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狂風肆虐，連地上的積水都被層層掀起，仿如滔天的巨浪。雨滴被席卷著在空中翻騰，然後狠狠甩向道旁的建築，原本灰白的天空早已漆黑一片。行人的踩踏，汽車的鳴笛……一片混亂嘈雜充斥著人的耳膜，動人心扉。
    出租車在擁擠的道路上勉勵前行，連車燈都變得昏黃無力。煙月望著麵前的玻璃一次次的模糊，然後又一次次的清晰，一如她此刻的心境。商場的門口，有人頂著包包不顧一切的衝進雨裏，也有人依舊站著焦急的等待……
    車子停在一條路的岔口，一名女子抱著孩子站在雨裏攔車，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遮住孩子小小的腦袋。孩子悶在她懷裏，嚇得隻是不停的哭。
    可惜並不順路，司機正要開車，煙月忙攔住了。“師傅，我在這裏下就是了，反正也沒剩多少路。”說著便付了錢下車。
    司機略顯為難，那女子忙不住的道謝，孩子從她懷裏稍稍探出腦袋，黑亮亮的圓眼睛好奇的瞅著煙月，稚嫩的聲音跟著媽媽說“謝謝阿姨”。
    直到車子走的遠了，煙月才忽的反應過來，自己正站在暴雨裏淋著。糟了，她竟不知道“風華酒店”在哪裏，急忙一路跑著去攔車。
    可下這麼大的雨，哪裏還攔得到空車，等她一邊問路一邊跑到酒店門口時，早已被淋的全身濕透。
    煙月隻遠遠的看見“風華酒店”這四個火紅的大字在黑夜裏顯得異常顯眼，身上的水“嗒嗒”的滴下來也渾然不覺。
    緩緩走進那扇四葉式的轉門，撲麵而來的冷氣把身上的濕氣瞬間轉為寒氣，徹骨的侵入，凍得她不住的打著寒戰。
    偌大的酒店，連一個迎賓的人都沒有，大廳裏空蕩蕩的，寂靜無聲。
    煙月站在樓梯下猶豫著望上去，上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
    謝羽風兩手環胸，背靠著牆，身體隱在暗處，眼神深暗，心裏早就開始冒火。他都已經一瓶酒下肚，她居然還沒來，她竟敢還不來。和別人約會的時候，倒是沒見她遲到。
    “噠……噠……”鞋子踩在樓層厚厚的紅毯上，發出悶悶的響聲，一下一下，猶豫，卻還在繼續。
    她來了……他沒有動，隻稍稍抬眼，望向樓梯口，樓下的光瑩瑩的透上來，更顯得他站的地方漆黑幽暗。
    當那抹清麗的身影出現在那裏時，他竟覺得胸口一暖，仿佛有什麼遺落了許久。隨即卻又是一陣心酸，她當真是來了，連是見什麼人都不知道，就這樣不管不顧的來了。可是，該死的，她怎麼又是這副模樣，她當真是很喜歡淋雨，心頭剛剛熄下去的火氣瞬間又冒了上來。
    謝羽風終究沒能忍住，原本的計劃早就被她的出現攪得一團亂。從暗中走出來，迅速的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上次的傷已經恢複得看不出來了。可是……此刻的她渾身沒有一處是幹的，頭發濕嗒嗒的粘在臉上，袖子和褲腳上幾乎要滴下水來。不知道怎麼回事，臉上還是一片慘白，毫無血色，連唇上都找不出些許紅潤。
    煙月自謝羽風出現後，隻是愣愣的看著他，完全反應不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背光站著，煙月看不清他的眉眼，隻覺一股微醺的酒氣撲麵而來，淡淡的，沁人心脾，又似曾相識。直到他也定定的鎖住她，方才適應黑暗的眼中終於露出訝色，這才退開一步，慌忙道：“對不起……我定是走錯了路，這就……離開。”說著便逃也似的轉身，衣服順著她單薄的肩頭滑下。
    煙月不知為何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慌亂，仿佛做錯了事的孩子，焦慮不安，想要極力掩飾，卻又似乎早已被看穿了一切。
    剛剛按上扶手，下一秒臂上一緊，他的大掌堅定的收緊，絕沒有要鬆開的意思。低沉的嗓音從她的側麵飄過來，“你沒走錯，我等了你很久了。”
    隻覺得無路可逃，他知道了，知道了她的事，所以他說“能答應她所有的要求”，他是在憐憫她……
    可是，那天清晨，他把她抱在懷裏，那是她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如此親密的接觸。從前的她，隻是和男生說幾句話都會結結巴巴，語不成調。而那天，她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自然，隻任他抱著，久久的不曾放開。
    她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傷，他的痛，都密密的積在心底，無從救贖，無法救贖……
    她也知道，他真正想抱的人不是她，她不知道他深深思念的人是誰，可她知道那樣的失去定然是撕心裂肺的痛，他隻是壓抑的太久，隻是需要宣泄，而她心甘情願。
    也或許，並不僅僅是他在宣泄。長久以來的孤單寂寞，她也貪戀著那一點溫暖，就當那是一場夢，夢醒了，終究是要散場，那麼，何不在夢裏放縱一次……隻希望，能把這份美好永遠藏在心裏。
    然而，終究沒有永遠不變的夢，這僅剩的一點美好，還是要被她摧毀了。也是，像她這樣被上天遺棄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去選擇，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已經是天大的恩惠，她沒有選擇。
    她的眼裏綻放出笑容，卻是脆弱的叫人心痛，微紅的眼眶襯的臉頰更加蒼白如雪，仿佛連唇上的最後一抹血色也要散去。她抬眼，純黑的眸子泛著盈盈的水光，直直的望向他的眼裏，倔強而堅定，她說：“你真的……能救奶奶？”
    昏黃的燈光下，他隻覺得那雙眸子亮的耀眼，讓他不敢直視，不忍直視。他選擇這樣的方式，隻是想更直接，更快的把她拴在身邊，他不要再看到她和別的男人去相親。至於其它，他們以後有的是時間。
    煙月見他隻是沉默的看著自己，忍不住慌亂道：“你說過的……你什麼都能答應我，你不記得了嗎？”
    “是，隻要你……願意接受這場交易。”心痛到無以複加，胸中怒火焚燒。她這樣哀求他，不顧尊嚴，卻無關乎於半分情意，隻是為了交易，她的眼裏當真一點也沒有他，這一切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麼？
    “好……謝謝你。”不再看他，煙月轉開臉去。奶奶的病總算是有著落了不是嗎？可是，為什麼心裏空空的，絲毫高興不起來？如果不是他，而是隨便的一個人，那該多好？那樣的話，她大不了一輩子縮在殼裏當一隻蝸牛。可是，偏偏是他，真是造化弄人，卻又叫她情何以堪？
    他活了這三十年來，有近一半的時間和母親相依為命，那個時候，隻有無望的期待，無盡的寂寞。而在之後的十幾年裏，隻一直懦弱的活在過去，不願醒來，也從不曾嚐試過愛上一個人的滋味。如今，卻偏偏是這樣一場開始，可是，他不後悔……
    不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他牽起她冰涼的手，有些無奈，她這副模樣，還怎麼好好吃飯，真真是白費了他的一片苦心。
    “走吧。”他把衣服撿起來重新覆在她身上，隨後牽著她下樓。
    煙月被動的跟在他身後，手上灼熱的溫度源源不斷的傳進她的四肢百骸，卻叫她莫名心安，她竟發覺自己下意識的想要抓緊他不放手，思及此，煙月羞的忙要掙開。可他卻不依不饒，反倒抓的更緊了。等謝羽風把煙月塞進車裏，她的臉上早已緋紅一片，哪裏還有剛剛淋雨受凍的模樣。
    在後視鏡裏看著她失措的樣子，一手拽緊他的衣服，一手撐著車座，宛如一隻受了驚的小鹿。謝羽風隻覺得心裏是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滿足，唇邊一抹笑意慢慢暈開，剛剛的不快早已被拋之腦後。
    怕她淋了雨會感冒，謝羽風稍稍調高車內的溫度，可還是有些擔心的皺眉，她實在是很不會照顧自己。
    車子直接停在一家服裝店門口，拉著煙月進去，服務員早已殷勤的上來接待。可是當她們走到謝羽風麵前時，卻是驚的生生止住了腳步。這張臉是再熟悉不過了，幾乎是許多熱門雜誌的常客，他們這樣的女人閑來無事，便喜歡對著這樣的臉做做美夢，發發花癡，卻也從不敢奢望有一天竟能得見天顏，真真是受寵若驚。可是，他身邊這個穿的土裏土氣的女的是誰？天！難不成就是報紙上的那位？
    旁邊的幾位本在偷懶，看見另外幾人的模樣，也不禁好奇的跑過來瞧，一時間整間店裏隻有幾位服務員震驚卻又不太確定的爭論聲，有人迫不及待的拿出手機狂拍，也有的甚至拿出那天的報紙比對起來。
    謝羽風對於眼前的景象隻當未覺，拉著煙月坐下，自己站在那裏替她挑選衣服。
    煙月隻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下簡直是坐如針氈，怯怯的拉了拉謝羽風的衣角，直想說沒有必要。
    可謝羽風仿佛是愛上了捉弄她的感覺，隻裝著沒有看見，隨手取過一件淡綠色紗裙遞到煙月麵前。“試試看。”
    煙月知道他分明是故意，可又沒有辦法拒絕，隻得乖乖的去換衣服。
    此時兩名服務員走過來介紹道：“謝……先生，本店有一批剛到的貨，是今年最新的款式，請您這邊看。”
    謝羽風點點頭，隨著他們走到另一個窗櫃旁邊，有幾款簡易設計的及膝長裙，他一並都讓拿去給煙月試穿。
    煙月穿著那款淡綠色的紗裙出來，隻覺得周圍有無數道刺目的眼神向她射來，叫她渾身差一點就泛起了雞皮疙瘩，隻希望這一切可以快點結束，她真的很不習慣被這麼多人盯著換衣服。
    謝羽風看著煙月卻是皺起了眉，她本就過於蒼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淡綠色反倒顯得她的臉更蒼白了，隻搖了搖頭示意不好。
    煙月隻得無奈的又去換了一條白色的，純棉的質地，無袖，寬寬的吊帶，V字領，裏麵襯了一條抹胸，水浪型的裙擺，很是簡潔大方。
    謝羽風正想買下這條，旁邊的一名服務員見形勢不錯，忙拿了條店裏最貴的水紅色真絲席地長裙遞給煙月道：“您試試這條吧，這可是意大利著名設計師今年剛剛設計的新款，全世界僅此一條，很多人想買都買不到呢。”
    煙月一聽就知道是來繼續拉生意的，而且這條裙子定然價值不菲，剛想推脫，謝羽風已經漫不經心的開口：“那就去試試吧。”
    煙月簡直就要無語了，可更讓她無語的是，直到穿在身上她才發現，這條裙子的整個背部幾乎都是鏤空的，毫無遮攔。正思肘著怎麼交代一聲重新換下來，誰知那服務員自己推門進來，見煙月已經穿好了，忙迫不及待的把她拉了出去。“來，快出來給謝先生看看。”
    煙月嚇得把背緊緊貼靠在牆上，不敢動彈分毫。
    那服務員早已得意洋洋的介紹起來，“謝先生您仔細看，這料子上的隱紋可是獨一無二……這顏色也正配這位小姐的膚色，還有這領口，設計新穎，別具一格……還有，最主要的是……”
    煙月還在怔愣當中，也不知她還要介紹什麼獨特之處，隻希望能快點結束這一切。那人抓著煙月的手臂用力一扯，當煙月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背部早已裸露在空氣中，頓時隻覺得一陣氣血上湧，全身唰的通紅。
    在煙月轉過身的一瞬間，她潔白的背部毫無遮攔的暴露在他眼前。謝羽風的眼神刹那間深暗，表情一滯，有些愣住。
    旁邊的人正要指著她的衣服說話，煙月早已逃也似的衝進了更衣室。隻覺得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羞愧到無地自容。
    最終，煙月穿了那條白色的裙子，可臨走的時候，謝羽風還是買下了那條水紅色的席地長裙，他隻是不懷好意的想著，不能穿到外麵去，或許有空可以在家穿給他一個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