？隻能聽到常樂向著床的方向走來，在床頭處停頓了一會，似乎是抱起了什麼。我心裏升騰起一種預感，難道……
    常樂沉默良久之後，歎了口氣，“罷了，終是逃不開，總要麵對。丫頭既然你醒著，就一並聽了去吧。”
    呀，我在心裏默念，連我醒著你都能知道，說你不是神仙我真都打死不信了。我索性再勉強一點，把眼睛張大了些。許是白瀟雨也注意到這常樂老頭話裏的意思，回過頭來看看我，以往的小兒女情長緣淺的感傷，在對上他的視線的一刹那，迅速膨脹，淚凝於睫。我想我是徹頭徹尾的肯定了一件事這麼些年沉澱的感情，原來真的不容易化解開。雖然曾經一度想，就這樣吧，這樣就很好，一直這樣相處下去……
    白瀟雨到底是怎樣的表情變化，我沒能看清楚，隻是隔著淚，看到他轉過身去，對向常樂。
    “白公子可還記得趙若然曾經養過的這隻貓？”
    果然，被我猜中了，我勉強把眼睛張開一條縫，想看清楚是不是從前的我，這不看不知道，看了還真是嚇了一跳，原本應該是玄黃色的毛竟然全部變成了灰白色，失去了原有的光澤。那，真的是我嗎？我不自覺的尋找陪伴了我七年的貓項圈，那是獨一無二的，那是火鳳。當我看到常樂另一支手上斷裂了的貓項圈，不由得心裏一陣絞痛，難道火鳳出事了？
    “我記得那貓應該是黃色的！”白瀟雨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竟然一點一點現出了錯愕，“難道？”自從當年遇到他起，竟然頭一次看到他這般吃驚的表情，原來也有他難以接受的事啊，從來都是那副無所謂的表情，這個我從心裏念想了好多好多年的人。
    “不全是你想的那樣。”常樂伸手撫著灰白色的貓毛，若有所思。
    “那到底是怎樣的？”白瀟雨穩了穩心神，繼續問。
    常樂先是搖搖頭，向後走到紅木桌前坐下，伸手捋了捋胡子，開始講他所謂的逃不過的命運。
    “玄兒，本名玄凰乃老夫弟子中最小的一個，卻也是最頑皮也最討人心的一個。萬事有因必有果，前世的緣和孽，理不清的，就拖到了這一世。輪回時出了些差錯，導致玄兒的靈魂陰差陽錯的直接跳到了下一世，情急之下我便用玄兒的隨身淑女扇代替玄兒降至這一世，這淑女扇本就隨身，沾染了玄兒的部分靈氣，加上我的法力，這一世出生倒也順利，本以為可以順遂過，卻終究跳不開命運，若然落水，淑女扇檀香散盡。我又不得不喚回玄兒的魂魄，冥冥中自有天定，這一生注定坎坷，一錯之後再錯便是魂魄回來之時竟然錯附在一隻貓身上，而靈魂轉移最低需要七年時間再換第二次，為了使玄兒再次轉移靈魂時能盡快的適應她本應有的生活，於是我安排她就以那隻貓的身份進入趙府，伴若然左右，來了解所有必然發生的事。再來，便有了這之後一係列的事情，而白公子，前世的紛亂中也有你一席位置，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緣分注定的，至此老朽能力所及之事已經全都做了，之後的路要看你們自己的了……”說罷常樂深深歎了口氣。
    “您的意思是說……”白瀟雨眉頭深鎖，半晌才整出這麼句磕磕巴巴的話“以前活生生的若然隻不過是一把扇子，而現在躺在這裏的是你徒弟玄兒？”白瀟雨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不管白公子信或不信，老夫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而且能說的已經都告訴公子了。如果你對老夫的話有所懷疑，大可不相信，當個故事。老夫不會介意的。”常樂收起剛剛的無奈或者是感傷，又恢複了他風趣的一麵。
    而此時的我早就傻了，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我，還輪回，還陰差陽錯，還招魂，還移魂……可是這些都是真真實實擺在我麵前的，不由得我不信，字字珠璣，句句道地。往事的回憶就那麼一點一點蔓延開來，趙府的七年，跟趙若然在一起的七年，發生的事，說多不多，說少也真的不少，隻是一把扇子麼？明明那麼真實的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