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解危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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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府大門在夜色裏轟然敞開,馬蹄急促踏過青石板。顧臨淵橫抱著昏迷的紀淮,身形飛快躍下馬背,大步直奔東廂客院。懷中人體重很輕,月白錦袍左肩大片暗紅血漬早已凝固,一路顛簸,紀淮也隻是蹙著眉,無意識地輕輕悶哼一聲,始終沒有醒轉。
    “府醫!快!”顧臨淵聲音沙啞,平日沉穩如山的人,此刻語調繃得近乎斷裂。
    等候在院內的府醫提著藥箱快步迎上,一眼看見那浸透衣衫的血跡,神色驟變,立刻上前引路。床榻已經提前鋪好幹淨軟褥,顧臨淵彎腰,極其小心地將紀淮平放上去,生怕一絲挪動撕裂傷口。他蹲在床邊,指尖輕輕碰了碰紀淮的臉頰,**觸上去一片冰涼。
    “刃上是絡塵散,毒已經入血。”顧臨淵抬眼看向府醫,眼底還殘留著荒郊作坊裏的驚悸,“盡快施救。”
    府醫不敢耽擱,迅速剪開紀淮肩頭破損的錦袍。刀口深可見肉,傷口四周皮肉已經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灰青,正是絡塵散侵入血脈的征兆。藥味濃重的清水清洗傷口,拔毒的草藥敷上去時,紀淮睫毛劇烈顫動,唇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痛吟,卻依舊沒有睜開眼。
    “公子傷勢凶險。絡塵散藥性陰寒,順著血脈遊走,如今已侵至肩頸,若再晚半個時辰,毒入心髒,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府醫一邊調配湯藥,一邊沉聲回話,“我先施針暫緩毒素蔓延,再煎猛藥逼毒。隻是逼毒過程極為難熬,他會持續高熱,意識昏沉,需要有人守在一旁,時刻留意脈象變化。”
    “我守著。”顧臨淵毫不猶豫。
    暗衛押著那名在作坊擒獲的刺客,跪在廊下等候審問。但此刻顧臨淵根本無暇分心,所有心神都係在床榻上蒼白的人身上。
    不多時,院外傳來輕緩腳步聲。紀雙雙扶著尚且驚魂未定的顧天歌走了進來。顧天歌眼眶紅腫,臉上還殘留淚痕,一進門看見床榻上氣息微弱的紀淮,腳步猛地頓住,鼻尖一酸,眼淚又落了下來。
    “紀公子……”她聲音發顫,緊緊攥住紀雙雙的衣袖,“都是因為我,才設下那樣的圈套,害他重傷。”
    紀雙雙抬手輕輕攬住她的肩,低聲安撫,目光落在床榻,眼底也浮起沉重的愧意。她留在府中,機緣巧合尋到藥庫地窖救出顧天歌,可遠在城郊的紀淮,卻替顧臨淵扛下那淬毒一刀。
    “這不怪你,是幕後之人算計太深。”紀雙雙柔聲勸慰,隨即抬眼看向顧臨淵,“刺客可曾開口?”
    “還未曾審問。先等紀淮穩住傷勢。”顧臨淵目光片刻不離紀淮,“此人是圈套裏留下的活口,是眼下唯一的線索,等紀淮情況稍穩,我親自審問。”
    顧天歌走到床邊,怯生生望著紀淮毫無血色的麵容,小聲道:“在地窖的時候,那人同我說,他們打算把兄長和紀公子全都引去城郊,府中空虛,再伺機動手。隻是他們沒料到雙雙沒有跟著出城。”
    紀雙雙頷首:“對方分了兩步,先用我的行蹤誤導,誘你們奔赴作坊,又把天歌藏回原本的藥庫地窖。一環套一環,心思極深。”
    幾人低聲交談間,府醫手持銀針落穴,銀針刺入紀淮肩頸幾處大穴。紀淮眉頭鎖得更緊,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體溫緩緩升高,高熱開始發作。
    “毒開始逼動了。”府醫擦了擦額頭汗水,“高熱會反複,若他醒過來,千萬不要讓他亂動,免得傷口崩裂。”
    府醫留下湯藥與外敷藥,囑咐好照料的要點,先行離開煎藥。屋內隻剩下他們四人,燭火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顧臨淵坐在床沿,伸手,用幹淨絹布輕輕擦去紀淮額頭上的冷汗。指尖觸到滾燙皮膚,心底一陣揪緊。他想起荒郊作坊,紀淮倒在他懷裏,虛弱地誇讚他眼眸像星。那時的畫麵一遍遍在腦海盤旋,滾燙的情緒壓在胸腔。紀淮平日看著一副流連風月、萬事不上心的紈絝模樣,骨子裏卻這般執拗孤勇,願意舍身擋在他身前。
    紀淮忽然輕輕動了動,嘴唇翕動,低聲囈語,聲音模糊不清。顧臨淵俯身湊近,才能捕捉零碎字句,時而低聲念著小心埋伏,時而又輕喚一聲他的名字。
    “他還在記掛案子。”顧臨淵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握住紀淮放在被褥外的手。紀淮的手微涼,掌心薄繭,是常年握刃留下的痕跡。
    一旁,紀雙雙帶著顧天歌退到外間廳堂,留裏麵給顧臨淵守著紀淮。
    廳堂燭火下,顧天歌捏著那枚沒有繡完的蘭草香囊,指尖反複摩挲錦緞上細密針腳。經曆過地窖囚禁的恐懼,此刻有紀雙雙陪在身側,慌亂的心才一點點安定。
    “雙雙,”顧天歌抬眸看向身側少女,聲音輕軟,“這次若不是你,後果不堪設想。”
    紀雙雙望著她泛紅的眼,眼底鋒芒慢慢柔和下來,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淩亂碎發:“保護你本就是我的心意。往後我會寸步不離,不會再讓任何人擄走你。”
    顧天歌耳尖泛起淺紅,垂眸,將那隻香囊悄悄往紀雙雙手邊推了推:“之前還沒有做完,等紀公子痊愈,我繼續繡完送給你。”
    紀雙雙唇角彎起淺淡笑意,輕輕點頭:“我等著。”
    後院這邊溫情暫歇,東廂內,床榻上的紀淮忽然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高熱讓視線朦朧,他費力轉動眼珠,目光落在身側顧臨淵臉上。
    “顧臨淵……”紀淮聲音幹澀沙啞,氣息虛弱。
    “我在。”顧臨淵立刻俯身,聲音放得極柔,“別亂動,傷口剛處理好。”
    紀淮的目光慢慢聚焦,望著近在眼前的人。燭火落在顧臨淵眼底,深邃明亮。高熱帶來的昏沉還縈繞腦海,他唇角微微揚起一點淺淡笑意,聲音輕緩:“……你的眼睛,還是很好看。”
    一句話,瞬間撞得顧臨淵心口發酸。他握緊紀淮的手,低聲道:“別說話,好好休養。毒正在往外逼,熬過這一關就好了。”
    紀淮輕輕眨了眨眼,想抬手碰一碰他的眉眼,可肩膀稍一動,撕裂般劇痛席卷而來,他悶哼一聲,手臂無力落回被褥上。
    “別動。”顧臨淵連忙按住他的手臂,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心疼,“好好躺著,案子暫時放一放,眼下你的安危最重要。”
    “刺客……”紀淮勉強維持清醒,不忘主線,“作坊擒下那人,審問……”
    “我記得。”顧臨淵安撫,“等你穩住,我立刻去審。天歌也平安,是雙雙留在府中,尋到藥庫地窖,把人救出來了。調虎離山之計,已經落空。”
    紀淮聽聞顧天歌平安,緊繃的心稍稍放鬆,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緊繃的心神一鬆,高熱帶來的困意再度湧上來。他望著顧臨淵的眼眸,目光眷戀,緩緩合上眼皮,重新陷入昏睡。
    顧臨淵一直握著他的手,靜靜守在床邊,一夜無眠。燭火燃盡數支,天光一點點穿透窗欞,淡淡的晨光漫進房間。
    廊下,暗衛再次來報,低聲請示:“將軍,刺客已經清醒,可以提審。”
    顧臨淵低頭看了一眼床榻上安穩昏睡的紀淮,對暗衛吩咐:“先把人帶到偏廳,嚴加看管,不許自盡。我稍後便來。”
    暗衛領命退下。
    顧臨淵起身,替紀淮掖好被角,又探了探他額間溫度,高熱稍稍減退,脈象暫時平穩,毒性沒有繼續向內蔓延。
    他轉身走到偏廳。黑衣刺客被鐵鏈縛住,抬眼看見顧臨淵,麵上毫無懼色,甚至扯出一抹陰冷的笑。
    “你們以為,救出顧天歌,就算贏了?”刺客聲音嘶啞,“絡塵散布局多年,你們才剛剛觸到冰山一角。”
    顧臨淵居高臨下站在他麵前,周身氣場冷冽:“幕後之人是誰,全盤交代,可留你一條性命。”
    刺客仰頭大笑幾聲,驟然牙關一咬。
    “不好!”一旁看守暗衛驚呼出手阻攔,可已經晚了。刺客藏在齒間的毒丸被咬碎,嘴角立刻溢出黑血,身體劇烈抽搐幾下,頭一歪,當場氣絕。
    顧臨淵眸光驟然沉冷。又一條線索,斷了。
    他站在原地,心底寒意蔓延。對方早做好死的準備,一旦被捕,便立刻自盡滅口,不留半句口供。
    所有線索一次次斷裂,敵人永遠提前備好後手。
    顧臨淵轉身,快步返回東廂客院。推開門,晨光落在床榻上的紀淮,少年麵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
    縱使刺客自盡,線索再次中斷,但至少紀淮活了下來,顧天歌平安脫險。
    顧臨淵重新坐回床沿,指尖輕輕撫過紀淮手背。
    “沒關係。”他低聲對著昏睡的人,緩緩開口,“就算線索盡數斷絕,我也會一點點查下去。等你痊愈,我們一起,揪出幕後之人。”
    窗外天色徹底大亮,顧府表麵重歸平靜,暗地裏的博弈,遠沒有結束。絡塵散的陰謀仍在暗處發酵,而顧臨淵心中已然下定主意,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紀淮獨自擋在危險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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