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三生石上，緣定三生。千年輪回，輾轉千年。
    夢裏共遊，黃泉一程。望鄉台旁，形影孤單。
    奈何橋上，實則奈何。忘川河畔，誰能忘穿。
    前塵往事，永生相忘。孟婆熬淡，一碗情殤。
    一
    相書上說，擁有朱紅淚痔的女人薄命。
    每每聽到這句話，他總會嗤之以鼻。在這茫茫人海之中，有淚痔的女人很多，有朱砂痔的女人更是不少。可他走南闖北五年有餘，自認為是閱人無數，卻始終無緣得見一位長有朱紅淚痔的女子。
    這不得不說是他一生的遺憾。因為無奈，所以不屑。
    或許，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朱紅淚痔。所謂的傳說隻不過是江湖中人捕風捉影的謠言。畢竟，那傳說中的麵相自古以來就鮮少有人擁有。
    據傳說，擁有朱紅淚痔的女人必定擁有絕色傾城的容貌，靈氣逼人的才氣。試問，這樣一個絕世的女子怎能不讓人一睹為快？販夫走卒尚且心馳神往，更何況是像他這樣威震江湖的麵相師。
    天下人盡皆知，自五年前江湖就出了一位了不起的麵相師。看相，問卦皆是樣樣精通。一時間，許多王孫貴族，當朝權貴都不遠千裏慕名而來。而他，也跟著身價倍增，揚名整個江湖。
    他就是——歐陽恒。
    然而，更令人驚異的是，他成名之時不過是一個還未滿十五歲的弱冠少年。
    江湖中人莫不歆羨於他的驚世才華，但他卻不甚在意。在這五年中，他走遍大江南北，為數不清的人看過相，從皇室貴族到平民百姓他都從未失過一卦，錯過一步。按道理，這一世的名望財富他都已經獲得了，為何心裏還會覺得空虛寂寞？
    這就是知天命者的悲哀！明知那隻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傳說，他也毫不猶豫地投身於江湖的刀光劍影之中，隻為了賭一賭那傳說中的容顏。
    他自以為可以看透天命，殊不知命運已經為所有的故事安排好了結局，一步錯，步步錯。奈何他兜兜轉轉，於江湖中輾轉多年，也始終欠缺了一點緣分。
    測天嗬？天不可測呢！
    二
    往生客棧的生意似乎蕭條了許多。
    他依稀記得五年前自己剛出師門，一路南行時經過了這個小鎮，並在這家客棧裏小住了一宿。可這一轉眼，已是五個春秋，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理了理肩上的行李，他緩步步入客棧。
    公子，要住店嗎？有輕柔的女聲自櫃台後傳出，字字珠璣，點著禮貌的謙卑，如環佩叮當般悅耳。
    他並未回頭，徑自走到角落的桌子旁放下行李，自顧自地說道，給我一間上房，再來一壺好酒和幾個小菜。說完，便取出一大錠銀子放於桌上，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一股貴公子般的瀟灑。
    請公子稍後。話音消失良久仍不見有人上來收銀，他略微有些吃驚。抬頭後便看見一個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寵辱不驚，又不見錢眼開，他不禁對這位還未曾謀麵的掌櫃心生好感。
    半晌過後，店小二已經將小菜上齊，卻遲遲不見他的好酒，他忍不住出聲詢問道。
    店小二微愣，但隨即又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表情盡是討好，請公子再耐心等候片刻，您要的酒馬上就到。公子大可放心，包管是上等的美酒。
    話已至此，他倒不便再說些什麼。微微頷首，店小二便心領神會，深度鞠躬後就退了下去。
    恍惚中不自然地憶起了五年前的那個秋日，仍舊是在蕭瑟冷冽的寒風。他匆忙趕路，可天色卻愈漸昏暗，萬般無奈之下，他住進了這裏。
    當時的往生客棧可以稱得上是門庭若市。這裏的老板是一個忠厚老實的生意人，待人誠懇，又常常接濟周圍的貧苦人民，在這個小鎮頗具人緣。
    無奈天不庇佑，老板早年喪妻，隻留有一個女兒於他相依為命，而且女兒自小身體就不好，整天都是病懨懨的。
    就在他住進客棧的當晚，老板不知是聽誰說了他的事情，便攜了女兒長跪於他的門前，隻為替女兒求上一卦，希望可以化解這場病災。
    他麵若寒霜，盤坐於床前，堅決不肯踏出房門。不是他鐵石心腸，不顧人家女兒死活，而是師門有祖訓，任何一代麵相師都不可替將死之人看相。生死自有天命，逆天而行乃麵相師的大忌。
    老板並未死心，對這房門重重地磕頭，一聲響過一聲。伴著那不斷啞著嗓子地低聲咳嗽，全都強烈地衝擊著他的耳膜，令他無端的揪心。
    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麵對長跪於門外的可憐父女，他到底有些於心不忍。緩緩打開房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少女嬌小的身影，她的身體在空氣中不住顫抖，似是在低聲哭泣。
    回憶戛然而止……
    三
    公子，你要的酒。清亮的女聲突然打斷了他的回憶。他尷尬地收回自己茫然的目光，順手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壺，優雅地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在抬頭的那一瞬間，他頓時怔住，腦子裏一片空白，就連自己手中精致的瓷杯掉落在地也未曾察覺。
    眼前的女子，擁有自己記憶中幻化過無數次的臉，雖不是傾國傾城，倒也算得上異常清秀，更令他欣喜的是，她的左眼下有一顆小巧的朱紅淚痔。細看之下，更添幾分嫵媚。
    歐陽公子，近年來可好？女子明眸皓齒地笑，眼裏盡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仿佛重遇自己多年不見的知己好友。
    他尷尬至極，心中久久不能平靜，自己長這麼大還未曾像今天這般失禮過。不過，傳說中的麵相果然不同凡響，憑他的能力，竟不能看透她的身世運程。
    心念閃動間，他不由得脫口問道，在下歐陽恒，不知姑娘如何能識得我？
    歐陽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五年前要不是公子出言相救，小女子恐怕就是要病死在這客棧之中了。
    他頓時如遭雷擊，怎麼可能會忘記？當日他打開房門後，便看見了那個在冰涼的晨露中凍得發抖的少女。一時心有不舍，便告訴了老板那化解病災的禁忌方法——擋煞。
    擋煞，顧名思義就是以命抵命。可天命難違啊，看來她的父親已經遠離人世了！他抬頭看著眼前倔強的女子，她眼中波光流轉，似是濃濃的哀怨。
    無奈地歎了口氣，他重新提起酒壺又倒了滿滿一杯酒，淡淡地說到，你父親前生作孽太多，命中注定今生無兒無女，孤獨終老。但他竟執意為你續命，我也不過是從了他的心願。
    難不成歐陽公子真能逆天而行？
    生死由天定，何來逆天之說！他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語氣中滿是無奈。隨後，他又再度抬頭看著眼前的女子，出聲詢問道，不知姑娘姓甚名誰，可否告知在下？也算解了我一個心願。
    眼前的女子霎時變了臉色，眼中盡是惶恐。不過，她又隨即恢複過來，躬身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答道，小女子姓名實在難入公子耳目，如若公子不嫌棄，大可喚我子皿。
    子皿，他低聲呢喃，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女子，隻覺得莫名的安心。
    腹中突然傳來陣陣絞痛，有殷紅的鮮血自嘴角流出。他知道自己身中劇毒，必死無疑了！可他卻一點也不恨，這一切都是命，自己果然是在劫難逃。
    記得剛出師門時，師傅曾為他占過一卦。此次步入江湖他必遭一劫，這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數，躲是躲不過的。但他還是一意孤行地涉足於江湖，不是不怕死，但這種可笑的宿命還是指引他追隨傳說而去，雖死無懼。
    那個劫數有一個動人的名字，叫朱紅美人劫！所以他雖然知道酒中有毒，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喝下。
    因為知道這是天命，所以更清楚所謂的天命不可違！
    逆天者，終是天地難容。
    四
    忘川河畔，奈何橋上。
    孟婆依舊埋頭熬著鍋裏的一碗碗清湯，熱氣騰騰的水霧模糊了她傾國傾城的容顏，隻依稀辨得清她左眼下的朱紅淚痔，似血般妖豔，如訴如泣。
    黑白無常又押了新的鬼魂回來了。他腳步蹣跚，眼裏盡是看透一切的釋然；他笑容苦澀，眉間盡是飽經世故的滄桑。他就是生前名震江湖的麵相師歐陽恒。
    孟婆低頭不語，熟練地舀了一碗清湯遞了過去。按照慣例，過奈何橋必須要喝下一碗孟婆湯，隻有這樣才能忘記所有的前塵往事，安安心心地投胎。
    歐陽恒接過碗，低聲叨念：子皿，我早就該想到，你不是她。從我第一眼見到你眼下的那顆朱紅淚痔起，我就知曉了一切的一切……
    說完，他扯出一個慘淡的微笑，仰頭喝下這絲絲情殤，猶如他生前笑飲毒酒般毅然決然。
    望著他跌跌撞撞走過奈何橋的背影，她禁不住淚如泉湧。串串淚珠劃過眼下的朱紅淚痔滴入了空空的碗裏，凝成顆顆血色紅豆。
    她的確不是她！她隻不過是奈何橋上一個熬湯千年的可憐女人，隻為了成全一縷幽魂臨終前不逝的執念，無奈流落凡塵，以了宿命。可她最終替人達成所願，卻始終無法擺脫自己宿命的牽絆。
    其實，於這輪回之中，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循環。她和他不過是紅塵中擦肩而過的一段孽緣。緣盡即散，終成陌路。
    可憐在這荒蕪淒涼的奈何橋畔，獨留她終日吟唱著不為人知的驪歌：
    奈何橋畔花隨落，忘川河水淚不休。飛花問情天亦語，生生世世似綿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