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一章恨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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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澤並沒有回大理寺而是向著出城方向奔去,果然在城門口處見到了宋稹。他夾緊馬肚上前:“大人!”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神遊的宋稹一跳,他回頭望去,陸臨澤大概是一路快馬趕過來的,熾陽當頭照下,讓臉頰兩側泛起了一片潮紅,他順手擦掉額頭上的汗,對著宋稹嘻嘻笑著:“大人久等了。”
城外的池塘了種了一大片荷花,白白的花瓣頂端蔓延處淺淺的紅色,如敷粉少女暈染開的腮紅,穠纖適中,寬大的碧綠的荷葉掩映著,在盛夏的陽光裏搖曳生姿。宋稹拉緊韁繩率先走去:“還好,沒等多久。快走吧。”
一路疾行到達長生縣義莊,縣令早早在那候著,免了他想要說出口的恭維話,宋稹直奔停放死者的地方:“已過一夜可有什麼新發現。”
仵作雙手奉上檢驗記錄並說道:“回大人。除了昨日初步勘驗的結果外,小人發現這個死者生前遭受過非人的虐待。”
“什麼?”
“因為他的舌頭嗎?”陸臨澤與宋稹同時出聲,宋稹示意仵作繼續說。仵作道:“大人請看,從死者還殘留的眼珠,雙手的腕骨可看到,這個死者生前被人戳瞎了眼睛,並且弄斷了手骨,這,這。”仵作將屍體身上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揭開,膨脹到腐爛**在光線昏暗的義莊內白慘慘一片,張縣令一陣小碎步退到一邊,捂住了鼻子。“死者的兩隻手手指都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扭曲狀,屬下覺得疑惑,便剖開了他的手掌,結果發現,他的指骨腕骨都有碎裂又重新長合的痕跡,而且從這些痕跡看,手掌的傷沒有做過任何治療,所以肉和骨頭全長到了一起。”
陸臨澤不可置信地看著暴露在外的手掌,被劃開的手腕可以清晰看見裏麵因為得不到正確固定治療而扭結在一起的骨頭以及粘黏在上的肉:“這是被什麼器物所傷?”
“以屬下的推算,應該是被重物砸的,比如說石頭,大錘。”
“哎呦!這是多大仇啊,要這麼折磨一個人。”張縣令以袖捂鼻,在遠處搭腔。
陸臨澤心裏充滿對這死者的同情,他生前到底遭遇了什麼?宋稹抬眼掃了眼陸臨澤便繼續冷淡而理性地問道:“手上的還有眼睛舌頭這些傷,大概是什麼時候產生的?”
仵作快速打量了一眼宋稹才小聲說道:“屬下不才,不敢妄斷,隻從手部的傷來看,起碼有兩年以上了。”
“若是這三處傷都是一人所為,那麼這個死者必定和凶手有著深仇大恨,才會讓凶手戳瞎眼睛拔了舌頭傷了手掌,折磨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陸臨澤想將白布給死者重新蓋上,卻突然發現死者左手小臂內側好像有什麼印記,他忍著屍體身上散發的惡臭湊近看去:“這是什麼?”
陸臨澤的聲音吸引了的在場幾個人的注意,宋稹靠近陸臨澤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死者的屍體早已腫脹發白,手臂內側的皮膚也因為腐爛而破碎,隻依稀通過一點點顏色看出來是個刺青。“刺青?”
“屬下也發現了這個刺青。”仵作趕緊一邊說話一邊翻閱手上的記錄檔案將其中的一張紙送到宋稹麵前:“但屍體腐爛嚴重,實在是看不清具體的樣子,這是屬下通過殘存的痕跡臨摹出來的。”
紙上的線條斷斷續續,不成形狀,隻能看出頂部是個半圓形狀,左側有彎曲的波浪線條,其他的一概看不清,宋稹仔細辨別那些混亂的線條希望能找出關於這個死者身份的蛛絲馬跡,但終是突然:“可惜,要是圖案是完整的或許能依托這個調查死者身份了。”他注意到陸臨澤依然盯著那塊地方似是在出神,“怎麼了,你有什麼發現嗎?”
“不是。”陸臨澤搖搖頭,有些不確定道:“下官就是覺得,這個刺青,很眼熟……”
“眼熟?你見過?”
陸臨澤又看了眼那刺青,思索半晌終搖搖頭:“抱歉,大人,下官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陸評事怕不是在牢獄裏見到那些刺配的犯人,一時記混了。”張縣令嘴角堆著笑適時插嘴。
對於這種見縫插針的討好宋稹連個眼神都不想給。“讓你們摸排這附近走丟失蹤人員,還有在發現屍源附近的搜查都有結果了嗎?”
聽出宋稹語氣裏的不快,張縣令趕緊收斂起笑容,“回大人,在山上搜尋的人還沒有傳來有用的消息,至於在禾望村周邊摸排失蹤人口,並沒有什麼發現,向官府這邊報案的失蹤人口也都沒有與這屍體吻合的。”
不用宋稹給他眼神陸臨澤就將帶過來的卷宗遞給張縣令。
“這裏是報到大理寺的整個長生縣的失蹤人口,有些應該是跟你們排查的重合了,你們拿著這個再去摸排一番,和失蹤人口描述有相似的可以讓這些家屬來辨認一下。這個屍體雖然麵容腐爛模糊,但麵相還是能辯得出來,讓畫師過來看能不能”修複”一下,拓印成冊,分發到長生縣下麵的各個鄉村,看能不能收集到新線索。”
宋稹又加上一句:“別忘了把這個刺青也加上。”
“是,是。”張縣令忙不迭地應聲,想著快點離開這個散發著惡臭地方,隻是他的一隻腳才剛邁開,門外就傳來衙役的聲音:“大人!在北山上有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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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叢林裏蒸騰著潮濕的熱氣,像蜘蛛的網一樣把每一個人纏繞住,窒息難耐的燥熱。陸臨澤鬆了鬆被汗洇濕的衣領,抹掉脖子上不斷冒出的汗珠,眉頭緊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急切與不安。叢林樹茂葉繁,層層疊疊的濃烈綠色讓這份不安更加濃烈。
“少卿大人,山路濕滑小心腳下。”體態豐腴的張縣令在前麵走得顫顫巍巍還不忘回頭關照上峰。
沿路到處都是野蠻瘋長的荊棘,一個不注意小腿就會被尖銳的刺紮到。幾個人行動緩慢小心被地上的落葉滑倒,幾番跋涉終於看到了衙役所說的“新發現”。
——一間簡陋但塌了一半的茅屋。
“小的們順著發現屍體的上方一路巡查,終於在這個山洪發生的左前方發現了這間茅屋,可惜山洪波及把這茅屋衝塌了。”
陸臨澤環顧四周,有些氣餒:“好隱蔽的位置,若不是山洪衝刷,很難被人發現,可惜這山洪做了好事,也壞了事。”被衝掉了一半的房子不知道還能找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先看看吧。”隱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抬起想拍上陸臨澤的肩上,宋稹很快反應過來,錯身往茅屋走去。
從殘存的一半來看,這間茅屋並不大,僅能容下一個人生活。好消息是留存下的這一半剛好是屋主睡覺的地方,那用土石砌成的床此刻正孤零零的暴露在眾人麵前。
陸臨澤率先宋稹一步掀開已經被雨水泡爛而散發著臭味的被褥,宋稹站在一邊終於還是輕聲開口:“當心點。”
隨著被褥掀開比先前更強烈的臭味撲鼻而來,連站在遠處的衙役都忍不住作嘔,陸臨澤生生忍下腹內的翻湧,掩住口鼻:“並沒有什麼腐爛的東西,怎麼這麼臭?”
“房子為了隱蔽,特意建的又矮又小,又在這種樹林裏,蟲獸橫行,看這剩下的牆壁這個屋子怕不是隻有一個窗戶,夏日酷熱彌生瘴氣,如果此屋是死者生前住過的地方,以他身體的殘疾,這味道都算輕的了。”宋稹的解釋引得張縣令連連點頭,“少卿大人斷案如神,真是叫下官佩服。”
“張縣令還是少說點恭維話,多為百姓辦點實事吧。”相貌俊朗的男人冷眼覷人時,那雙褐色的瞳孔裏仿佛凝著冰一樣,叫人膽寒,張縣令再不敢說其他,胡亂擦著臉上也不知熱的還是臊的汗水,唯唯諾諾地退到一邊。
雨水並沒有透過被子浸入床單,那些汙穢的髒漬清晰的留在了上麵,有些大概因為時間久遠變成了濃重的黑褐色,陸臨澤的腦子裏當即想到了不太好的東西。見沒有其他有用的東西,他伸手推了推那用一塊還算平整石頭裹了塊棉布的“枕頭”,其下依舊幹淨如也。
“應該是一個人住。”宋稹拉開角落裏的小木櫃,豁口的碗上一雙筷子擺放其上。陸臨澤靠近宋稹身後仔細觀察:“這間屋子從腳下的麵積估算,定是沒有廚房的,如果是死者,以他的身體情況,他怎麼吃飯呢?”
燥熱夏日將人的體溫都炙烤的升高起來,感受著後背傳來的熱源,宋稹覺得自己才換了一個時辰的衣裳又被背脊沁出的汗洇濕。他不耐地挪動身體離熱源遠一點:“或許有人給他送飯?”
“會是誰呢?”陸臨澤望向山下的村落,思索著說道:“山腳下離這個地方最近的村子就是禾望村了,是這個村裏有人給這送飯?”聞言,宋稹也循著陸臨澤的目光一起看過去,青磚黑瓦的屋舍在盛夏的繁蔭裏綿延,誰家燃起的炊煙從房頂的煙囪飄向空中,散開成一片輕紗籠罩著這個村子,村落裏縱橫交錯的羊腸小道上三兩行人扛著勞作的工具緩緩行走,隔著田壟山巒依稀聽見了雞鳴狗吠之聲:“看來我們得去問一個人。”
“誰?”
宋稹正要回答,原被斥責而縮到一邊的張縣令正百無聊賴地四處亂瞟,這一瞟還真讓他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大人!快看這!”
眾人紛紛聚集到張縣令手指的方向,床位的牆壁上,歪歪扭扭的刻上了諸多線條,那些線條或交疊或分離,但每一條都深刻地仿佛要將牆壁戳穿。陸臨澤仔細辨認不確定地說:“這好像是……”
“字。”宋稹看著那些線條,語氣篤定:“恨,恨,恨。”
“這是否能證明發現的死者就是住在這裏的人?”陸臨澤蹲下身一點點**這些字:“他的冤屈一定似海深。”
所有人都靜默不言,雙眼舌頭甚至雙手都被毀掉,再看這些字,凶手的目的再明顯不過,就是讓這個人永遠不能說出真相。陽光炙烈,蒸騰著每一個人身上的汗水,周圍是密林裏蟲鳥不知休止的鳴啼,躁鬱的情緒在悶熱嘈雜的環境下愈發強烈。宋稹扯了扯交疊的衣領,環顧眾人:“你們找到這個地方時就沒有什麼發現嗎?”
眾人麵麵相覷,低下頭顱不敢搭話。直到遠處傳來一疊疊稚嫩的喊叫:“有新發現!新發現!新……”
來人看到宋稹聲音陡然弱了下去,局促不安地左顧右盼,宋稹因焦急而語氣不耐:“說啊,什麼發現!”
回來的是一老一少兩個衙役,年少的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兩人皆熱得臉頰通紅,汗水淋漓,糊住了整個腳的泥巴一路往上直到腰部才漸漸消失。陸臨澤默然掃視了一圈衙役,雖然大家都很熱,但明顯那些年輕力壯的身上要幹淨整潔得多,他當即就明白了裏麵隱晦的欺淩。
身邊的老衙役偷偷對他使了個眼色,小衙役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宋稹麵前:“小的和師傅以這間土屋為原點將慢慢地向周圍擴圈,在這個屋子的南邊樹叢裏發現了這枚金簪。”
一支純金打造的卷草纏花紋扁簪,花心處嵌了四顆粉寶石,雖是市麵上常見的紋樣,但工藝精湛花紋纖細生動,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戴得起的。宋稹拿在手上仔細觀察:“這麼貴重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山裏?女人?”
“大人,這禾望村可沒富紳,更遑論戴如此做工精巧又貴重的金簪的女人了。”
張縣令說得沒錯,這金簪隻會是城內女人所有。宋稹把金簪交給下麵人:“帶著金簪的樣式派人偷偷去查是城內哪家金器店所製,記住,不可聲張。”
“是,是。”
看著領了差事匆匆下山的幾人,老衙役這才繼續稟告道:“小的還有一事要向大人稟明。”
“這支金簪發現的位置與前幾日蔣達摔落山崖的位置相去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