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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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鉛灰色晚霞一點點消融在樓宇之後,沉沉夜幕覆壓在顧府的飛簷之上。
一行人向著府底地牢緩步而行。
紀淮走在隊伍中段,一身月白錦袍,腰間懸著溫潤玉珮,邁步之間玉飾相撞,發出叮咚細碎輕響。麵上維持著一副漫不經心的紈絝模樣,眉眼鬆懶,手中輕搖一把繪滿桃花的折扇,遠遠看去,倒不像是前去勘驗凶案現場,反倒如同在後園閑遊賞景。可隻要細細留意便會發現,他扇骨握得極穩,目光看似隨意掃過甬道走向、崗哨站位,武盟少掌門那份沉斂銳利的審視,全部藏在了這副浪蕩皮囊之下,不叫旁人輕易看穿內裏的城府與威嚴。
通往囚牢的甬道深深紮入地下,兩側石壁終年不見天光,壁上凝滿細密水珠,順著石縫緩緩淌落在青苔遍布的石階。侍衛高舉火把走在最前,跳動的火光將石壁照得忽明忽暗,滾燙的光暈蒸騰起混雜黴土與淡淡血腥的濁氣,越往下走,那股壓抑窒息的感覺便越是逼人。
地牢頭領緊隨眾人身後,額頭布滿細密冷汗,脊背繃得僵直,聲音裏難掩心底的惶恐:“將軍,刑部各位大人。事發之後,屬下便下令封鎖三號囚室,任何人不得擅入,牢門鎖具保持原樣,現場沒有半分挪動。”
顧臨淵麵色冷肅,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接連發生刺殺,如今關鍵人證又離奇斃命,一樁樁接踵而至,處處都透著人為算計的痕跡。
“把今夜所有在地牢輪值的守衛,全部帶到外院分房看押。嚴禁互相交談,防止串供。”顧臨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
“屬下遵命。”頭領連忙領命,匆匆退下去調度人手。
行至三號囚室外,厚重的鐵牢門死死閉合,鐵鎖完好無損,鎖身沒有劃痕,看不出一絲外力撬動的痕跡。連玄取出鑰匙,金屬相碰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嗒,牢門向內緩緩推開。
三具死士的軀體橫倒在幹草席上。個個麵色烏青泛灰,七竅淌出已經幹涸發黑的血痕,四肢扭曲蜷縮,不難想象中毒發作之時,他們經受了何等撕筋蝕骨的痛楚。囚室內陳設極簡,兩隻粗陶碗歪倒在地,碗底還留著一點殘水,角落散落著幾塊啃剩的粗糧餅,放眼望去,竟尋不到半分下毒的痕跡。
兩名刑部主事跨步走入囚室,打開隨身帶來的驗毒木匣,取出全套器具。瑩白的銀針挨個探入死者口鼻、咽喉,又浸入碗底殘存的積水。幾番查驗,銀針依舊光潔透亮,不見絲毫變黑。硝石、青蘆汁等刑獄常用的驗毒藥劑輪番試遍,滴落在皮膚、草屑、殘水上,全都沒有產生任何異變。
陳主事蹲下身,仔細撥開死者衣襟,一寸寸檢視軀體:“體表沒有針孔,沒有燒灼傷痕,也不見外敷藥粉的殘留痕跡。吃食飲水皆無毒,口服、外傷投毒皆可以排除。囚室通風窗口狹小,外焊鐵柵,若是施放毒煙,隔壁囚室以及值守守衛絕不可能安然無恙。”
劉主事眉頭緊鎖,目光掃過整間囚牢,沉聲道:“牢門緊閉,外人根本無法入內。照這般情形,毒源理應出自囚室內部。要麼是死士被捕之時就暗藏秘毒,伺機自盡;要麼便是府中內鬼借著送飯、清掃的機會,暗中完成投毒。”
顧臨淵立在牢門口,目光沉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當即搖頭反駁:“昨夜擒獲這些刺客時,我已經讓下屬對眾人仔細搜身,裏外衣物夾層、鞋襪發髻全部查驗,並未搜出任何毒物。若是一心求死,被捕當夜便可自行了斷,何必要苦苦撐到今日,偏偏等到即將開審的關頭才毒發身亡,於情理上說不通。”
一番話說完,兩名刑部主事相視苦笑。道理明明白白擺在眼前,可現場線索盡數湮滅,他們一時間也束手無策。
紀淮斜斜倚在囚室門框邊,折扇慢悠悠來回輕搖,桃花扇麵在火光下輕輕晃動,一副事不關己的紈絝做派。但他的視線,借著火把搖曳不定的光亮,細細掃過幹草碎屑、死者垂落的袖口與指縫,沒有放過任何一處細微角落。
方才聽聞地牢死士盡數毒亡的那一刻,前世的記憶便如同潮水般翻湧上來。一模一樣的滅口手段,同樣一種不見於官修毒典的詭秘毒物,當年便是靠著這一手,毀掉了最重要的人證,為接踵而至的構陷鋪平道路。
火光明明滅滅,他捕捉到外側那具屍體的指縫裏,沾著幾星幾乎要和塵土融為一體的淺褐色細屑。再看死者鬆弛的齒齦根部,一道極淡的褐紋若隱若現。
絡塵散。
紀淮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
這是隻流通在鬼市頂級暗拍的禁藥,價高千金,尋常江湖門派、官府卷宗,皆無此物記載。粉末接觸**便可侵入血脈,尋常驗毒手段全部對它無效,中毒之後便是眼前這般七竅流血的死狀。武盟卷宗之中僅有零星隻言片語的記載,是他年少翻閱武盟密檔時偶然所見,並非得益於毒門傳承。
但這件事,他萬萬不能當眾道破。
他如今寄居顧府,在外的名號便是京城浪蕩的紀二公子,若是脫口道出一件連刑部老吏都聞所未聞的黑市禁毒,太過反常,難免引人猜忌。倘若潛藏在顧府的內鬼察覺到他洞悉毒物的秘密,隻會變本加厲,布下更多防不勝防的殺局。明麵上的查證之路已經被對手徹底封死,他隻能依托武盟安插在鬼市的隱秘眼線,在無人知曉的暗處追查毒源。
“紀二公子,你久曆江湖,見識過不少旁門詭毒,可否看出些許眉目?”陳主事抱著最後一絲希冀,轉頭望向紀淮。
紀淮慢悠悠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隨意敲了兩下,唇角掛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口吻輕佻,活脫脫一個世家浪蕩子弟:“嗨,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毒物數不勝數,我又不是活的毒物典籍。這般死狀看著凶狠霸道,卻不是市麵上廣為流傳的東西。我早年翻看武盟舊密卷宗的時候,掃到過幾句零星相仿的記述,可叫不出確切名目,更談不上追溯源頭。”
話語半真半假,既沒有欺瞞,又將最核心的隱秘牢牢掩藏於心。
顧臨淵將紀淮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他看得出來,紀淮的平靜紈絝外表之下,藏著不尋常的波瀾,卻隻當是眼前屍骸的慘狀觸動了他,並未往更深的地方揣測。
“既然現場勘驗無法鎖定毒物,便從屍身與人手兩處下手。”顧臨淵收回目光,語調鏗鏘,“將三具屍身妥善收殮,即刻送往義莊,調集京城全部頂尖仵作,細致剖驗,一寸寸查驗肌理血脈,務必找出毒素侵入軀體的路徑。地牢所有輪值守衛分開隔離審訊,逐一登記近三日每個人的排班、接觸過的人與物。凡是近三日曾進入地牢送飯、清掃、修繕的仆役雜役,全部扣押,逐一審問,不得遺漏一人。”
劉主事麵露憂色,拱手進言:“將軍,倘若內鬼早有預備,層層偽裝,未必能夠輕易審出口供。”
“縱然希望渺茫,也必須追查到底。隻要行過惡事,就必然會留下蛛絲馬跡。”顧臨淵意誌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那呈報朝堂的案卷,該如何落筆?”陳主事又問。
顧臨淵閉了閉眼,胸腔壓著一股無處宣泄的鬱氣。他心中清楚,這份折子遞入宮中,必定會引來無窮非議。朝中別有用心之人,大可借此彈劾他看管人犯失責,甚至編造出顧府刻意殺人滅口的流言蜚語。
“據實上奏,一字不得增刪修飾。”顧臨淵重新睜開雙眼,目光澄澈而果決,“如實寫明刺客於拘押期間離奇毒斃,現有線索斷絕。同時寫明,府中會持續深挖內鬼,追查毒物來路,此案絕不就此了結。”
“屬下遵命。”兩名刑部主事躬身領命。
現場已經再無值得勘驗的痕跡,眾人退出囚室,牢門重新落鎖封存,增派侍衛晝夜輪守,禁止任何人靠近。
走出幽深陰冷的地牢甬道,晚風吹拂而來,方才浸滿身骨的寒氣才稍稍散去。一輪殘月懸於墨色天幕,清冷冷的月光潑灑在庭院青石板上。
“有勞紀二公子陪我至此。”顧臨淵側過頭看向紀淮,語氣褪去審案時的凜冽,添了幾分溫和,“地牢陰寒刺骨,你身上舊傷尚未完全複原,此番著實辛苦。”
紀淮再度打開折扇,慢悠悠扇了兩下,麵上依舊是那副無所謂的笑意:“將軍不必多禮。斷天與鬼幫本就和武盟積怨深重,我本就無法置身事外。隻是如今明麵上的線索盡數被人掐斷,往後追查,勢必步步維艱。”嘴上說得輕飄,眼底卻掠過一絲屬於少掌門的沉肅。
“沒錯。”顧臨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纏繞著化不開的疲憊,“明槍尚可抵擋,暗處的冷箭最難防備。敵人隱於陰影之中,而我們處處受製。”
“武盟在京城周邊布下不少眼線。”紀淮略作思忖,語氣聽來好似隨口一提,“黑市往來、江湖流動人口,我可以命人代為留意。隻是江湖消息輾轉傳遞,未必能很快拿到結果。”
“若能尋得一絲半毫線索,還望你第一時間告知於我。”顧臨淵眼底掠過一絲期許。
“理應如此。”紀淮頷首應下,心底卻自有另一番盤算。明麵上搜集到的普通江湖情報,他會如實交付顧臨淵,可關於絡塵散、鬼市暗拍這一條致命線索,隻能交由思慕,在絕對隱秘的渠道之下悄悄探查,暫時不能泄露分毫。
簡短交談過後,眾人各自分散。刑部官吏要回去整理卷宗,安排義莊接收屍身,提審一幹人犯。顧臨淵還要重新排布府中防衛,核查府內仆役,有一堆棘手公務亟待處置。
紀淮獨自踏上返回東廂客院的回廊。月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孤長,腰間玉佩隨著腳步叮咚作響,遠遠望去依舊是那副風流公子模樣。地牢中那幾星淺褐色粉末,還有死者齒齦那道淡褐紋路,在腦海之中反複盤旋,前世那場潑天構陷的畫麵揮之不去。
回到東廂院落,廊下,思慕正焦灼地來回踱步,見紀淮歸來,快步迎上前,壓低嗓音:“公子,地牢那邊的變故,屬下已經聽聞。”
紀淮推門走入房內,反手掩上屋門,隔絕廊外所有聲響。屋內燭火搖曳跳躍,方才在外那副散漫紈絝的偽裝盡數褪去。他將折扇重重拍落在桌案,周身氣場一變,武盟少掌門獨有的沉靜威嚴盡數顯露,眉眼凝重肅穆。
“是絡塵散。”紀淮壓著聲線,一字一頓。
思慕渾身一震,呼吸驟然一頓,臉上寫滿驚駭:“絡塵散?那是鬼市暗拍才會流出的禁秘毒物,有價無市,尋常勢力根本無緣觸及。地牢的死士,竟是中了此物?”
“正是。”紀淮在桌旁落座,指尖輕輕叩擊桌麵,眸底寒意森森,“此事萬萬不可讓顧臨淵知曉。”
思慕眉頭緊緊蹙起,滿心不解:“公子,這般凶險的毒物已經流入顧府,為何不告知顧將軍,也好讓他加倍提防府中的內鬼?”
紀淮抬眼,望向窗外主院的方向,那處窗欞還亮著一盞燈火,想來顧臨淵仍在燈下處理繁雜公務。
前世,顧臨淵第一次便是栽在此物之上,蒙受不白奇冤,險些丟去兵權與性命。絕不能讓舊禍再度重演。
“思慕,你細想其中利害。”紀淮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絡塵散乃是朝廷嚴令查禁的黑市秘毒。顧臨淵手握重兵,本就飽受帝王猜忌。倘若他知曉地牢出現此毒,以他剛正的性子,必會上奏,請旨徹查鬼市。可這恰恰正中幕後之人下懷。對方大可順勢布設圈套,將毒物的來曆栽贓到顧府頭上,誣告他私通黑市,私藏禁毒。”
思慕聽罷,後背沁出一層薄汗,方才的不解盡數消散,終於洞悉紀淮的重重顧慮。
“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思慕神色肅然問道。
“兩件要事。”紀淮條理清晰,低聲吩咐,“第一,你今夜即刻派遣清沐幫最心腹的暗線,動用清沐幫安插滲透進鬼市內部的眼線。徹查近一個月之內,流向京城的絡塵散全部交易,查清買家身份、中間經手之人,以及毒物入城的全部路徑。所有往來隻用密信飛鴿傳遞,信件閱後即刻焚毀,不留半分紙質憑據,此事除了你我,不許泄露給第三人。”
“第二,暗中監察顧府上下所有人。不必大肆審訊拷問,悄悄觀察府中仆役、守衛,記錄誰舉止反常,私下和外界之人暗通往來。隻留存線索,切勿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屬下今夜便著手安排,行事極盡隱秘,絕不暴露分毫。”思慕鄭重抱拳領命。
“切記。”紀淮又叫住準備退下的思慕,眼神格外嚴厲,“就算日後查到蛛絲馬跡,也不可直接將絡塵散這條線索告知顧臨淵。隻把外圍人證、往來痕跡交給他,毒物的根由,由我們自己追查到底。”
“屬下記下。”
思慕腳步輕悄地退出門外,房門緩緩合上。
屋中隻剩紀淮一人,燭火明明滅滅,在桌案投下動蕩不定的光影。
紀淮起身推開半扇木窗,夜半微涼的晚風湧入室內,拂動他的衣袂。遙遙望向主院那一點燈火,心中百感交集。
對外,紀淮依舊是那個隨性浪蕩的紀二公子,將鋒芒全部掩藏。隻有無人看見的暗處,武盟少掌門才會展露決斷,默默布下羅網。
明麵上,所有人都困於死局。人證盡數殞命,毒物無名無據,官府的查案步履維艱。可紀淮心中清楚,真正凶險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前世那些幾乎將顧臨淵碾碎的陰謀陷阱,已經提前露出獠牙。這一世,他甘願隱匿於陰影之中,替顧臨淵擋下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毒刃。
他緩緩收攏五指,眼底沉澱著重生而來的決絕。
無論幕後之人布下多少陰毒詭計,他都會一一拆解,絕不願再親眼目睹悲劇重演。
夜色深沉,遠處街巷傳來打更人悠遠的梆子聲響,已是二更。顧府的庭院表麵一派平靜,可洶湧暗流,早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瘋狂翻湧。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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