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剛入秋，火辣辣的太陽射在地上冒煙，知了藏於樹葉背麵，振動著音膜，不知疲倦地呼喊：“熱呀，熱死我啦！”忽然，高音喇叭炒臘鍋的聲音蓋了過來，電波滋滋穩定後，響起趙和平滾動的播音聲，“各位農戶請注意，為了搞好今年早稻入庫工作，避免人多擁擠堵塞，前幾天鄉政府特地召開會議，確定今天明天後天，為高墩村、河塘村、二洲子村，交公糧的時間，希望大家將稻穀曬幹整理好，保質保量，按時完成國家下達的任務！”
    羅昆侖的水稻麵積多，每年上交一千六百多斤稻穀，聽到通知後，把收獲的早稻趁著高溫好天氣曬好，裝滿二十八個蛇皮袋，第二天早飯後，用兩部板車運至鄉糧食收購站。羅昆侖、羅藝農父子倆一個肩膀繩拉，一個邊上使勁推，在前麵開路。羅誌農年滿十九歲，知道了種田不容易，父母的艱難困苦，賣力的活主動打頭陣，隻讓母親在旁邊助力。
    盡管每天隻安排三個村交公糧，收購站水泥地坪，仍然停滿了板車、牛車、雞公車、手扶拖拉機，兩個較遠的村莊甚至動用了牛和馬，大門口擠得水泄不通，車山人海。七點鍾左右，工作人員上班了，驗質員拿著小圓篩和檢驗儀器走來，交糧食的人像見到活菩薩一般，蜂擁而至，笑臉相迎，有的伸出號子，有的遞上名煙，有的熱情招呼，個個畢恭畢敬。
    “大家不用著急，今天有兩杆磅秤，隻要秩序好，保證都收完！”這時候的驗質員內心得意而高傲，表麵卻不動聲色，用槽形插鉛往某個麻袋上一插，抽出幾鉛穀子，先看成色，然後放幾粒在口裏咬，再用篩子使勁篩動。縣官不如現管，眼下他們的話如同聖旨，一句“濕了”、“雜質太多”，賣糧者滿心的熱情跌進冰窟，趕緊拉到地坪裏曬，去用風車車，用大溜篩篩，所排的號子作廢，輪到下一個。那些衣服濕透了的漢子，扛著一袋袋過完磅的稻穀，順著長長的木板，向山頂般的穀堆彎腰一步一步往上蹬，灰塵、汗水聚集眉頭，隻好用襯衣下擺揩幹。他們缺乏自我保護意識，缺乏條件，沒有防護措施；驗質員、司磅員、監倉員，大相徑庭，個個戴了口罩，瓶裝水、專用茶杯，不離左右。
    進伏的太陽如一麵聚焦鏡，白晃晃什麼都發光，什麼東西都刺眼。羅家父子冒酷暑頂烈日，排隊等候，好不容易進到二號倉庫大門。驗質員檢查得相當認真，神情嚴肅“診斷”一番後，舉起鋼叉般的糧食水分測量儀，在蛇皮袋上插了幾個洞，那耀眼的東西立馬發出嗡嗡叫聲。檢驗員公事公辦，“誰的稻穀，水分超標不合格，搬走讓開位置，別耽誤大家的時間！”眾人的目光一齊投過去，老實巴交的羅昆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欲言又止。水分超標意味著要重新翻曬，上車下車拉回去，待幹好後再來一趟，人磨掉一層皮，吃虧還沒有麵子。羅誌農咽不下這口氣，據理力爭，“你那怪設備，刻度定在最高點嗡嗡叫，定在最低點屁都不放，哄騙誰？我的稻穀已經曬了兩個太陽，另外一半昨天賣給了私人販子，他們能收你們為何不能收，這是什麼道理，扣重量不行？”
    小夥子的責備如同摸了老虎的屁股，兩個年輕人杠上了。驗質員下巴短，門牙顯得特別長，大義凜然，“事實勝於雄辯，這能有假嗎，自己看麼，就事論事，你的稻穀水分超過國家標準0。4個百分點，我履行職責，按製度辦事，不合格就要曬幹，吵吵鬧鬧有什麼意思？”有位領導模樣的人好言相勸，“私人販子收購，有的自己去加工，有的轉手賣給別人，不用存放那麼久，要求肯定沒有那麼嚴格。這是國家貯存糧，水份超值，時間長容易變質黴爛，如果都扣秤，質量更得不到保證，希望大家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