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仿佛都染上了一層血色，從他眼底急速退去。呼嘯的風包裹著身體，刮得皮膚生疼。
    慕言突然就想起站在崖前的那刻，他的心下滿是淒厲的壯美，以為唯有縱身，才自有一種豪邁。記憶裏有誰說過，當天地都模糊了，在離泥土愈近，離毀滅愈近的時候，會更有一種滿足。仿佛非這一縱身，就無法破繭。被無可奈何緊緊包裹的撕心裂肺，才是絕望最深處的涅磐。那一瞬的完滿，值得用一生交換。
    所以，他毫不猶豫就跳了下來，甚至揚起嘴角，嗤笑顧書展難得一見的錯愕。
    可是，為什麼沒人告訴他，即使曾映照出最絕麗絢爛的火焰，一場不顧後果的燃燒之後，餘下的，隻有灰燼？像是最終凋零的花，風一吹，便四下流離，無枝可依。
    現在，寒意從四麵八方襲來，像水草似的一點一點纏上他的四肢，緩緩滲入心髒。。。。。。
    這就是對死亡的恐懼嗎。。。。。。如同一個人行走在深夜，耳邊是此起彼伏的狼嗥。拚命向前跑著，不敢停歇，不敢轉身，但也不敢。。。。。。抬頭去直視不遠處的終點。
    那些如潮水般洶湧襲來的恐懼，原來就是告訴他那個答案。。。。。。
    。。。。。。他不想死啊。
    這一刻才終於明白自己還有多少的不舍。。。。。。不舍母親帶著倦意的微笑，不舍父皇獨斷而無言的信任，不舍謝子顏總是擔心卻故作淡然的神情，不舍小家夥眼底的驕傲與倔強。。。。。。
    不舍。。。。。。那雙讓人看不透的銀色眼眸。
    不。。。。。。慕言突然奮力掙紮，想抓住附近的東西止住下落之勢，可是伸出手，觸到的盡是虛空，絕望像決堤的洪水，怒號地將他襲卷。
    不。。。。。。眼眶一熱，竟然模糊了視線。
    誰來。。。。。。誰來救救。。。。。。他不想死，不想和世界斷了最後的羈絆，不想再也看不見他。。。。。。們。
    一張孩子的麵容浮現在淚光中，依然帶著冷眼繁華的淡漠和睥睨蒼生的傲氣。。。。。。慕言睜大眼睛，詫異地捕捉到那銀色眸子中一閃而過的痛楚。
    他露出自己也未意識到的安心微笑，顫抖著伸出手，終於觸到一掌柔軟的溫暖。
    顧書展一手用力拉住慕言，另一手緊緊握住劍。那把劍被深深地插入石壁之中，卻仍然無法止住移動，而是隨著兩人的下墜在石壁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火花飛濺，劍身也因為摩擦而變得滾燙。
    “你瘋了！不要命了嗎？”慕言終於回神，對著顧書展大吼，完全忘記自己才是最先跳下的那個。
    半晌，沒有回應，慕言疑惑地抬頭，便看見了那雙眼睛，那雙。。。。。。知道多年後他仍無法忘記的眼睛。。。。。。
    銀色的眼眸，溢滿了撕心裂肺的傷痛，眼底滲出的血紅終於瓦解了最深處的沉靜。。。。。。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顧書展嘶啞著嗓子，溫熱的血從臉上的傷口處流出，讓他的麵容透出驚心動魄的邪氣美。他微微眯起眼，像極了負傷的野獸，危險而狂暴。
    “我不許。。。。。。”輕聲的喃喃傳來，慕言還未開口，便被他抱的更緊，“我那麼辛苦才找到你，”他低聲咆哮著，閉上眼睛，“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把我丟棄？”
    一滴淚水滑落下來，慕言渾身一震，隻覺得那灑在肩上的灼熱水滴滾燙滾燙，仿佛是最絕烈的火焰在將他焚燒。
    “對不起。。。。。。”下意識伸出手，想抹去那人眼中讓他生疼的血紅。
    顧書展卻側頭避開，慕言手僵在半空，呆呆地望著那雙漸漸靠近漸漸放大的銀色眼眸，望著那裏麵所承載的深沉的寂寞，望著湖麵沉靜不再的繽紛落紅。。。。。。直到血的腥味充斥口腔，他才感覺到嘴唇上撕咬的疼痛。
    腦中猛地一片空白，世界寂靜到隻剩下心跳的聲音：砰，砰，砰。。。。。。卻又震耳欲聾。他突然就看見了一個孩子，那麼落寞那麼悲傷地坐在月光下，把頭埋在膝間，不住顫抖著，哭泣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你。。。。。。那麼請問，你現在，究竟在哪裏？”
    劍身重重地撞在一塊稍向外突的石頭上，顧書展被震得手麻，下意識地鬆開，兩人又加速向下墜去。
    慕言沒有防備，心一驚，本能地抓住顧書展的衣襟，後者微微一笑，低下頭，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突然就覺得如釋重負，好像一直奔跑的人，終於得到了停歇。
    這句話。。。。。。自己給很多人說過。。。。。。閑散悠哉的三皇子，淡然無求的徐慕言。。。。。。卻是第一次聽見別人這樣對他說。。。。。。
    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那麼霸道那麼不容拒絕，卻又那麼讓人安心。。。。。。
    彼時的慕言並不知道，顧書展許下的那個諾言會是一個魔咒，伴隨他一直到生命的最後。
    風在耳邊呼嘯，手腳都變得冰冷，心卻是意外的平靜。顧書展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條繩子，扔出一端套在從夾縫中探出的一棵小樹上，生生止住了下墜。
    可是——這上不著崖下不著地的。。。。。。慕言抬頭看看被兩人重量拉得彎曲的樹幹，小心肝一顫；又看看腳下的萬丈深淵，頓時感到頭暈目眩，隻覺得這種斧頭垂在頭頂的感覺更難受。
    “不可能撐太久。”顧書展喃喃道，四下打量，突然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像是思慮著什麼，最後抿了抿嘴，目光變得堅定。
    慕言知他有了辦法，也不催促，隻是期待地看著他。
    “你還有力氣嗎？”顧書展低聲問。
    穀滄的劍雖沒插在要害部位，但這會兒因失血過多隻覺得全身乏力。慕言猶豫了一下，卻還是點點頭。
    “很好，”顧書展露出微笑，“一會兒我鬆手，你就借力躍到那上麵。”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在右方兩三丈遠的地方有一塊突出的巨石，恰好可供兩個人容身。
    “不一起嗎？”慕言望著腳下的深淵有些心怯，“我一個人。。。。。。不行的。”
    “跳崖的時候你怎麼就不害怕呢？”顧書展揚眉，看慕言一副實在為難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嘴上卻無奈歎道：“兩個人的話難以躍出那麼遠。。。。。。我先幫你過去，隨後跟上。”
    慕言躊躇半晌，看了眼那顫顫巍巍的小樹，一咬牙，還是同意了。
    “抓好。”顧書展叮嚀，想了想，又囑咐道，“一會兒聽見我的命令，你再動。”
    慕言手上盡是汗，張開嘴才發現自己緊張到暫時失了聲，隻好點了點頭。
    顧書展把繩子係在腰間，騰出雙手抓住慕言，然後向石壁借力，左右擺動起來，慕言終於明白他的意圖，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繩子的擺動開始還很緩慢，漸漸加快速度，晃動的幅度也越來越大，慕言的心也隨之一上一下，終於在到達頂點的時候，顧書展用力一拋，同時大喊道：“跳！”
    慕言感到身子一輕，自己便騰空躍出。照他平日的輕功，且借了繩子的勢和顧書展的力，跳出兩三丈本不是難事，可惜這會兒全身乏力，升到半空就向下墜去，距離那石頭仍有兩三米遠，他趕緊在石壁上一蹭，卻仍嫌太輕，隻來得及伸出手，攀住石頭邊緣，好容易才爬了上去。
    鮮血染紅了衣衫的大半，慕言剛要站起便覺暈眩，靠在身後的石壁上，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回過頭，又嚇了半死。
    剛才的擺動用了太大力氣，那小樹已經承受不住，開始斷裂，顧書展卻仍然閑閑地掛在半空，沒有動作，像在靜靜等待什麼。
    “你到底在幹什麼？”慕言大吼，這人愛嚇人的毛病怎麼老是改不了？
    顧書展對他露出安慰的笑容，卻仍是未動。那樹幹尚相連的部分因著難以承受的重量而逐漸斷裂。
    “你跳啊。。。。。。”慕言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了，那語氣中顯露出來的軟弱讓原本的斥責生生變成了乞求。
    顧書展隻是豎起食指放在唇前，對他眨了眨眼，隨後晃動起來，樹幹的斷裂速度立刻加劇。
    顧書展加大力度，小樹終於承受不住。慕言隻聽見“啪”的一聲，便看見斷開的樹幹墜入深淵，頃刻間不見了蹤跡。
    一襲白衣掠至眼前，慕言無法控製地撲了上去，狠狠地抓住那人的衣領：“你個瘋子！”想起那必然摔得粉碎的樹幹就一陣後怕，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嘶啞著聲音罵道：“你他媽怎麼不去死啊！”
    顧書展卻側開臉，輕輕地笑出聲，燦爛的笑容耀得慕言眼花，他撇撇嘴，火氣更大了三分：“你笑什麼笑！”
    “我隻是沒想到三皇子會有這麼。。。。。。人情的一麵。”顧書展把自己的衣領搶救出來，半認真地說道。
    如果剩下自己一個人。。。。。。“你知不知道，剛才我真的很害怕？”慕言鬆開手，頹然坐到地上，壓低聲音，卻仍然抑不住其中的恐懼，“如果你不在了。。。。。。如果你不在了。。。。。。”他實在無法說下去，隻能向後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
    顧書展沒有說話，眼底卻漾開一抹微瀾，聚斂在銀色的眸子裏，亮若星辰。
    “對不起。”許久，他坐了下來。側頭凝視慕言微微顫抖的睫毛，輕聲解釋道：“把繩子保住。。。。。。我們才可能回去。”
    回去。。。。。。天地都變得悠遠而恍然，仿佛在短短的一段時間裏，便換了世界。
    “你的嘴唇流血了。”顧書展突然開口說道。
    “哦。”粗暴地用袖口隨便抹了抹，慕言有些尷尬，稍微紅了臉，趕忙將視線投到遠處。顧書展垂下眼簾，一動不動。兩人的思維第一次同步，在生死時刻被壓下的東西現在轟地在腦中冒了出來，一時相對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