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冷，寒月殘。
    屋內，一片狼藉。
    淺啜一口杏花釀，明明該是味甘香醇，他卻覺得唇齒之間纏繞著的盡是無邊的苦澀。
    “咳咳……”
    不小心竟被這並不烈的酒給嗆到，成若聞捂住心口，半彎起腰，不斷地咳嗽。在死寂的冷氣中，聲音是格外地驚心動魄。
    咳嗽著，呼吸急促，甚至眼中都泛出淚水。
    冰冷。
    ……
    “我並不是放棄，隻是我希望阿度能夠幸福。”
    有些緊繃的空氣中乍然響起男子低沉的嗓音。
    無意識地看著眼前飄轉著的雪絮，成若聞語氣冷淡，神色是鮮有的嚴肅，不再如過往般曖昧，開誠布公地說出自己的心思。
    眸光微微浮動，連非靜靜地聽著這人的話語。剛才成若聞說有話要對自己說，於是他便等著，對方卻一直沉默，過了約莫一刻鍾的時間，才忽然說這樣的一句話。
    ——完全在連非的意料之中。
    前晚，配合著醉酒的幾度，他故意在成若聞麵前上演那樣的情景，隻想讓對方清楚，幾度愛的是自己。讓對方確知，幾度在自己身邊是真的幸福。
    這兩日，成若聞的行為舉動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依舊是笑容滿麵，不時逗弄一下幾度。但連非清楚，對方的心中定不是那樣的平靜。所以，他在等著對方主動表態。
    “我不是放棄，”成若聞強調道，緩緩地將視線調轉，直直地看著連非，“既然，他現在是真的幸福。那麼，我願意退讓。”
    “隻是，我先把話撂在前頭，”眼中是冰冷與決絕，成若聞冷冷地開口，“如果你讓他受到傷害，如果你無法再給他幸福，我定會將他搶回來，也定不放過你！”
    輕歎，連非淺淺地笑道：“瀚，我和暮，相守了近四百年了。我們早已離不開彼此……”
    “我愛他，就算暮總是很強悍，我依舊想要守護著他。”
    “從暮答應留在我身邊的那刻起，我就發誓，要好好地愛他寵他，給他所有的幸福。”
    “口說無憑，”成若聞微微諷笑，“就算你們在一起幾百年了，也不能證明你永遠能帶給他幸福。除非我親眼看見，阿度一直都是幸福的，我才會相信你。”
    語氣裏是不甘。
    “那麼，”連非輕笑，“我會用自己的行動來證明的。”
    “瀚，你是暮…最在意的朋友，他其實很重視你，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好過。”
    “你不用擔心，”成若聞淡淡地說道，“我很好，隻要阿度真的幸福。”
    “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再做些什麼，我永遠不會做傷害阿度的事情。”
    “你也無須再介意我在阿度心中的地位，我是他第一個朋友，這個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我說話算話，我會退讓。”
    笑了笑，連非淡淡地開口，“謝謝你，瀚。”
    “你不要謝我，”成若聞迅速地回道，“我隻是不想為難阿度，與你無關。鴻連非，我並不待見你。”
    挑眉，連非不甚在意地說道：“暮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很好。能夠與你重逢，他很高興。”
    隻不過，天性淡然，幾度並沒有任何特別地表現出來。
    “重逢……”想到什麼似的，成若聞的神情變得幽深，語氣不再咄咄逼人，輕歎道，“如果……”
    “如果阿度沒有遇到意外，如果阿度沒有來到這裏，如果我更早地找到他……”
    “他也會愛上我吧？”
    垂眸掩著眼中複雜的情緒，連非隻是靜默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雪花，飛舞著淡淡的惆悵與惘然。
    許久，連非輕聲開口，“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不是嗎？”
    人，總是幻想著各種不現實的事情，隻是追憶與惆悵又有什麼作用呢？正如幾度的話語：世界上沒有如果，隻有事實，而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想到此，連非不由得溫暖一笑，在幾度的眼中，一切就是那麼簡單與直接啊。
    “是嗎？”成若聞輕聲地開口，問道：“那麼，難道你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惶惶不安嗎？”
    “坦率地說，”連非沒有隱瞞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是有過擔憂，甚至是吃味，但是……暮，他是個直接坦率的人，他愛我，就不會有任何的猶疑。”
    因為別人在愛人心中的特殊地位，吃味，本是人之常情。但是……
    “暮，他一旦愛上了，便不可能再會變心。”
    “嗬嗬，”成若聞低低的笑了起來，聲音幾分淒涼，“是啊，阿度的心很堅定，堅定得幾乎是無堅可摧。”
    所以，縱是不甘，他不退讓，又能如何？
    “你走吧，”成若聞對連非說道，“我要說的，都說完了。彩月的事情，我會幫你們。後麵我還會和你們一起尋找那幾樣東西，你不用擔心，我是以阿度朋友的身份幫助他的，如果你們不想和精族合作，也不要緊。”
    “瀚，”對對方的決定不做評述，連非問出連日來埋在心中的疑惑，“你知道暮的身份了吧？”
    雖然他沒有說過，但是怕是應該知道了幾度吸血鬼的身份。
    “吸血鬼的身份嗎？我早就知道。”成若聞聲音揚起，“不止是他，你們不也都是嗎？你不用擔心，我現在也不是人類了，說起來大家都一樣。”
    “若不是知道他吸血鬼的身份……”成若聞的話語消失在唇際。
    聽出對方話裏隱含的意思，連非試探地問道：“你以前就知道？”
    連非記得，幾度曾說過，在那個現代時空有很多關於吸血鬼的傳說。
    幾分恍然，連非肯定地開口，“所以，你找到這個世界來？”
    吸血鬼，有著不老的體質。若自己未被幾度改造了體質，遲早會離開人世，獨留幾度一人在世。所以，成若聞就算知道有自己的存在，但是……怕也知道可能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吧？所以，來到這個時空，尋找到幾度。
    或許，還能夠擁有幾度。
    “你認為怎樣就怎樣，”成若聞沒有否認，“我是有隱瞞，但是也算不上欺騙你們。”
    “這些事情我不關心，”連非淡淡地說道，“我想知道，你究竟如何來到這裏？”
    “可是我不想說啊，”成若聞漫不經心地說道，“你是擔心我有方法穿越時空嗎？怕我將阿度帶回原來的世界吧？”
    “放心，我做不到。要不然，我早就帶他走了。”
    “我既然說退讓，就決不食言。”成若聞的聲音裏透出堅決，“除非，你無法再給他幸福。”
    ＊＊＊＊＊＊＊＊幾度分割＊＊＊＊＊＊＊＊＊＊亂世長歌＊＊＊＊＊＊＊＊
    “咳……”
    頹廢著身體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成若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嗬嗬……”
    笑聲，孤寂地在屋內回蕩，漸漸地又低了下去。
    複又沉寂。
    目光無意識地飄遊，成若聞的聲音淡淡地響起：“阿度……”
    真的就這樣放手了吧？
    “天命注定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嗎？”成若聞喃喃地自問，卻無解。
    究竟，什麼是天命？
    如果自己可以再狠絕一點，就這樣把那心心念念的人兒給搶過來也好，憑現在的幾度和鴻連非，都拿他無奈。
    可是……偏偏舍不得啊。
    腦海中不由得浮起幾度曾經的樣子，淡漠、孤寂，絕世的臉上不見一絲人氣，美麗的眼眸裏隻是空洞一片。
    何曾，那樣幸福地笑過？何曾，那樣憨傻地向人撒嬌？何曾，那樣毫不戒備地信任別人？
    心中驟然疼起，成若聞自嘲一笑——可是，這樣的幾度不是為了自己而變化啊！
    “唉，無情總是最多情，多情總被無情擾啊！”
    一道幽幽的歎息忽然響起，成若聞眼都沒抬，淡淡地開口：“不要裝神弄鬼，你那點道行還差著呢！”
    “嘖嘖，看來你的心情是真不好啊，”房間內乍然出現一莫藍色倩影，女子笑靨如花，“還是為了呆木頭啊？”
    “不關你事，”看到對方，隱隱覺頭疼，成若聞疑惑道：“你不在東魏，怎麼跑這來了？”
    “東魏太無聊了，現在最熱鬧的地方應該是在這，我當然跟著來咯。”晛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接著幾分神秘地說道，“嗬嗬，近日雪原城來了不少人哦！”
    “人間，果然有趣，”晛自顧自地說道，“那些世家啊，官宦啊，好像都朝這裏趕來。”
    “這些我都知道了，”成若聞淡淡地說道，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你還是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放心吧，我不會誤事的。”晛邊說著，邊到處走動，打量著屋裏的擺設，“這畫的是什麼？”
    走近將桌上的紙收好，成若聞恢複了原本的精神，“符咒。”
    “符咒？是什麼東西，難道是魔族……”
    “不是，這是阿度在古跡上發現的，他畫出來，想讓我看看都是些什麼意思。”
    “哦，那你弄清楚了？”
    “不確定。”若有所思，成若聞偏頭看向晛，吩咐道：“你去查查上古人族族長莊的事情。”
    “莊？不是早就死了，應該早就經過了忘川，轉世輪回了吧？”
    “不用多說，你查仔細點，包括莊的後代。”
    “好吧，”沒有推辭，晛正要離去，忽然身形頓住，想到剛才成若聞的樣子，道：“對了，你還好吧？”
    “沒事。”
    “那就好，”晛眨眨眼，忽然笑開，“不過，我現在確實知道你為何喜歡呆木頭了。”
    “我那天去相公館，想找個漂亮的小倌，結果我發現，長得都很奇怪呢！不像呆木頭，雖然呆，但是長得是真好看呢！”
    眉頭不由得皺起，成若聞睨了對方一眼，道：“你，跑去相公館？”
    “不行嗎？”隨即笑開，晛語氣輕快地道，“放心，我是變化成男人的樣子去的，可是，那些人好醜，我都沒興致。”
    “那就不要去！”成若聞語氣不好地叱道，“現在事情那麼多，你還有心思玩？”
    “我想體驗一下歡愛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啊！”晛理所當然地說道，“不若，我什麼時候找呆木頭試試吧！”
    “休得亂來，”成若聞狠瞪了對方一眼，“真想試，你可以去找融。”
    “才不要，那根竹子特討厭，哪有呆木頭好玩！”
    “我早說過，你玩歸玩，但是不可以太過火，”成若聞淡淡地警告著，“你要是去戲弄阿度……”
    “哎哎，我是說著玩的啦！”看到對方神色微變，晛急忙地說道，“好了，我去辦事了。”
    匆匆忙忙，逃也似地跑了。
    輕輕扯唇，成若聞收回視線，看著手中的紙箋，陷入了深思。
    晨曦，透過窗欞，浮動著淡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