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好，就這兒了。”夜合歡深深看了眼對麵削尖的下巴，點頭。
    瀾聽雨，頭一次開口說整句話，即便他說要包下整座‘風雨樓’，夜合歡也會為他做到，看上這張桌子而已，坐就是了。
    小春衝著結舌的小二道：“看什麼？沒聽到就這兒了嗎？把拿手好菜上來去！”
    小二結巴道：“可……可是，幾位爺，不是……說，說了去樓上，雅……雅間……”
    “哼！”喜歡單音節表示喜惡的人，當然是炙焰寒天。
    細長的眼，從紗笠下透出的陰森，就是隔著隱約的黑紗，也如同實質。
    小二隻覺頭皮發冷，憑見多識廣的經驗，這戴紗笠的家夥，定是武功高手。
    掌櫃的可是有交代的，皇親國戚和江湖人士，那是最要諂媚的角色。
    可是，霸占這桌子的那個主，‘風雨樓’也惹不起啊！
    在‘風雨樓’當小二的，可是最有眼色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幾個人裏誰說話好使，直接就衝夜合歡點頭哈腰。
    苦兮兮道：“大爺，您就被難為俺們這些小人了，雅間比這兒可清淨多了，小人再讓掌櫃送您道好菜嚐嚐如何？”
    “小二哥，爺們可不是為難你，”夜合歡搖著扇子，儒雅佳公子的形象，笑：“我家哥哥可是說一不二的，他就喜歡這個位子，就這麼定了，你那個雅啊雅間的，留給更高檔的客人吧。小春，讓他們上清淡些的菜，先上份綠豆蒸糕，別太甜。”
    綠豆蒸糕是炙焰寒天喜歡的東西，每次正餐前，夜合歡都會吩咐小柳做一盤。
    瀾聽雨的喜好，夜合歡拿不準，但卻知道他膳食總是很清淡。
    小春立刻毫不含糊，一口氣道：“聽好了，我們要清燜蓮子、溜鮮菇、紅苕翅子、溜魚片、麻酥油卷、豆腐燒百合，還要你們樓裏最出名的八寶榛子鴨一份，八山珍饌湯一份，快去！”
    嘖，這菜點的那麻溜，似乎小春同學這輩子就記‘風雨樓’的菜譜了。
    天啊，菜都點了，並且這些菜，道道都是‘風雨樓’的招牌。
    小二哥一頭冷汗，“……這，這……”
    夜合歡笑眯眯給了小春一個讚賞的眼神，不為別的，這菜名，用小春清脆的聲音報出來，那叫個動聽，還押韻呢！
    又對小二哥道：“怎麼，還有疑問？小二哥，笑迎天下客是買賣人的根本，‘風雨樓’替客人留座位也無可厚非，但為了不知會不會來的客人，天天空著整座樓最好的位置，這規矩，是不是也該改改了？”
    夜合歡溫和的語調，帶笑的麵孔，很是平易近人。
    隻偏偏那雙本該天生含笑的杏眸，殊無笑意，甚至是有些淩厲的。
    “啊！啊，好……您，稍等，稍等……”小二陪笑著後退，沒法了，找掌櫃解決去吧。
    “哎喲~~你個該死的！踩著你大爺的腳了，找死啊！”一道突兀的尖銳嗓門，從小二身後響起。
    夜合歡抬頭一看，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站在過道上。
    領頭的那個，臉盤大，眼睛小，塌鼻梁，地包天，正掂著一隻腳呲牙，想是剛被小二踩著了。
    “啊！小的沒看著，蘇爺，您來啦，哎，柳公子、費公子，都來了，還有這位公子，快請坐，請……”
    小二哥熱情的招呼，洋溢不下去了，還能為啥，當然是因為，人柳公子常年定的專座，被某些人給霸占了。
    蘇公子，被踩的那位，一把推開點頭哈腰的小二，罵道：“杵爺爺眼前幹嘛，瞎眼的！還不招呼費公子和胡公子坐下，欸？”
    蘇公子眨巴下小眼睛，這才看到座位上穩坐泰山的夜合歡等人。
    “啊，這是……”短指一點幾人，轉身對幾位翩翩公子詢問：“這誰？”
    夜合歡微微勾著唇，為這偶遇感慨老天有眼。
    這位大餅臉蘇公子，是哪位不清楚。
    不過，那位柳公子麼，卻該是柳相家的公子柳鄴了，眉宇間有柳相的影子，眼神卻沒有柳淞卿的精光內斂，模樣倒是俊秀。
    而最讓夜合歡覺得老天有眼的是，那位費公子，姓費名翟的廢柴，昨兒還惦記不已的人物，今日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果然，人道：該出宮時就出宮，沒錯的。
    還有位胡公子，人物風流，氣質脫俗，一雙桃花眼，魅惑十足，一身墨綠衣袍，實在是個出色已極的人。
    對這樣世間少有的人物，夜合歡隻是睨了一眼而已，就把眼珠定在了廢柴身上。
    倒不是說胡公子不足以吸引眼球，起碼大堂裏的食客，大部分人的眼睛看的都是這位胡公子。
    隻是，對於夜合歡來說，胡公子，既沒有炙焰小雞那種，天生邪豔勾人魂的容顏。
    也沒有巫右相那樣，寒梅傲雪冰為神的清雋。
    更沒有聽雨哥哥那種，淡到極致花更豔的動人。
    既然沒有一處能及得上眼前人，即便是及得上了，光那三人就夠他看的了，哪還有時間去看別人！
    所以，合歡皇帝對胡公子的出眾毫不在意，自始至終關注的，就是那位一身白袍，麵容清秀的廢柴。
    費公子自然知道自己‘神筆’的名頭天下皆知，但也受不了這麼露骨的‘愛慕’眼神，忍不住低了頭，白玉般的臉龐，也上了緋色。
    夜合歡這麼盯人，不高興的，可不止費翟一行人。
    緊挨他身邊的炙焰寒天，桌子底下就狠紮紮踩了一腳，踩得夜合歡暗地直呲牙。
    蘇公子見柳鄴搖頭否認，這突然冒出來的幾人是朋友，又見夜合歡不錯眼珠的直勾勾，立時怒從心起，‘啪’地一聲，肥手拍到夜合歡眼前。
    大喝：“哪來的鄉下小子？不知道這位置是大爺們定的？快點滾開！”
    “你在朝誰叫喚？我們爺你也敢吼？！”
    小春圓眼瞪到額頭，嗓門更高，大夜國皇帝也敢罵？！還反了都！
    “喲嗬~~爺說話，哪裏鑽出來個小猴子來，長得還蠻水嫩的，叫啥名啊？”
    蘇公子的短指頭，輕佻地往小春下巴勾去。
    ‘啪’一聲，某皇帝的風流扇頭次發揮作用，終於舍得從費翟白淨的臉上移開眼珠，右唇一勾，輕笑，“蝦米眼，感情眼睛太小，你水嫩的小哥哥早就站在那，你才看到？需要我送你燒火棍麼？”
    本想送火柴棍來著，怕蝦米眼聽不懂，隻好送燒火棍了，希望這白癡能明白。
    蝦米眼有點呆滯，剛才沒看發現，這人笑起來還真好看！
    “燒，燒，燒火棍……你，你給我……幹什麼？”蘇公子結巴起來，好象口水都咽不及，那突出的喉結上上下。
    柳鄴眼見蘇放堤不堪的表情，趕緊上前一步，“放堤！這位公子，這位置一向被鄙人預定的，您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我們也有朋友來，麻煩您移駕可好？”
    這小柳公子說話還不錯，不象他爹那麼難治，不過——
    “不好！”夜合歡大叔幹淨利落道。
    聽雨喜歡的地方，說啥也不讓，況且，那廢柴還臉紅，很有趣。
    “你！你剛才叫本公子什麼？蝦米眼是甚麼？”
    蘇放堤半響才反應過來，‘蝦米眼’三個字是在說他，這是侮辱！天大的侮辱！
    “嗤！”的一聲笑音，從炙焰寒天露出來半張薄豔的唇發出來，歡歡總是這樣，不經意就能惹怒一個人。
    不過，歡歡說得真對，這廝的小眼珠，真的就跟個蝦米似的。
    蘇放堤起先沒注意另一邊的兩人，一個戴著黑色紗笠，一個白色風帽遮住整張臉。
    此時聽到笑音，才扭頭看過去，隻看到炙焰寒天嫣紅的唇，和圓潤的下巴，光看這唇和下巴，就知道長相不俗，忍不住身子骨就酥了半邊。
    夜合歡瞥了眼炙焰寒天，美人果然是美人，就隻露出下巴，就能讓呆子發癡，嘖，下次出來要整個長點的紗給他戴。
    嘴裏悠哉道：“嗯？你沒見過啊？這麼常見的東西，你居然不知道，那簡單，回家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你！你……你可知本公子是什麼人，竟敢如此侮辱本公子？”
    蘇公子被刺激到了，短指抖啊抖的，指著夜合歡，要不是看在他笑起來很好看的份上，早就賞他幾個鍋貼了。
    “是這樣啊？”夜合歡加深了笑容，趁那蝦米眼暈菜的時候，突然語速加快，清清朗朗的聲音，如珠落玉盤。
    “你又沒說，我怎麼會知道，要想我知道你就說啊，你不說我就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要告訴我知道，你不告訴我知道還要問我知不知道，你隻有告訴我知道我才知道你之前問我知不知道的那個該知道是什麼啊？嗯？對吧？”
    這段話，出自曉森，每次何總問‘你不知道嗎’的時候，曉森都這樣咕嚕一遍對付他，聽了三年，夜合歡不會也會了，雖然到現在他也沒明白是啥意思。
    “你……你……”
    蘇公子卻聽明白了，氣得白眼上翻，頗有昏迷的前兆。
    柳鄴趕緊一把把人攙住，客氣道：“在下柳鄴，這位是蘇放堤，蘇尚書的公子，不知這位公子高姓大名？”
    嗯？想找俺複仇不成？小樣的你！
    “喔，不客氣，本人姓雷，名司倪。”
    夜合歡大叔笑微微拱手，客客氣氣報上假名——雷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