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廢棄釀酒作坊斷垣殘壁纏滿枯藤，夜色壓得整片荒郊死寂沉沉，空氣中混雜黴腐與淡淡的絡塵散腥氣，像一張預先鋪好的羅網，靜靜等候獵物自投羅網。
    紀淮循著顧天歌遺落的銀鈴一路至此，月白錦袍沾滿塵土雜草，麵上依舊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紈絝姿態，腳步卻輕穩無聲，眼底藏著江湖人獨有的銳利警覺。他抬手示意隨行暗衛分兩隊包抄院牆，指尖始終扣緊袖中短刃，緩步踏入作坊大堂。
    滿地碎裂酒壇，碎屑狼藉，後院地窖方向斷斷續續飄來少女壓抑的嗚咽，微弱清晰，直直勾著人心。
    “聲音有古怪。”紀淮駐足，低聲叮囑身後暗衛在外圍守好各處出口，“太過刻意，恐是誘敵的幌子。”
    話音未落，身後急促腳步聲踏碎寂靜，顧臨淵孤身策馬趕至。他放心不下紀淮獨闖險地，荒山搜查隻簡單托付暗衛，便馬不停蹄追來，肩頭未清理幹淨的絡塵散殘粉讓麵色泛著一層青白，眉宇間滿是焦灼。
    “你不該獨自過來。”紀淮側頭看向他，眉峰微蹙，藏著擔憂，“荒山線索還未理清。”
    “比起線索，我更怕你身陷埋伏。”顧臨淵走到他身側，肩頭與他緊緊相貼，目光直直望向傳出哭聲的後院地窖，一聽見顧天歌的啜泣，心神瞬間大亂，下意識就要邁步衝過去救人。
    紀淮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強行將人攔下：“等等，周遭太過安靜，這是圈套。”
    地窖下的嗚咽聲還在持續，一聲聲撕扯著顧臨淵的心。他牽掛妹妹安危，心緒亂了分寸，稍稍掙開紀淮的手，快步穿過窄道往地窖口走去。紀淮無可奈何，隻能緊隨其後，時刻留意四周房梁、陰影裏的異動。
    地窖入口蓋著厚重木板，縫隙溢出潮濕寒氣，顧天歌的哭聲正是從木板下方傳來。顧臨淵上前半步，抬手正要掀開木板，全然沒留意頭頂房梁蟄伏的黑影。
    那人手握淬滿絡塵散劇毒的短刃，趁著顧臨淵分心不備，驟然縱身躍下，鋒利刃口直刺他毫無防備的後心，速度快得隻剩一道烏光！
    “小心！”
    紀淮瞳孔驟縮，沒有半分猶豫，身形猛地橫衝上前，完完整整擋在顧臨淵身後。
    冰涼淬毒的短刃狠狠紮進紀淮左肩，割裂錦袍，深深嵌入皮肉。刺骨劇痛混著劇毒麻痹感瞬間席卷四肢百骸，紀淮渾身劇烈一顫，腳下踉蹌，險些直直栽倒在地。
    “紀淮！”
    顧臨淵心頭驟然一空，極致的恐慌瞬間淹沒所有思緒。他回身揚掌，厚重掌風狠狠將偷襲之人掀撞在斷牆上，聞聲圍來的暗衛一擁而上，迅速用繩索將刺客死死捆縛壓製。
    顧臨淵全然顧不上被俘的殺手，回身伸手穩穩托住搖搖欲墜的紀淮。
    紀淮肩頭大片溫熱鮮血浸透月白錦袍，絡塵散順著傷口快速蔓延，渾身酸軟脫力。往日裏一身傲骨、萬事死扛、從不在人前展露半分脆弱的人，此刻再也撐不住，身體一軟，重重倒進顧臨淵寬闊安穩的懷裏。
    他半倚在顧臨淵懷中，呼吸淺淡紊亂，肩頭撕裂般的痛感不斷襲來，連抬手的力氣都盡數消散。所有偽裝的散漫、堅韌盡數褪去，隻剩毫無防備的脆弱。
    顧臨淵雙臂牢牢環住他，一手輕托後背避開傷處，一手輕輕扶住他蒼白的臉頰，指尖控製不住地發顫，沉穩強勢的嗓音滿是慌亂沙啞：“撐住，別昏睡，我即刻帶你回府尋府醫解毒。”
    作坊縫隙漏進一縷稀薄月色，恰好落在顧臨淵眼底。那雙平日裏沉冷肅殺、執掌全盤的眼眸，此刻盛滿驚慌、心疼與濃烈無措，細碎月光落在瞳仁裏，熠熠發亮。
    紀淮眼皮發沉，氣息微弱，費力抬眼望向懷中人的眉眼，唇角扯出一縷極淡虛幻的笑意，聲音輕得如同夜風絮語：“……你不必這般慌。”
    顧臨淵低下頭，湊近他耳邊，喉間酸澀發緊：“一刀淬滿劇毒，我如何能不慌。若方才不是你，此刻重傷之人便是我。”
    紀淮微微偏頭，視線牢牢鎖著他的雙眼，眼底蒙著一層疼痛帶來的水霧，語氣軟得不可思議，全然沒了平日的清冷倔強：“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像懸在夜裏的星星，亮得動人。”
    短短一句軟語，撞得顧臨淵心口翻湧洶湧酸澀與藏了許久的悸動。他輕輕收緊懷抱，小心翼翼不牽動紀淮的傷口，下巴輕抵在他發頂，嗓音壓抑發顫：“傻瓜，往後無論何等凶險，都不許再擋在我身前，該護著你的人，從來是我。”
    紀淮渾身毒素漸沉，意識陣陣發昏，隻能依靠顧臨淵的支撐勉強維持身形，低聲固執回應：“你一心牽掛天歌，分身乏術，我擋一下無妨……”
    “無妨？”顧臨淵又疼又氣，指尖輕輕摩挲他毫無血色的下頜，“絡塵散攻心致命，何來無妨。”
    二人相擁之際，暗衛上前撬開地窖木板，地窖深處空空蕩蕩，沒有半道人影，方才的嗚咽聲隻是暗藏的傳音竹哨，刻意用來引他們入局。
    顧臨淵瞬間恍然，心頭一沉：“是調虎離山計！此處哭聲全是誘餌，真正關押天歌的地方根本不在這！我們全都中計了。”
    紀淮聞言，混沌的意識驟然清醒幾分，肩頭劇痛陣陣翻湧，靠在他懷裏艱難開口：“能用來牽製我們、調走大批暗衛……府內最隱蔽、無人輕易踏足的地方，唯有藥庫地窖。”
    話音落下，顧臨淵心頭猛地一震。
    同一時刻，顧府之內。
    紀雙雙察覺前院大批暗衛盡數出城追蹤，府內守備空虛，心底始終放不下顧天歌，獨自折返藥庫仔細搜查。她想起周管事曾提過一處無人知曉的隱秘地窖，立刻尋來工具撬開被雜物遮掩的地窖鐵門。
    地窖深處，顧天歌被繩索捆住手腳，蜷縮在角落，早已嚇得淚流滿麵，渾身瑟瑟發抖。
    “天歌！”紀雙雙快步衝上前，迅速割斷捆縛繩索，將瑟瑟發抖的少女輕輕扶起身，柔聲安撫，“別怕，我來帶你出去，安全了。”
    顧天歌撲在她肩頭放聲落淚，連日積壓的恐懼盡數宣泄而出：“他們把我藏在這裏，故意放出聲響引兄長和紀公子出城，說要拿我要挾他們……”
    紀雙雙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眼底冷意翻湧，扶著顧天歌快步走出藥庫地窖，即刻遣府中留守下人快馬出城，給顧臨淵與紀淮傳遞消息。
    荒郊作坊內，顧臨淵懷中抱著氣息漸弱的紀淮，已然聽見下人策馬奔來的呼喊，知曉紀雙雙已經尋到並救下顧天歌，懸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可低頭看著懷中滿身血跡、脆弱無力的人，心疼絲毫未減。
    他小心翼翼橫抱起紀淮，動作輕柔至極，生怕牽動肩頭毒傷，揚聲吩咐暗衛：“押上刺客，即刻返程回府，全速趕路，不得耽擱半分！”
    紀淮窩在他溫暖堅實的懷抱裏，夜風寒涼，毒素不斷侵蝕四肢，意識愈發渙散，朦朧間再度抬眼，望著顧臨淵近在咫尺、盛滿星光的眼眸，淺淺低喃一聲，便無力闔上眼簾，沉沉昏倦過去。
    顧臨淵收緊手臂，牢牢護住懷中之人，策馬返程。
    這一場精心布置的調虎離山陷阱，終究讓紀淮身受劇毒重傷。幕後之人步步算計，妄圖以顧天歌牽製二人，幸而紀雙雙留守府中，識破藏在地窖的真正關押點，搶先救出少女。
    前路解毒難關尚在，暗處殺機未消，可顧臨淵抱著懷中人，心底早已立下決斷，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護住紀淮，徹底斬斷幕後所有陰謀。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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