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脫險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5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慕言因包紮時扯動傷口的疼痛而發出的悶聲呻吟顯得分外清晰,顧書展垂下眼,蓋住眸中流淌的銀光,手上的動作並未緩下,卻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睡吧。”處理好一切,顧書展仰麵倒下,四腳朝天,刻意忽略身旁人額上滲出的細細汗珠,“好好睡一覺,明天才有力氣爬上去。”
    這個人。。。。。。慕言緊緊盯著他,半月形的睫毛垂下給眼睛覆上一層淡紫色的陰影。他遲疑半晌,終於還是開了口:“顧書展。。。。。。你到底是誰?”
    “這話問得才奇怪,”顧書展疲憊地合上眼,含糊地嘀咕著,聲音漸輕最後彌散在黑夜,“你不是喚著我的名字嗎。。。。。。”
    “哎?”慕言見他眉頭微蹙,呼吸放得平靜悠長,伸手去推,那人竟沒了反應。
    “這麼快就睡著了。。。。。。”慕言哭笑不得,隻能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躺下。
    許久,久到慕言都以為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溫熱的氣息帶著青草的香味拂過他臉龐,一個聲音微不可聞地歎息道:“我會帶你回家的。。。。。。”
    “我帶你回家吧!”他的神情分外嚴肅,仿佛在立下某種莊重的誓約。
    “你?”對麵的小孩兒卻不屑一顧,“瞧那身傻不拉唧的衣服,是外地人吧?自己都不認識路,還說帶我回家。。。。。。”
    “我再傻,也不會在路旁呆站幾個時辰。”他的嘴角揚起一絲嘲諷的微笑,語調也跟著上揚,“原來本地人也是會迷路的。。。。。。”
    誰知那小孩頓時變了臉色,勃然大怒道:“我沒有迷路!”
    “好好好,你沒有迷路,”他暗笑著拉起孩子的手,隨口道,“你隻是暫時找不到回家的路。”
    孩子聽出他的敷衍之意,暗自皺眉,掙紮了幾下,卻抽不出手,隻得乖乖地跟在後麵。
    “為什麼不去問路呢?”一回頭,便看見小孩的沮喪神色。
    “太丟人了!”孩子脫口而出,耳尖都染上了粉色,含糊地補充道,“而且我害怕遇到壞人”
    “就不怕我拐了你,小家夥?”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不會的,”那小孩紅了臉,認真看著他,輕聲道,“你看我的眼神,是真的對我好。”
    他一時語塞,沒想到這孩子鑒貌辨色本事的來源,不覺有些壓抑。
    “到了。”停下腳步,轉身對著小孩說,“以後如果迷路了,就站在顯眼的地方,會有人帶你回家。”
    小孩乖乖地點頭,一回首看見熟悉的金瓦紅牆不覺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他揮揮手,心情大好,轉過街角,孩子和宮牆都漸遠不見。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三皇子徐慕言。
    如果迷路了,就站在顯眼的地方,會有人帶你回家。。。。。。
    陽光覆上麵龐,帶著初早的清新,慕言一瞬間清醒過來,坐起身。
    。。。。。。如果不是這個夢,他都快忘記了。
    那是多久前的事?自己因為貪玩偷溜出宮,卻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街旁束手無策,卻有一個孩子走上前,來帶自己回家。
    那孩子,那孩子。。。。。。現在想起隻覺得好笑,那孩子分明和自己同等年紀,卻是一副不協調的成熟姿態。。。。。。而自己,卻那麼相信他,相信他會把自己帶回家。。。。。。
    可是為什麼,在夢裏,自己卻是從那孩子的眼中看到一切,感受著他心中的焦急、擔心。。。。。。與滿足?
    “醒了?”顧書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慕言回過頭,看見他從巨石下露出的半個身子一時有些詫異。
    “本是為你摘藥的,”顧書展搖了搖手中仍帶著露水的草藥解釋道,“不料卻發現了。。。。。。”他頓了頓,嘴角流淌出笑意,“很奇特的東西。”
    慕言頓感好奇,攀著巨石的邊緣也隨他一道翻了下去。
    卻是一個小小的山洞出現在他眼前,因為被巨石遮住,如果不是從下麵留意,卻也難發現。
    慕言鑽進去,發現那洞極被地上的淺,隻勉強容得兩人轉身。他四處打量著,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塊石碑上,拂去表麵的塵土,隻單單看見“衛文生”三個字,約莫是個人名,不由一時驚訝,失聲道:“墓碑?”
    “便是古怪在此處,”顧書展隨後進入,那小小的山洞立即更顯狹窄,“有誰會把人葬在這種地方?”
    “被困。。。。。。死去?”慕言猜測,心裏多了幾分恐懼,如果自己也出不去。。。。。。
    “然後他自己埋了自己?”顧書展懶洋洋地指出破綻,清楚地凝視著慕言的慌亂。
    “就是說,另外至少還有一個人,活著離開,或者,”慕言看了看身後的萬丈深淵,心下一沉,下意識地向裏挪了挪“摔了下去。”
    顧書展蹙眉想了想,徑直拿起穀滄的劍,開始挖開表層的土。
    “你幹什麼?”慕言緊張地攔住他,“死者為尊!”
    “你真覺得,這裏麵埋有人?”顧書展揚了揚眉。
    “什麼意思?”慕言不解。
    “這土,並未有曾被翻動的痕跡,更何況,這麼小的一塊地方,很難埋下一個體型正常的成年人,除非是分屍。。。。。。但若舍得分屍,又何必立碑?”
    果然。。。。。。幾乎把地上的土都翻了遍,仍是一無所獲。
    “你是找不到任何東西的。。。。。。在地上,”慕言突然開口,“因為有古怪的是那山壁。”
    顧書展抬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覺得異樣,他凝視半天才發現,原來那壁上某處的顏色比別處都淡。
    這次找對了地方,挖下去很快便摸出了一個狹長的盒子。
    “這。。。。。。”盒裏的東西,讓兩人都吸了一口氣,一枚上好的翠玉扳指,一塊已經變了顏色的錦帛,本是沒有什麼稀奇,可是在那漸至破損的錦帛上,除了貌似署名的“初白”兩字以外,還用暗紅的顏料寫著一句話:
    “此心安處是吾鄉。”
    “湖陰山人!”慕言心下一震,失聲喚道。
    “不可能!”顧書展取出那塊錦帛,臉上顏色漸變,“照式樣質地和腐壞程度來看,這東西至少是兩百年前的。”
    “可是那句話是湖陰山人的。”慕言固執地說道。
    “可能是他從別處借用的?”顧書展試圖作出合理的解釋。
    “不會的,”慕言搖頭,“湖陰山人從來隻寫自己的文。。。。。。而且那句話,隻有他才說得出。”
    是啊,那般豁達樂觀開朗,卻帶著千帆過盡百花凋零的憔悴,是湖陰山人與生俱來的疲憊。
    “也許,不是你理解的那樣。”顧書展輕聲說道,“此心安處是吾鄉。。。。。。那人想表達的,是他把自己的心落在了這裏。”
    慕言抬頭,疑惑地看著他。
    “他用的顏料。。。。。。是鮮血。”顧書展手指劃過錦帛,淡淡解釋道。
    慕言呼吸一滯,此心安處是吾鄉。。。。。。還有如此淒楚悲涼的解釋嗎?
    “大概是做錯了什麼,失去了什麼,所以才會埋葬掉這些東西,也埋葬掉自己的心。”清幽沉靜的聲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撞上山壁,隻能沉沉墜下,跌在腳邊,摔得粉碎。
    “把它放回去,我們走吧。”慕言轉身出了山洞,他實在受不住那種寂寥的滋味,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所以沒有看到顧書展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把那枚扳指放入了袖中。
    “我們要怎麼上去?”回到巨石上,慕言抬起頭,懷疑地看著聳入雲霄的峭壁。
    “爬上去是不可能的,”顧書展想了想,“今天一早我試過,沒有歇腳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堅持到底,更何況你又受傷了。”
    慕言沉默,許久,輕聲開口:“你的輕功怎麼樣?”
    “你不是要我躍上去吧?”顧書展瞪大了眼,“拜托,現實點,能夠上得去的那不叫輕功叫神功!”
    “加上我的氣力,能夠到達那柄劍所在的地方嗎?”慕言緩緩問道。
    “應該行的,”顧書展在心裏估算了一下,卻有些猶豫,“可是你。。。。。。”
    “你先上去再想辦法,”慕言打斷了他的話,“否則我們隻能麵麵相覷著束手無策。”
    這也許是唯一的路徑了,顧書展無奈,隻得答應。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心領神會,也沒有任何語言,便同時躍起,像兩柄犀利的劍,撕破了平靜的空氣。因為受傷的關係,慕言速度稍緩,落下一個身位,卻恰好在顧書展升到最高點開始下墜的時候雙手接住他的腳,兩人各自用力,於是顧書展再度往上升去,而慕言則加速下降,最後落到巨石上,搖晃幾下穩住了自己。
    他再抬頭時,已經看不到顧書展的痕跡,一切恢複了平靜。
    “還好嗎?”頭頂遙遙傳來顧書展的聲音。
    “沒事。”不過是傷口再度裂開而已,雖然有些疼,但忍一忍應該沒關係。
    不一會兒,便有一條繩子扔了下來,顫顫微微像一條曲行的蛇。可是。。。。。。
    伸長手臂,卻仍有一段距離,想再施展輕功,卻無法提氣,他實在高估了自己。
    “不行,夠不著。”隻能無奈地向上喊話。
    “還差多少?”
    “兩三米的樣子。”
    那繩子很快被收了回去,慕言猜想他大概是會去找別人幫忙或者購買一些有用的物品。
    可是。。。。。。慕言抓緊了衣襟,胸口因為失血而有些疼痛。。。。。。不能告訴他,一個人被留下,即使是很短的時間,那種感覺也很難受。
    頭頂突然傳來重物撕破空氣的聲音,慕言抬起頭,立刻嚇得心髒驟停——顧書展像一隻斷翼的鷹,從上空直直墜了下來。
    “我怕你等太久。”衣衫迎風紛飛如蝶,整個人即在即將撞上巨石的時候生生止住了下墜之勢,一張可惡的笑臉就在慕言的眼前晃開,目光向上,才發現原來他把繩子綁在了自己的腳上。
    “你瘋了。。。。。。”慕言瞪著倒掛在自己麵前悠哉遊哉搖晃著的顧書展,渾身無力——和這人待在一起的最大好處,是無時無刻不在鍛煉著心髒的承受能力。
    “上去再說。”顧書展伸出手,對他微笑。
    溫熱的。。。。。。慕言慌張地抓住了他的手,心髒終於回到了原位。。。。。。顧書展,他還在。
    “有力氣向上爬麼?”顧書展問道,目光掃過他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也不等回答,就改口道:“還是我背你上去吧。”
    慕言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覺手上一緊,接著身子騰空而起,天地翻轉,等回過神自己已經在顧書展的背上,而那人也正立了身子。
    顧書展攀著繩子向上爬去,像一隻敏捷的猴子,即使負上一個人的重量,仍是速度不減。
    隻一會兒的功夫,就看到了那柄插在石壁中的劍,原來繩子的另一端是被栓在劍身上,再向上望去,是遙遙可見的崖頂。
    等等,劍身?慕言心底一緊,凝神看去,果然發現那繩子被鋒利的劍刃磨得快要斷裂。
    正待開口提醒顧書展,那繩子卻驟然斷開,而自己身子一輕,竟被那人用力向上拋出。
    不。。。。。。一切的事物都從他眼底褪去,包括那截下墜的繩子,包括。。。。。。顧書展。
    不。。。。。。眼前覆上了一片紅色,他突然像溺水一樣,在空中拚命掙紮,伸出手想抓住所有看得見的東西。
    。。。。。。幸好,幸好,他一手緊緊拽住了繩子的尾端,另一手則握住劍身,被生生地扯在半空,卻是作為唯一的救贖的橋梁。
    這家夥。。。。。。居然這麼重。。。。。。慕言咬牙堅持,無暇顧及另一手因為劍刃而劃出的淋漓鮮血。
    顧書展本是定了心放棄的,卻見自己下墜片刻便穩在空中,抬起頭,眼睛一亮,並不需要提醒,立刻加速向上爬去。
    伸手覆在慕言的手,第一次因血肉模糊而感到暈眩,他靜靜地看著慕言,眼中沉澱了滿天的光輝:“信我嗎?”
    真是的。。。。。。還問這種問題。。。。。。
    慕言微微一笑,伏在他的背上,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顧書展沒有猶豫,手腳並用便向上爬去。
    沒有了作為保障的繩子,一失足就會墜下深淵粉身碎骨,可他仍選擇了把性命交與他。
    因為。。。。。。那是顧書展啊。。。。。。
    兩人仰麵躺在崖上,皆因全身脫離而氣喘籲籲。
    “快回去吧。。。。。。”慕言搖晃著站起身,“子顏他們一定很擔心。”
    顧書展點點頭,自然而言就牽住慕言的手,慕言一滯,回首便看見那人低垂的眼,有著無比熟悉的執拗與堅決。於是他揚起嘴角,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這一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