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緘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01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顧府的長夜緩緩淌過,三更更鼓落罷,整座府邸大半院落都沉入安眠,唯有幾處燈火依舊頑強地燃著。
東廂客院,紀淮屋內燭火搖曳到後半夜才緩緩熄滅。白日地牢絡塵散的畫麵如同烙印刻在心底,縱然身心俱疲,他也睡得極淺。窗外夜風穿過枝葉,沙沙聲響斷斷續續傳入窗欞,哪怕隻是一絲極細微的響動,都能叫他驟然從淺眠之中驚醒。
閉眸便是地牢囚室裏那三具七竅流血的屍體,死者齒縫間殘留的褐褐色細屑反複在腦海浮現。絡塵散,那僅僅記載於武盟塵封密檔之中的禁秘毒物,如今實實在在現世,還被人悄無聲息送入守衛森嚴的顧府地牢。幕後黑手的手段狠辣、布局之縝密,每每回想,都讓紀淮心口沉甸甸往下墜。
他輾轉反側,被褥都被幾番翻身揉得褶皺淩亂。除開地牢滅口這件迫在眉睫的危機,還有一樁心事,如同纏人的藤蔓,日日夜夜纏繞在他的肺腑之間,揮之不去,輾轉難安。
思慕遵照吩咐,夜半便悄然出了顧府。夜色掩護之下,他避開巡夜的府衛,專挑僻靜無人的巷道穿行,奔赴清沐幫潛藏在京城的密點。一道道封著火漆的密信借著飛鴿,衝破沉沉夜幕,向著鬼市各處隱秘眼線飛去。信紙上沒有半個多餘的字句,隻寥寥提了“絡塵散”三個字,嚴令手下務必徹查近一個月之內所有流入京城的該毒物交易,追查到買家真實身份,以及毒物一路入城的全部路徑。每一封飛鴿傳書送出之後,底稿即刻就地焚毀,不留半分紙質物證,杜絕一切泄露風險。
同一時刻,顧府外院的一處偏房,地牢昨夜輪班的一眾守衛、雜役盡數被分房隔離。每一間屋子門外都有兩名侍衛輪班看守,嚴禁眾人互相交談,嚴防彼此串供,統一隔絕消息往來。刑部的官吏通宵達旦,不曾有片刻歇息,輪番對一幹人等進行盤問,一句句口供被工工整整記錄在卷宗之上。
可盤問的結果,卻一次次令人失望。
所有守衛的供詞滴水不漏,排班記錄完整完備,每一個時辰值守交接全部有據可查。負責送飯清掃的仆役,彼此之間也能夠互相佐證,幾番輪番詰問,反複敲打,始終拿不出任何人私下接觸外來之人的確鑿證據。府中登記在冊的仆役名冊被刑部官吏翻來覆去核對數遍,細細比對籍貫、入府時間、平日行事蹤跡,也查不到身份存疑、行跡詭異之人。那潛藏在顧府內部的內奸,行事幹淨利落,不留半分破綻,就好似一粒沙子沉入茫茫深海,任憑官府如何打撈,都尋不到半點漣漪。
天光大亮,薄薄一層晨霧籠罩整座顧府,亭台樓閣、花木假山都蒙著一層朦朧的白。
昨夜義莊便已經接收地牢三具中毒身亡的死士屍體,京城數位從業數十年的頂尖仵作盡數齊聚義莊,剖開肌理,一寸寸細細查驗血脈骨肉,不放過皮膚上一絲痕跡,不忽略髒腑之間半點異變。辰時剛過,一份厚厚摞起的仵作勘驗筆錄便快馬送入顧府前廳。
顧臨淵一身素色暗紋常服,端坐案前,指尖捏著那一卷筆錄,眉頭緊緊鎖起。
紙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死者血脈之中含有一種前所未見的異毒,毒素可以透過**肌理侵入人體,體表不留針孔創口,飲食飲水之中又無法用尋常手段檢出。一眾仵作窮盡畢生所知,也辨認不出此毒名目,僅僅能夠記下中毒之後七竅流血、血脈枯敗的死狀特征,除此之外,再也提煉不出更多有價值的有效信息。
“連京城閱曆最深的一眾仵作,都辨識不出這毒物的來曆。”劉主事長長歎了一口氣,指尖重重敲在案卷之上,“尋常江湖仇殺,斷不會動用這般罕見詭秘的毒藥。此物必定價值不菲,能夠拿到此物,背後之人,財力權勢,缺一不可。”
顧臨淵將筆錄輕輕擱在桌案,眸底寒意沉沉:“能夠將如此秘毒送入守衛森嚴的地牢,足以說明敵人的手,早已伸到我的顧府之內。內奸潛伏在府裏一日不能揪出,顧府上下,便一日不得安寧。”
“將軍,可如今人證已死,毒物無名,內奸又不露馬腳。”陳主事麵露難色,滿臉無可奈何,“明麵上查案的路子幾乎全部堵死。我們縱然有心徹查此案,也處處碰壁,寸步難行。”
“不能就此停滯不前。”顧臨淵站起身,負手立於窗前,目光望向院中滿地凋零的海棠殘瓣,“卷宗如實整理存檔。另外,傳令下去,暗中布下眼線,府中所有仆從、侍衛,往後但凡有私下外出、私會外人、收受不明財物的舉動,不論身份高低貴賤,一律暗中記錄歸檔。不必打草驚蛇驚動對方,隻默默收集痕跡即可。”
“屬下遵命。”兩名刑部主事躬身領命。
二人收拾好卷宗物證,便辭別顧臨淵,離開顧府,趕回刑部整理文書。
前廳之內,便隻剩下顧臨淵與貼身侍衛連玄。
“紀玉楓傷勢如何?”顧臨淵轉開話題。
“回將軍,紀大公子傷口換藥之後,高熱已經退去大半,隻是失血過多,身子依舊虛弱,尚需臥床靜養,不宜多動。紀雙雙姑娘肩頭輕傷,已經無礙,一早便去陪伴顧小姐了。”
顧臨淵微微頷首:“備上一盒上好傷藥,我去東廂一趟。”
晨霧漸漸散去,暖融融的朝陽穿透層層枝葉,碎金一般的光斑洋洋灑灑落下來,鋪在東廂的回廊青石板上。
紀淮方才練完一套紀家嫡傳劍法。長劍破空的勁風尚未完全消散,他收劍歸鞘,立在庭院青石地坪之上,額角滲出薄薄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昨夜思慕已經悄悄折返顧府,避開耳目,私下向他稟報,密信已經全數派遣出去。隻是鬼市盤踞江湖暗處,消息流轉迂回緩慢,想要拿到絡塵散買家的確切線索,尚要耐心等候一段時日,急不得。
清風拂過庭院,滿樹海棠簌簌落英,粉白花瓣漫天飛舞,悠悠揚揚飄落在地。紀淮單手握住劍柄,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傳上來,可依舊壓不住心底翻湧不休的紛亂思緒。
他心中壓著一樁盤桓許久的心事,自蒔花樓大亂之後便日日夜夜懸在心口,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卻萬萬不能輕易宣之於口。
那夜蒔花樓毒香暗布,顧臨淵中招中毒脫力,是紀淮冒著刀光闖過迷香毒霧,身負劍傷將人救回紀府,徹夜看護。可事發之後局麵紛亂倉促,紀玉楓情急之下當眾認下這份救命恩情。顧臨淵蘇醒之時神智尚且昏沉,並未看清施救者的模樣,就此先入為主,把紀玉楓當作那日救自己的人。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就此生根,橫亙在他與顧臨淵之間。
無數個獨處的時刻,這句話無數次奔湧到他的喉頭,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每一次,即將要開口的瞬間,種種顧慮又會如同潮水一般將他狠狠拽回現實。若是貿然挑明,紀玉楓會陷入難堪,眼下局勢波詭雲譎,紀家顧家正該彼此扶持,誰也說不清這份誤會揭開之後,會將現下微妙的相處攪成何等模樣。
真話堵在喉間,吐不出,咽不下。紀淮攥緊劍柄,指節泛出青白,心底兩種念頭來回撕扯翻湧。
腳步聲從回廊那頭由遠及近,打斷紀淮紛亂的思緒。
顧臨淵緩步走來,月白錦袍被晨間的暖陽襯得溫潤柔和,手中提著一盒精工盛放的上好傷藥。晨光勾勒出他挺拔清峻的身形,墨色發絲被微風輕輕吹動,氣度沉靜,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凜然。
“一早便在此練劍?身體尚未休養周全,切莫過度耗損內力。”顧臨淵走到他麵前,目光自然地落在紀淮手腕之上,昨日廝殺搏鬥留下的淺淺紅痕,還沒有完全消去。
紀淮鬆開緊握劍柄的手指,力道緩緩散去,指節上那一圈被劍鏃壓出的白痕,才一點點恢複血色。他手腕一轉,長劍徹底歸入劍鞘,唇角勉強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將方才滿心的掙紮盡數掩藏在漫不經心的皮囊之下。
“躺在床上反倒心緒難安,千頭萬緒盤旋腦海,不得片刻安寧,不如揮劍,疏解幾分鬱結。”紀淮話音稍頓,抬眼看向顧臨淵,“刑部那邊,勘驗屍身可有收獲?”
顧臨淵便把仵作查驗屍體的種種結果,緩緩道來。
“連京城頂尖仵作,都辨不出毒素來曆。”紀淮故作幾分訝異,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了然,“這般詭秘毒物,想來出處絕非尋常江湖市麵可以見到。”
“正是。”顧臨淵輕輕歎息一聲,眉宇之間縈繞化不開的沉鬱,“人證已死,毒物無名,內奸潛伏府中不露半分痕跡。如今明麵上查案,處處都是死胡同。”
一陣柔風掠過庭院,滿樹海棠搖曳,粉白落英隨風簌簌飄落。一片輕薄柔軟的花瓣悠悠蕩蕩,恰好落在顧臨淵的肩頭,襯著月白錦袍,格外清麗。
紀淮的目光,便落在那一片花瓣之上。方才心底反複掙紮的那件心事,又再一次浮上心頭。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抬起,幾乎就要越過咫尺距離,觸碰到那片停留在顧臨淵肩頭的落英。就在指尖距離衣料隻剩寸許的時候,動作驟然頓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這一抬手的動作驟然拉近。
近得紀淮能夠清晰聞見顧臨淵身上那股清冽如寒鬆的淡淡衣香,混雜著晨間草木的清新氣息,緩緩漫過來,將他淺淺包裹。溫熱的呼吸在二人之間交織纏繞,空氣仿佛都慢了半拍。
顧臨淵微微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向身前的紀淮,身形沒有向後退避半分,就這般靜靜佇立,安靜地看著他。
晨光斜斜切過來,落在顧臨淵的眉眼之上,纖長濃密的睫毛向下垂落,投下一層淺淺淡淡的陰影,覆在他的眼尾。
紀淮的心跳驟然變快,胸腔之內咚咚作響,那一句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話語,衝破重重桎梏,終於湧到了唇邊。
“顧將軍,有一件事,我其實——”
紀淮開口,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隻要再多寥寥數語,他便可以將蒔花樓那個夜晚所有的真相,完完整整和盤托出。
可話音剛剛起頭,視線撞進顧臨淵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方才那一股鼓起的勇氣,又被重重現實狠狠壓了回去。千千萬萬的念頭一瞬間席卷心神,那一句至關重要的真話,被他硬生生,重新咽回了喉嚨深處。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紀淮唇瓣微張,卻再也吐不出後麵的字句。
顧臨淵瞧他話說到半截,忽然就此停住,神色恍惚迷離,眼底翻湧著重重欲言又止,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心口,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峰,輕聲追問:“你想說什麼?”
他微微向前踏出半步,又再拉近一絲距離。鬆間似的冷香愈發清晰,籠罩住紀淮周身。
紀淮被這撲麵而來的氣息擾得心神紛亂,方才懸在半空抬起的手,順勢變了動作,指尖輕輕撚下那片停留在顧臨淵肩頭的海棠花瓣。指腹擦過錦袍衣料的一瞬,一絲細微的麻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他將那片柔軟的花瓣捏在掌心,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悵然,將方才險些吐露出口的秘密,輕巧地遮掩過去。
“沒什麼。”紀淮的聲音放得很輕,染上一點曖昧沙啞,停頓片刻,抬眼重新望向顧臨淵的雙眼,目光坦蕩,卻藏著化不開的繾綣,“隻是方才看著將軍,忽然發覺,你的眼睛很美。”
此話落音,庭院之中的空氣刹那間安靜下來。
顧臨淵素來聽慣沙場敬語、朝堂客套,這般直白近乎唐突的誇讚,還是第一次有人對著他講。
素來冷白的耳尖,悄無聲息地染上一層極淡極淺的緋色。他下意識稍稍偏開半分視線,可目光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落回到紀淮的臉上。少年一雙眸子亮得驚人,毫不躲閃地凝望著自己,坦蕩熱烈,底下卻又掩埋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重情意。
“紀二公子倒是愈發言語輕佻。”顧臨淵的聲調較平日壓低少許,聽不出半分惱怒,反倒裹挾一絲無可奈何的縱容,手中提著藥盒的手指,卻不自覺悄悄收緊。
“並非輕佻戲言。”紀淮沒有半分嬉鬧浮浪,目光牢牢鎖在顧臨淵眼眸,唇角淺淺漾開一抹弧度,“是真心話。往日沙場相見,將軍總是神色凜冽,鋒芒懾人,一身殺伐之氣叫人不敢靠近。可就像此刻這般,安安靜靜立在晨光底下,眼底盛著漫天天光,確確實實,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
他說得無比認真,滾燙的情意藏在字句之間,沉甸甸落在空氣裏。
顧臨淵避開他灼熱的視線,轉頭望向院中漫天紛飛的海棠落瓣,胸腔裏的心緒莫名亂了節拍。相識相交一路,紀淮時而浪蕩不羈,行事跳脫;時而又深沉決絕,思慮深遠;現下又猝不及防道出這般灼熱言語,實在叫人捉摸不透他心底真正所想。
“莫要說這些閑話。”顧臨淵把手中捧著的藥盒往前遞出,借著遞藥這個動作,稍稍拉開二人之間那過於親昵的距離,以此掩飾心底翻湧的波瀾,“你身上亦留有舊傷,應當按時上藥,不可大意。”
紀淮伸出手接下藥盒,指尖有意無意,輕輕擦過顧臨淵的指腹。
僅僅一瞬**相觸,便好似星火相撞,細微的戰栗漫過四肢百骸。
顧臨淵的手掌微微一顫,飛快收回了手。
紀淮掂了掂手中做工精致的藥盒,唇角笑意底下藏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悵然。
真相明明已經到了嘴邊,可他終究還是選擇閉口不言。那一份舍身相救的過往,那一夜衝破迷香的冒險,重生一世沉甸甸的執念與守護,全部隻能深深掩埋在自己心底,無人可以訴說。
“多謝將軍掛懷。”紀淮輕聲開口,語氣之中摻了一絲淡淡的悵惘,“但願我們可以早日揪出幕後作祟之人,往後不必日日活在刀光暗影的脅迫之下。”
顧臨淵重新轉過頭來看向他,眼底紛亂的波瀾已經盡數斂去,恢複了往日慣常的沉靜,唯有耳尖那一點淡淡的緋色,還未曾完全褪去。
“我亦盼如此。”
廊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紀雙雙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庭院之中這份繾綣又帶著遺憾的拉扯。
“大哥!顧將軍!”
紀雙雙快步走入庭院,衣裙下擺還沾著晨間青草的露水,神色帶著幾分焦灼。
“方才天歌跟我說,昨夜府中內院一名灑掃仆役,過了三更便不見蹤影,府裏四處搜尋,完全尋不到人。”
消失的仆役。
紀淮與顧臨淵二人對視一眼,心頭同時重重一沉。
作者閑話:
請大家多多支持,投投票,求收藏,求枝枝。
喜歡作品的話,多評論多催更,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