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顧府燈火次第亮起，簷角燈籠在風裏輕輕晃動，光暈斑駁落滿青石庭院。
    前廳燭火通明，紀淮與顧臨淵並肩坐在案前，厚厚一疊卷宗攤滿桌麵。木令牌置於案中，燭光映著那枚殘缺印記，邊緣磨損，紋路詭異。
    半日的排查，層層推進，府內符合”身形高挑、聲線低沉、持府中信物”之人，攏共篩出七人。
    ”三位是府中管事，兩位是常年駐府的世交客卿，還有兩位……”顧臨淵指尖劃過名冊，微微一頓，”是府中供奉的客座高手。”
    紀淮倚著椅背，單手支頤，目光掃過那七行名字，指尖輕叩案麵：”七人皆有嫌疑，卻也皆無實證。貿然驚動任何一人，都會打草驚蛇。”
    ”所以隻能暗查。”顧臨淵合上名冊，”我已吩咐暗衛，分頭盯住這七人，不動聲色，隻記錄行蹤接觸。三五日內，必能看出端倪。”
    紀淮微微頷首，指尖卻停在其中一行名字上，若有所思。那名字他見過，是顧府一位老客卿，姓宋，入府數年，素來低調寡言，深居簡出。
    他總覺得那人的身形，隱約與記憶裏某個模糊的影子重合，卻一時抓不住那點靈光。
    ”在想什麼？”顧臨淵見他出神，低聲問道。
    紀淮回神，指尖輕輕撥過那行名字，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沒什麼，隻是覺著這位宋客卿，平日在府裏似乎極少露麵，深居簡出得有些反常。”
    顧臨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記下這個名字：”我會讓暗衛多留意他一些。”
    燭火搖曳，兩人並肩坐了片刻。顧臨淵看著紀淮眼底掩不住的倦意，昨夜連番奔波，今日又翻了一整日賬冊卷宗，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他伸手，極輕地按住紀淮擱在案上的手腕，力道克製，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今日先到此為止。你連日未歇，再熬下去，線索沒查出來，先把自己拖垮了。”
    紀淮手腕被他掌心溫熱覆住，下意識微微一僵，昨夜腰側酥麻的記憶又隱隱翻湧。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卻也沒有反駁，隻淡淡道：”好，我回房歇一歇。你也別熬太晚。”
    ”我送你。”顧臨淵起身。
    紀淮腳步微頓，回頭看他一眼，眼尾挑著一點淺淡笑意：”幾步路的事，送什麼。”
    話雖如此，兩人還是一前一後走出前廳，並肩穿過回廊。夜風拂麵，帶著初秋的涼意，簷角銅鈴叮咚輕響。
    月光落在紀淮清瘦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又清冷的輪廓。顧臨淵走在他身側，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他腰側，想起昨夜那攬入懷中的觸感，心底悄然泛起一陣隱忍的悸動，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到了。”紀淮停在院門前，轉身看向他，笑意清淺，”你也早些歇息。”
    顧臨淵站在原地，望著他映在月光下的眉眼，喉間微動，最終隻低低應了一聲：”好。”
    夜色靜默，兩人相對而立，誰也沒有先轉身。
    片刻後，紀淮率先移開目光，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門扉合攏的一瞬，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按在門上的指尖微微發緊。
    他十分清楚，方才那片刻的沉默裏，有些東西，正在悄然越過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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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漪蘭院的燈火早已闌珊。
    顧天歌坐在床沿，手裏還攥著那隻繡了大半的香囊。蘭草紋樣已然清晰成型，隻差最後幾針收尾，她卻遲遲沒有落針，思緒飄遠。
    方才她遠遠看見紀雙雙從後院巡防回來，一身英氣利落，卻在望見她的瞬間柔和下來，衝她輕輕笑了笑，又轉身去忙。
    就是那樣一個尋常的笑容，讓她的心，整整一晚都靜不下來。
    她低頭看著指尖的針線，耳尖早已微微發燙。這份悄然滋長的心意藏不住，卻也不敢輕易說破。
    正出神間，院門被輕輕叩響。
    ”天歌？”門外傳來紀雙雙刻意壓低的溫柔嗓音，”見你屋裏還亮著燈，過來看看你睡了沒。”
    顧天歌心頭一跳，慌忙將香囊塞到枕下，起身去開門。
    紀雙雙立在門口，一身墨色勁裝還未換下，眉眼間帶著巡防後的英氣，卻在望見顧天歌的瞬間，柔了大半：”這麼晚還沒睡？又在繡那隻香囊？”
    ”快、快好了。”顧天歌被說中心事，耳尖緋紅，垂著眼不敢看她，”就差最後幾針。”
    紀雙雙倚著門框，眼底漾開笑意，聲音放得極輕：”那我不打擾你，你繡完早些歇息。明日我給你帶新摘的木芙蓉來。”
    ”嗯。”顧天歌輕輕應了一聲，望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心跳久久沒能平複。
    門扉合攏，她重新坐回床沿，從枕下取出香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蘭草紋樣，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淺笑。
    那份心意，像這針腳一般，一寸一寸，縫進了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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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晦暗，雲層壓得極低。
    顧臨淵一早便接到暗衛回報——昨夜，宋客卿果然有異動。
    ”他昨夜子時，避開所有巡邏，獨自去了西跨院一處廢棄的偏院。”暗衛單膝跪地，低聲稟報，”停留約莫一炷香，才原路返回住所，途中數次回頭張望，十分警覺。”
    紀淮站在廊下，聞言眸光微凝，與顧臨淵對視一眼。
    ”西跨院偏院？”紀淮指尖輕叩窗欞，若有所思，”那處早年被封存，說是鬧鬼，無人敢近。正因如此，才最適合藏匿不可告人的東西。”
    ”去看看。”顧臨淵沉聲道。
    二人帶著兩名親信暗衛，避開府中耳目，悄然繞向西跨院。偏院年久失修，院牆斑駁，雜草叢生，門鎖鏽跡斑斑，一副久無人至的模樣。
    顧臨淵示意暗衛守在院外，與紀淮一同翻牆而入。
    院內一片荒蕪，枯藤纏繞殘垣，落葉積了厚厚一層。正屋門窗緊閉，積灰覆滿門檻。紀淮放輕腳步，繞到屋後，目光落在牆角一處鬆動的青磚上，蹲下身，指尖輕輕撬動。
    磚塊鬆動，底下露出一個淺淺的凹槽，槽內赫然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紀淮心頭一凜，取出瓷瓶，湊近鼻端輕嗅。一股極淡的腥苦氣息鑽入鼻腔，他眉頭驟然蹙緊，轉手遞給身側的顧臨淵。
    顧臨淵接過，同樣嗅了一下，眸色瞬間沉冷：”是絡塵散。雖然分量極微，但氣味錯不了。”
    ”宋客卿，果然與絡塵散脫不了幹係。”紀淮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沾染的塵土，麵上笑意淡去，露出江湖兒郎的果決本色，”他私藏毒物在此，又夜半密會，絕非良善之人。但僅憑這瓶微末粉末，還不足以定他通敵滅口之罪。”
    ”先不動他。”顧臨淵將瓷瓶妥帖收好，”既然確認了目標，便多放幾日線，看他到底與何人接頭，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魚。”
    紀淮頷首，正要開口，忽然察覺到什麼，猛地轉頭望向偏院門口的方向。
    一名暗衛快步而來，神色凝重：”將軍，紀公子，府外探子回報——今早有一封密信，從府後門遞入，落到了宋客卿手中。”
    ”宋客卿看了信，便立刻收拾行裝，像是要出府。”暗衛沉聲道，”屬下已派人遠遠綴著，尚未打草驚蛇。”
    紀淮與顧臨淵對視，眼底同時閃過一絲鋒芒。
    ”他怕是要跑。”紀淮聲線冷冽，”昨夜被人盯上，今日便收到密信收拾行裝，要麼是幕後之人察覺了風聲，要麼是行動在即。”
    ”追。”顧臨淵當即下令，”暗衛沿路布控，必要時直接截下。絕不能讓這條線再斷。”
    話音落下，二人快步折返前院，翻身上馬。
    馬蹄踏破晨霧，卷起一路塵土，朝著宋客卿出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紀淮策馬並肩而行，目光銳利，鎖住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他清楚，這一追，或許就是撕開整個黑幕的關鍵一瞬。
    風暴，已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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