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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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府東廂的海棠經過昨夜那場血色驚擾,落了滿地殘紅。腥濃的血氣被徹夜的晨露、草木清香一點點衝淡,卻依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縈繞在亭台回廊之間。
昨夜生辰宴爆發刺殺,紀玉楓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經過紀淮連夜清創敷藥,此刻正沉沉昏睡在客院的榻上,血色褪去大半,麵色依舊泛著病態的蒼白。
紀雙雙肩頭被刀風劃開的淺傷已經包紮妥當,外傷不算凶險,可親眼目睹屍橫遍地的慘狀,心底終究留了幾分悸意。她閑不住,隔上片刻便會繞去顧天歌的院落,陪著驚魂未定的顧天歌說話散心。
紀淮沒有隨紀雙雙一同前去,獨自靜坐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桂樹下。
時序尚未到桂花開落的秋日,滿樹隻有層層疊疊濃綠的枝葉,葉片邊緣帶著細密淺淺的鋸齒。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皸裂的樹幹,又撚起一片舒展的桂葉。微涼的葉片觸碰到指腹,熟悉的觸感漫上心頭。
顧府的一草一木,亭台樓閣,假山池沼,竟和他記憶裏前世的模樣沒有半分出入。
前世的無數光陰,他也曾無數次踏足這片院落。在這裏有過相逢的歡喜,有過求而不得的酸澀,有過進退兩難的煎熬,到最後,隻剩下天人永隔的刺骨絕望。世事輪轉,故人尚在,風物依舊,唯獨命運的走向,如今握在了他自己手中。
紀淮指尖微微用力,翠綠的桂葉在指間輕輕彎折。前世戰場之上,顧臨淵滿身鮮血倒在他懷中的畫麵一遍遍在腦海翻湧,那句彌留之際的告白,字字句句刻在骨髓。
重來這一世,護住顧臨淵,拆穿朝堂與江湖勾連的重重陰謀,守住身邊親友,便是他此生不改的初心。往後無論多少刀光劍影、明槍暗箭,他都絕不會再重蹈前世覆轍。
風拂過桂樹,枝葉沙沙作響,細碎的樹影在他衣衫上來回晃動。紀淮望著府門的方向,心底隱隱有所預感,昨夜顧府的驚天刺殺,不可能瞞得住深宮之中的帝王。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府門外傳來一陣車馬軲轆碾過青石地麵的聲響,伴隨著太監特有的高聲傳報,穿透重重院落,落入院中。
“聖旨到——顧臨淵接旨!”
顧家府內侍衛連忙齊齊躬身,府中瞬間肅靜下來。顧臨淵方才正在書房翻閱昨夜死士的卷宗,聽聞傳召,即刻起身,一身素色暗紋常服,步履沉穩快步來到前廳,雙膝跪地,雙手虛抬接旨。
傳旨太監一身錦色官袍,展開明黃卷軸,聲調綿長宣讀聖諭。
“皇帝詔曰:護國大將軍顧臨淵,平定莫國,戍守邊疆,勞苦功高。今聞顧府突發凶案,歹人私闖生辰宴席,刀劍相向,卿身處險境,朕心甚憂。即刻宣顧臨淵入宮覲見,稟明遇刺始末,慰勞將軍安危。欽此。”
“臣顧臨淵,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顧臨淵額頭微垂,聲音沉穩冷冽,抬手接過聖旨,緩緩站起身。
傳旨太監將卷軸交到顧臨淵手中,臉上堆起幾分客套的笑意,上前半步,壓低了嗓音,用隻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顧將軍,陛下除了問詢刺殺一事,還有一樁口諭要咱家捎給將軍。陛下念將軍凱旋歸來,打算在宮中置辦一場皇家家宴,邀宗室親王、世家勳貴齊聚宮中,慶賀將軍平定外敵之功,也算給將軍榮寵加身。還請將軍心中有數,隨咱家即刻入宮,陛下已經在禦書房等候。”
顧臨淵眉峰輕輕一蹙,心底沉了幾分。
皇家家宴,聽似是帝王給予功臣的無上恩賞,可如今朝局波詭雲譎,這般盛大的家宴,便是一場偽裝成盛宴的龍潭虎穴。
眼下顧府內部,昨夜死士的殘餘線索還沒有完全梳理清楚,斷天與鬼幫為何聯手突襲顧府,背後牽線之人尚未水落石出。紀家三人還留在顧府東廂客院養傷,府中防衛處處需要調度,他實在沒有心思去宮中周旋應酬。可帝王降下旨意,若是直接一口回絕,便容易落下恃功驕縱、不識君恩的話柄,反倒會授人以柄,被朝堂政敵抓住把柄大肆攻訐。
他腦海飛快思索應對之策,很快便有了主意。他的生母乃是長公主,多年久居深宮,因為早年種種糾葛,已經有數年不曾麵見聖上。他正好可以以此為由,將家宴一事暫且推諉拖延,不給出確切答複。
“勞公公辛苦,容我簡單交代府中事務,即刻便隨公公入宮。”顧臨淵淡淡開口。
“將軍請便,咱家在前廳等候便是。”太監笑了笑,退到一旁。
顧臨淵轉頭看向貼身侍衛連玄,神色鄭重,低聲吩咐:“紀玉楓、紀淮、紀雙雙三人尚在東廂客院靜養,紀玉楓重傷未愈,萬萬不可受到驚擾。你調派兩批精銳侍衛,加倍把守東西兩廂院落,府門、後院各處關口嚴加盤查,不許閑雜人等靠近客院。若是有什麼異動,不得擅作主張,待我回宮再做定奪。”
“屬下明白,定當護好紀家三位公子小姐的安危。”連玄重重抱拳領命。
顧臨淵目光越過回廊,遙遙望向庭院那株老桂樹的方向。隔著層層枝葉,隱約看見紀淮靜坐的身影,月白長衫被風微微吹起。昨夜三更月下,酒過數巡,紀淮半醉之下那句“你還是這麼好看”,此刻還盤旋在他心底。那番話語太過突兀,他一時捉摸不透紀淮心底究竟藏著什麼心思。眼下急著入宮麵聖,來不及深究,隻能暫且壓下心頭疑惑,轉身跟著傳旨太監走出府門,踏上入宮的烏木馬車。
車輪滾滾,馬蹄噠噠,一路穿過京城繁華長街,過正陽門,入宮城。朱紅宮牆綿延萬裏,琉璃瓦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輝,層層宮闕威嚴肅穆,處處都透著皇權獨有的壓迫感。馬車行至禦書房外方才停下。
內侍上前掀開馬車簾,顧臨淵跨步走下馬車,整理好衣衫,在內侍的引導之下,踏上漢白玉石階,走入禦書房。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龍涎香的氣息彌漫整間殿宇。禦案之上堆疊著厚厚一摞奏折文書,餘華國元三十年的皇帝端坐龍椅之上,鬢邊已經染上幾縷霜色,眼神深邃銳利,既有明君的寬和,亦有帝王與生俱來的猜忌權衡。殿內除了帝王,並無其他朝臣,隻留兩名內侍垂手立在殿角。
“臣顧臨淵,參見陛下。”顧臨淵上前一步,躬身行君臣大禮。
“免禮,賜座。”皇帝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顧臨淵身上,上下仔細打量一番,語氣帶著幾分關切,“聽聞昨**府中突發禍事,死士闖入生辰宴席,刀劍四起,你身在險境,身上可有受傷?”
顧臨淵直起身,在一旁的錦凳上落座,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沉聲回話:“回陛下,仰仗陛下洪福,臣並無大礙,隻是府中不少賓客受驚,有數名家仆侍衛殞命,場麵慘烈。”
皇帝指尖輕輕叩擊禦案的紫檀木邊緣,叩出一聲聲沉悶的響,眉頭微微皺起:“顧府乃是勳貴將門府邸,守衛森嚴,竟還有大批死士能夠闖入宴席行凶。此事絕非尋常江湖仇怨那麼簡單。你可查到這些刺客的來曆?”
“回陛下,昨夜廝殺之中,大部分死士當場斃命,僅有少數活口被侍衛擒獲,正在府中嚴刑審問。”顧臨淵語氣平穩,據實回稟,“現已辨明,來犯之人分屬兩股勢力,一股是中原江湖凶徒組織”斷天”,另一股是盤踞在外的鬼幫。此兩派往日井水不犯河水,從未聯手行事,昨夜同時突襲顧府,臣斷定,背後定然有旁人許以重利,從中牽線挑撥。”
皇帝聽到這裏,神色漸漸沉下來,眼神變得愈發凝重:“斷天、鬼幫……江湖勢力,竟敢肆無忌憚闖入京城勳貴府邸行凶,這已經不是江湖私仇,是藐視朝堂律法。若是江湖勢力可以隨意入京刺殺重臣,那京城安穩何在,朝廷威嚴何在!”
“陛下所言極是。”顧臨淵微微頷首,“臣懷疑,背後之人,朝堂與江湖皆有勾連。隻是如今活口尚未吐出完整供詞,真相還不能蓋棺定論。”
皇帝沉默片刻,長長呼出一口氣,神色稍緩,看向顧臨淵:“臨淵,你是長公主之子,手握重兵,鎮守邊疆,為國平定莫國,勞苦功高。朕素來信重你。如今有人敢將毒手伸向你的府邸,朕心中亦是不安。朕已經下旨,令刑部、錦衣衛協同你一同徹查此案,但凡牽扯到的人,無論江湖草莽,還是朝堂官員,一律嚴查到底,絕不姑息。”
“臣謝陛**恤。”顧臨淵微微欠身行禮。
皇帝端起案上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話鋒一轉,說起方才太監捎帶的口諭:“你剛剛大勝歸來,為國立下赫赫戰功。朕心中甚慰,打算在宮中設下皇家家宴。隻召宗室諸王、世家勳貴,不設外朝百官,一來慶賀你凱旋,二來也算壓一壓近日京城之中隱隱浮動的不安風氣。過幾日,你便攜長公主一同赴宴。”
終於說到家宴一事,顧臨淵心中早有預案,麵上不露半分抗拒,從容開口回話:“陛下厚愛,臣心中感激萬分。能夠得陛下設宴慶賀,乃是臣莫大的榮寵。隻是家宴一事,臣不敢擅自做主。”
皇帝微微抬眼,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哦?此話怎講?”
顧臨淵緩緩說道:“家宴乃是闔家赴宴,家宴之上,家禮重於官禮。家母長公主,多年身居深宮,久不參與宮中筵席。近些年身體時好時壞,心境也和從前大不相同。臣不知母親身子是否承受得住宮中宴席的奔波應酬,也不知她願不願意出席。臣身為兒子,理應先去詢問長公主本人的心意。若是家母身體康健,願意赴宴,臣自當陪同母親前來宮中赴會;若是家母身子不適,無意赴宴,臣也應當留在家中侍奉。故而,臣不敢貿然應下,還望陛**諒。”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句句合乎人倫孝道,沒有半分頂撞抗旨的意味,把拒絕的緣由盡數歸於長公主的身體意願之上,叫帝王挑不出半點錯處。
皇帝聽完,若有所思,輕輕點頭。他心中清楚,長公主這些年甚少露麵深宮,二人的確已經數年未曾好好相見。顧臨淵拿長公主作為說辭,情理俱全。
“你說得有理。”皇帝緩緩開口,“長公主這些年確實清苦,身體也多有勞損。理當先問過她的心意。那這件事,便暫且擱置。你抽空前去長公主宮中探望,問過她的想法之後,再來回稟朕便是。”
“臣遵旨。”顧臨淵躬身應下,懸著的心稍稍落下,至少暫時將家宴的事情搪塞過去。
但皇帝並沒有就此結束問話,目光深邃,繼續緩緩發問:“昨夜事變,聽聞紀家的人也恰好在顧府宴席之上,紀家兩位公子還有紀家小姐,出手助你平亂?”
顧臨淵心中一凜,帝王消息果然靈通,府中發生的大小細節,轉眼便傳入禦書房。
“回陛下。武盟紀家紀玉楓、紀淮、紀雙雙三人,當日受邀前來參加舍妹顧天歌的生辰宴。刺客發難之時,三人挺身而出,奮力斬殺死士,護下舍妹與一眾賓客。紀玉楓為此身受重傷,紀雙雙也受了刀傷。如今三人傷勢未愈,暫時留居顧府東廂客院靜養,待傷勢好轉之後,便會返回紀府。”顧臨淵如實回稟。
皇帝指尖摩挲著茶杯杯沿,若有所思:“紀家,昔日京城四大世家,後來遠離京城紮根江湖,執掌武盟,江湖勢力盤根錯節。紀家子弟,個個身手不凡。紀淮那小子,朕早有耳聞,在京城之中名聲不小,行事瀟灑不羈。”
“紀淮為人看似隨性,實則心思通透,有勇有謀。紀家一門,對朝廷並無二心。”顧臨淵客觀為紀家說了一句。
皇帝淡淡一笑,聽不出喜怒:“朕自然知曉。武盟若能安分守己,便是朝廷的臂助。可江湖勢力龐大,若是和朝中別有用心之人糾纏在一起,便是禍端。臨淵,你手握兵權,又與紀家多有往來,凡事心中要有一杆秤,切莫被旁人蒙蔽。”
這句話,帶著帝王含蓄的敲打。他既看重顧臨淵的軍功,也始終忌憚將門與江湖世家走得過近。
顧臨淵神色鄭重,躬身應答:“陛下教誨,臣謹記於心。臣分得清家國大義,公私分明,絕不會因私交誤了朝廷大事。紀家行事坦蕩,昨夜更是舍身平亂,足見赤誠。”
“罷了,朕也隻是隨口提點你幾句。”皇帝擺了擺手,語氣柔和幾分,“顧府遇刺一案,你和刑部錦衣衛通力合作,務必早日查出來幕後主使。若是有什麼難處,盡可向朕上奏。邊疆剛剛平定,外敵依舊虎視眈眈,京中萬萬不能再起大亂。你的安危,關乎國之邊防,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臣謹記陛下囑托,定當全力以赴,查明全部真相,守護京城安穩,不負陛下托付。”顧臨淵鄭重回話。
“時辰不早,你府中還有傷者要照看,便退下吧。記得抽空去見見長公主。”
“臣告退。”
顧臨淵再次行過大禮,緩緩退出禦書房。踏出殿門的那一刻,禦書房內那份沉重的皇權威壓,才稍稍從肩頭卸去。陽光灑在宮道的青石板上,可他心中依舊沉甸甸。帝王看似體恤關懷,話語之中處處藏著試探與權衡。家宴的危機隻是暫時推遲,並沒有真正化解,朝堂之上的暗流,已經一步步湧向自己。
他沒有立刻出宮,依照方才聖諭,轉身去往長公主居住的長樂宮。
而另一邊的顧府。
紀淮依舊立於老桂樹下,方才侍衛來報,親眼看著顧臨淵的馬車駛出府門入宮。他靜靜立在樹下,聽著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方才那一場入宮麵聖,他早就在前世經曆過相似的流程。皇上關切慰問,暗中敲打,再拋出家宴的提議。一切軌跡,大半都沿著舊曆前行。唯有不一樣的是,這一世,他已經站在這裏,擁有改寫結局的機會。
紀淮抬手,再一次撫過桂樹繁茂的枝葉。顧府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依舊如故,可人事已經悄然生出變數。前世的悲劇,絕不能再次上演。
前世那場凱旋家宴,就是無數陰謀算計鋪開的關鍵節點。如顧臨淵以長公主為由暫且推脫,可這並不代表危機就此消散。就算家宴推遲,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依舊不會停下算計的腳步。
紀淮指尖攥緊,掌心裏捏著一片碧綠桂葉。
無論朝堂詭計,江湖殺局,無論前路何等艱難,護住顧臨淵,守護身邊之人,撕開所有陰謀,這一份初心,半點不會動搖。
遠處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響,顧臨淵的馬車,已經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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