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破晨霧，塵土卷起一路。
    紀淮與顧臨淵策馬並轡，死死咬住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玄色身影。宋客卿離府後並未走官道，而是專挑偏僻小路，幾次折返甩脫追蹤，警覺至極。若非顧臨淵手下暗衛皆是千裏挑一的追蹤好手，恐怕早已被甩開。
    ”他往西邊去了。”紀淮目光緊鎖前方，聲音被風扯得斷續，”西郊，是阿順死的那片荒山。”
    ”他想把東西藏進山裏。”顧臨淵眉頭緊鎖，策馬加快幾分，”那處山勢複雜，亂石枯林，一旦讓他鑽進去，再想揪出來就難了。”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策馬提速。
    馬蹄聲急促如鼓，驚起林間宿鳥。前方那道身影似乎察覺追兵逼近，身形猛地一矮，鑽入一片濃密枯林。
    ”分頭圍。”顧臨淵沉聲令道，”你走左翼，我繞右路，堵住他出林的所有退路。”
    紀淮頷首，調轉馬頭，韁繩一緊，駿馬嘶鳴著衝入左側林間。枝葉擦過衣袍，他俯低身形，目光銳利掃視四周，江湖人獨有的警覺繃到極致。
    林深草密，枯葉鋪了厚厚一層，腳下踩踏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紀淮策馬穿行片刻，忽然勒住韁繩。他耳尖微動，捕捉到前方某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重物倒地。
    ”不好。”他心頭猛地一沉，翻身下馬，快步向聲源處掠去。
    撥開層層枯枝，眼前景象讓他驟然停住腳步，瞳孔驟縮。
    宋客卿倒在一棵老槐樹下，麵朝下趴伏在地，身下洇開一片暗紅的血泊。他頸間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利落幹脆，一擊斃命，與阿順、藥庫雜役的死狀如出一轍。
    滅口。又是滅口。
    紀淮指尖驟然收緊，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觸及的**一片冰涼。人已經徹底沒了氣息，死得不能再死。
    ”該死。”他低聲咒罵一句，麵色沉冷至極。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顧臨淵撥開樹叢趕到，一眼看見地上的屍體，腳步猛地頓住，隨即快步走到紀淮身側，俯身查看：”死了？”
    ”剛死不久。”紀淮站起身，指尖輕輕拂去沾上的塵土，眼底寒意翻湧，”我們追得太緊，對方趕在我們之前動了手。”
    他俯身查看屍身，目光掃過宋客卿緊攥的拳頭，指尖微微一動，低聲道：”他手裏握著東西。”
    顧臨淵順著他目光看去，蹲下身，小心掰開宋客卿僵硬的手指。掌心裏露出一角泛黃的紙，已被鮮血浸透大半，邊緣模糊。
    紀淮湊近，就著顧臨淵展開的紙頁細看。紙上隻寫著寥寥幾個字，字跡潦草慌亂，像是臨死前匆匆寫下——
    ”藥庫……地窖……三日……”
    字跡到第三個詞戛然而止，末尾還有一道長長的血痕，仿佛書寫之人還想留下什麼，卻再也沒能寫完。
    ”藥庫地窖？”紀淮蹙眉，”府中藥庫還有個地窖？”
    顧臨淵盯著那半行血字，麵色沉凝：”這處地窖極隱蔽，隻有掌庫老人知曉，連尋常管事都不曾踏足。若非宋客卿臨死留下這句，我們隻怕到查案結束都未必能發現。”
    ”三日……”紀淮喃喃重複，”三日什麼？”
    顧臨淵將血紙妥善收好，沉聲道：”不管三日什麼，對方既然急著滅口，說明這條線索極重要。我們先回府，立刻搜查藥庫地窖。”
    紀淮頷首，目光卻落回宋客卿的屍體上，心底寒意久久不散。
    他們追了整整一個清晨，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幕後之人仿佛永遠快他們半拍，每一步都搶在所有人之前，滅口、銷毀、封口，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每次我們即將觸到真相，對方便提前一步掐斷。”紀淮低聲開口，語氣裏藏著一絲難得的不甘，”從阿順，到藥庫雜役，再到宋客卿，一條條線索，接連斷在眼前。”
    顧臨淵抬眸看向他，望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挫敗，心頭微緊，下意識抬手，極輕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溫熱而篤定：”不是你的錯。我們已經很接近了，否則對方不會如此急切地連番滅口。”
    紀淮手腕被他掌心覆住，微頓一瞬，卻沒有抽開。他抬眸對上顧臨淵沉靜的目光，那裏麵沒有半分責備，隻有全然的理解與信任。
    連日來所有壓在心底的沉鬱，仿佛被這簡單的觸碰輕輕化開一線。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掩去那點異樣的情緒，”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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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府藥庫深處，一道被積塵與雜物掩蓋的地窖入口，被暗衛小心清理出來。
    厚重的鐵門鏽跡斑斑，門鎖被人用蠻力撬開過，鎖芯處留著新鮮的刮痕。顧臨淵與紀淮對視一眼，心底同時浮起不祥的預感。
    ”有人來過。”紀淮指尖撫過那道刮痕，”且是近日。”
    顧臨淵推開鐵門，一股潮濕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地窖內光線昏暗，隻靠幾支火把照亮，空間不大，四壁堆著幾隻破舊木箱，灰塵覆滿。
    二人踏入地窖，逐箱翻查。大部分箱子都是空的，隻餘幾片幹枯的藥材碎屑。
    紀淮指尖撚起一片碎屑，湊近鼻端輕嗅，眉頭驟然蹙緊：”是葛根。這裏曾存放過大量葛根，但已經被清走了。”
    ”對方連夜運走了地窖裏的東西。”顧臨淵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地窖最裏側一麵牆壁上，”這裏。”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叩擊牆麵某處，傳來一陣空洞的回響。
    紀淮快步上前，與他一同查看。那麵磚牆有一塊明顯鬆動，顧臨淵用力一推，磚塊應聲脫落，露出牆後一個淺小的暗格。
    暗格裏空空如也，隻在底部殘留著一片巴掌大的灰白色粉末。
    紀淮取出粉末，小心收好：”這是絡塵散殘渣。暗格裏原本藏著的，應該是一批成品絡塵散，但已經被取走了。”
    ”對方趕在我們前麵，把地窖裏的毒物盡數轉移。”顧臨淵站起身，眸光沉沉，”我們隻差一步，又一次撲空。”
    地窖內一時寂靜，唯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輕響。
    紀淮望著那個空空如也的暗格，久久沒有說話。連日奔波，線索接連斷裂，每一次以為就要觸到真相，卻總在最後關頭被對方搶先一步掐斷。
    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無力感，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顧臨淵走到他身側，沒有開口安慰，隻是靜靜陪他站著，肩頭輕輕相貼。
    ”總會有破綻的。”良久，顧臨淵低聲開口，嗓音沉穩，”他越是這樣急著轉移、滅口，越說明我們已經踩到了他的痛處。急的該是他，不是我們。”
    紀淮側頭看他，燭火映在顧臨淵沉靜的麵容上，那雙眼底滿是篤定與信任，仿佛無論前路如何，都願與他一同走下去。
    紀淮心底那點沉鬱，悄然鬆了一些。他輕輕頷首，收回目光，重新收拾好情緒：”嗯。地窖空了，但宋客卿留下的血字還有深意。三日，藥庫地窖……對方既然要轉移毒物，必有其去處。我們順著這條線，再查。”
    顧臨淵看著他重新燃起戰意的模樣，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極輕地替他拂去肩頭沾上的灰塵：”好。我們一同查。”
    兩人並肩走出地窖，日光重新落在身上。
    藥庫地窖空蕩，宋客卿慘死林間，線索再一次斷裂。可那張染血的字條，那個”三日”，卻像一根若有若無的線頭，懸在迷霧深處，隱隱指向某個尚未揭曉的真相。
    風暴未歇，暗流更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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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漪蘭院燈火溫柔。
    顧天歌坐在廊下，膝上攤著那隻終於繡好的香囊。蘭草紋樣細致雅致，針腳密實，她仔細端詳片刻，又輕輕撫平邊緣，心底既期待又忐忑。
    ”繡好了？”紀雙雙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顧天歌抬頭，看見她一身利落勁裝立在月下，眉眼英氣，卻在望見她時柔和下來。她耳尖微紅，輕輕點頭：”嗯，剛繡完。”
    紀雙雙緩步走近，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那枚蘭草香囊上，眼底漾開溫柔笑意：”很漂亮。比我刻的木簪還要細致。”
    ”是照著你的簪子繡的。”顧天歌垂著眼，聲音輕軟，將香囊遞過去，”你……你留著。”
    紀雙雙接過香囊，指尖輕輕撫過那細致的紋樣，仿佛能感受到少女一針一線縫入其中的心意。她抬眸看向顧天歌，眼底盛滿溫柔，低聲道：”我會好好收著，日日貼身帶著。”
    顧天歌心頭猛地一跳，臉頰染上緋紅，慌亂地低下頭，不敢看她。
    紀雙雙眼底笑意更深，抬手輕輕替她攏了攏鬢邊碎發：”夜色涼了，進屋吧，別坐在風口。”
    ”嗯。”顧天歌輕聲應道，起身隨她往屋內走，心底那份藏不住的心意，像院中悄然盛放的花，越來越清晰。
    前院暗流洶湧，後院溫柔繾綣。兩重天地，一冷一暖，悄然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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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廳，燭火徹夜未熄。
    紀淮與顧臨淵並肩坐在案前，鋪開藥庫地窖、宋客卿血字、絡塵散轉移三條線索，反複推敲。
    ”三日。”紀淮指尖點在那兩個字上，若有所思，”宋客卿寫下“三日“，極可能是某種期限——或許是三日之內，對方將有大動作。”
    ”大動作……”顧臨淵沉吟片刻，眸光微凝，”若對方已經集齊絡塵散成品，三日之內，最可能的便是再次動手。而目標，很可能還是玉楓。”
    紀淮指尖驟然收緊，麵色沉冷：”宋客卿死了，但他傳遞消息的對象還在。隻要盯緊藥庫地窖的動向、府中剩餘可疑之人，三日之內，必有動靜。”
    ”我已讓暗衛徹夜輪值，盯死所有可疑目標。”顧臨淵沉聲道，”這一次，絕不能再讓線索斷掉。”
    二人目光相撞，眼底皆是沉凝與篤定。
    窗外夜風呼嘯，卷動簷角銅鈴。那道藏於暗處的黑影，正悄然收緊手中的網。
    而他們，終於不再是被動挨打的獵物，開始主動握緊手中的刀，等待那致命的一擊。
    三日之期，已悄然開始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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