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深宮探親,獄中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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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臨淵辭別禦書房,並未即刻登車返回顧府。
方才聖上特意叮囑,命他抽空前去探望長公主。再者,家宴一事他以長公主的意願作為托詞,總不能隻拿一句口頭搪塞,不去長樂宮見一見生母。他理當親自去往長樂宮,把宮中家宴的來龍去脈如實告知長公主,一並也將顧府生辰宴遇刺的凶險經過,講與她知曉。
長樂宮坐落於後宮僻靜一隅,殿宇規模宏大,隻是少了幾分熱鬧喧囂,處處透著清寂。庭院之中遍植玉蘭,時值夏末,花期已過,隻剩滿院濃綠的枝葉。宮娥內侍垂手立在廊下,步履輕緩,不敢高聲言語。長公主因多年心緒鬱結,身子素來孱弱,平日裏極少參與宮中各類宴飲聚會,大多時候都安守在這座宮院之中。
顧臨淵跨過朱紅殿門,內侍連忙上前通傳。不多時,便引他步入內殿。
殿內燃著淡淡的安神香,煙氣嫋嫋,漫過雕花屏風。長公主斜倚鋪著軟墊的軟榻之上,一身素色織金軟緞宮裝,鬢邊僅簪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歲月在她眉眼間刻下淺淺痕跡,可依舊能窺見當年風華。她早已經聽聞顧府發生刺殺的消息,心中懸著一塊大石,從接到消息起便心神不寧,見兒子走入殿內,當即撐著榻沿坐直身子,目光急切地落在顧臨淵身上。
“臨淵,你可算來了。”長公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細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顧府宴席遇刺,消息一早便傳到我這裏。聽聞大批死士闖入,刀劍相向,我整夜都放不下心。你身上可有傷?天歌那孩子,可安好?”
顧臨淵走上前去,對著軟榻上的長公主躬身行禮:“孩兒參見母親。母親不必憂心,孩兒僥幸並未受傷。天歌雖受驚嚇,性命無虞,如今在府中靜養。昨夜多虧紀家三人出手相護,才護住滿席大半賓客。隻是紀玉楓身受重傷,紀雙雙也負了輕傷,現下三人都暫居顧府東廂客院休養。”
長公主聽完,長長舒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隨即又蹙起眉頭,指尖攥緊身下錦緞:“好端端的生辰家宴,竟招來死士行凶。那些歹人,怎敢如此肆無忌憚,闖勳貴府邸行凶。此事定然不會是簡單江湖仇怨。”
“母親明鑒。”顧臨淵在一旁的錦墩落座,語氣沉斂,“經初步辨認,來犯者分屬斷天與鬼幫兩股勢力。兩派往日互不往來,此番聯手突襲顧府,背後必定有人從中牽線,許以厚利。隻是活口尚且關押府內地牢,還未撬開完整口供,幕後之人依舊藏在暗處。今日聖上召我入禦書房,亦是為問詢這樁刺殺大案。”
長公主聞言,眼底掠過一抹憂色。她久居深宮,對朝堂之中的暗流看得通透。顧臨淵手握重兵,軍功赫赫,本就容易招致猜忌,如今又遇上這般禍事,其中凶險不言而喻。
“聖上那邊,可有什麼別的安排?”長公主輕聲問道。
顧臨淵便將禦書房之中帝王提起家宴一事緩緩道出。
“陛下念我平定莫國凱旋,打算籌辦一場皇家家宴,隻邀宗室與世家勳貴入宮,慶賀軍功。”顧臨淵如實說道,“孩兒不願赴這場宴席。如今府中凶案未破,府內隱患未除,且朝堂局勢複雜,林宰相與太子勢力盤根錯節,家宴之上,難保不會生出別的事端。隻是直接抗旨,難免落得恃功驕縱的口實。故而孩兒便以要先征詢母親心意為由,暫且將此事推脫,並未當場應下。今日前來,便是要將此事告知母親,聽聽母親的想法。”
長公主聽完,沉默良久,指尖輕輕摩挲腕間玉鐲。殿中安神香靜靜繚繞,一時隻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輕響。
“皇家家宴……”長公主緩緩開口,聲音清淡,“我久居長樂宮,早已厭倦那些宮廷應酬周旋。這些年深居簡出,便是不想卷入朝堂紛爭。可聖意難違,一味推脫,也會叫陛下心中生疑。”
她抬眼看向顧臨淵,眸光審慎:“臨淵,陛下心中器重你的軍功,可也始終忌憚你手中兵權。我若是直接稱病推脫,一次尚可,若是次次回避,反倒引人猜忌。如今案子未明,不宜硬碰硬。”
顧臨淵微微頷首:“孩兒明白母親的顧慮。隻是眼下,確實不是赴宴的好時機。”
長公主略作思忖,緩緩道:“你回稟陛下,就說我舊疾複發,身體倦怠,經不起宮中宴飲勞頓。若是往後案情了結,京城安穩,再談赴宴一事。將緣由歸於我的舊疾,合乎情理,陛下應當不會多加苛責。至於你,不必以我的緣故徹底拒絕,隻說看我身體狀況,延後赴宴即可,給自己留幾分轉圜餘地。”
“孩兒記下母親的叮囑。”顧臨淵心中了然。這般說辭,既不會忤逆聖意,又能將家宴之事往後拖延,是最為穩妥的法子。
母子二人又閑談片刻,長公主反複叮囑他萬事小心,提防朝中暗處的算計,切莫輕信旁人。顧臨淵一一應下,見母親神色倦怠,不宜久擾,便起身行禮告辭,離開了長樂宮。
走出長樂宮的殿門,午後的日光灑落在宮道的漢白玉石板上。顧臨淵沒有再去往別處,徑直出宮,登上回府的烏木馬車。車輪滾滾,穿過層層坊市,不多時便回到顧府。
府門之外,已經停著兩輛官府馬車,數名身著刑部官服的官吏候在府前。原來皇帝下旨之後,刑部便遵旨派遣兩名主事官員,帶差役前來顧府,協助顧臨淵徹查昨夜的刺殺案。
連玄上前迎候顧臨淵回府,低聲稟報:“將軍,刑部的兩位大人已經到府中等候半個時辰,等候將軍歸來一同處置刺客人證,查驗卷宗。”
顧臨淵點了點頭,邁步踏入府中。穿過回廊,遠遠便看見庭院桂樹下靜坐的紀淮。
紀淮聽聞馬車聲響,抬眸望來。落日餘暉落在他身上,月白長衫鍍上一層淺金。他方才靜坐樹下,心中不斷推演前世舊事,知曉今日宮中一番對話,隻會是風波的開端。
顧臨淵走到紀淮身側,將去往長樂宮和長公主商議的內容簡略講給他聽。
紀淮聽完,緩緩道:“長公主這般處置,已是周全。隻是拖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隻要幕後之人一日沒有落網,家宴這把懸在頭頂的刀,便不會真正落下。”
“我心中清楚。”顧臨淵目光沉沉,隨即開口相邀,“刑部官員已經到府,接下來要會審地牢關押的活口死士。你熟稔斷天的行事路數,對江湖各方勢力知之甚詳,我想邀你一同前往前廳,在旁協助分辨線索。雖說乃是朝廷刑獄,有我在,不會叫你失了分寸。”
紀淮眼底微光一閃,正中他心中所想。他本就想要參與審問,從俘虜口中挖出幕後指向朝堂的蛛絲馬跡。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紀淮微微揚唇,“我便隨將軍一同過去。但願這些死士口中,能夠吐出有用的供詞。”
二人並肩,一同向前廳走去。
前廳之內,燭火已經點燃,案幾之上擺滿昨夜搜集而來的物證、卷宗。兩名刑部主事見顧臨淵進門,連忙起身行禮,看見身後跟著的紀淮,臉上掠過一絲詫異。顧臨淵簡單解釋一番,說明紀淮通曉江湖事務,請來一旁協助甄別線索,二名官員礙於顧臨淵的身份,雖覺江湖人介入刑審不合規製,也隻能默認。
眾人剛剛落座,還未來得及傳令把地牢犯人押上廳堂。
一名地牢守衛連滾帶爬衝進門來,麵色慘白,額頭上布滿冷汗,聲音都在發顫:“將軍!大事不好!地牢出事了!”
顧臨淵脊背一挺,心頭驟然一沉:“何事驚慌,慢慢說來。”
“方才屬下輪班巡查地牢,關押的三名活口死士,全部七竅流血,毒發身死!”守衛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地牢大門緊鎖,外圍守衛輪班值守,外人絕無機會潛入。不知毒藥究竟從何而來!”
“什麼?!”
刑部兩名主事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滿臉驚駭。好不容易留下的人證,竟然全部斃命。
廳堂之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紀淮指尖驟然攥緊,指節泛出青白。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幕後之人動作竟如此之快,搶先一步將所有活口滅口,斬斷最重要的人證線索。
顧臨淵雙拳緊握,眸底寒意翻湧,胸中怒火翻湧難平。地牢層層把守,守衛片刻不離,卻依舊發生毒殺。這就意味著,顧府內部,潛藏著敵方安插的內奸。
“可查驗過屍體?可檢查過地牢牢房,有沒有異樣痕跡?”顧臨淵沉聲追問。
“尚未細查,屬下第一時間便趕來通報將軍。”守衛伏在地上回話。
一名刑部主事眉頭緊鎖,連連歎氣:“關鍵人證盡數殞命,沒有活口審問,幕後主使的線索便直接斷裂。沒有供詞,就算我們手握猜想,也無實證可以追查。往後辦案,處處都會受限。”
另一位主事亦是麵色凝重:“若是人證全無,僅憑現場物證,恐怕此案是要陷入僵局。”
線索驟然斷絕,方才還尚存的一絲希望,轉瞬化為泡影。
紀淮壓下心底的驚怒,很快冷靜下來,開口道:“人雖死,屍身、牢房、死士隨身物件,未必不會留有痕跡。毒藥種類、毒源,都可以作為新的突破口。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前往地牢勘驗,切莫破壞現場。”
顧臨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戾氣。
“走,去地牢。”
暮色沉沉,晚風穿廊而過,吹得廳內燭火明明滅滅,搖曳不定。
此番查案之路,陡然變得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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