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章百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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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澤從小到大,因為伴讀的身份那進宮跟喝水一樣,但東宮在昨晚之前他是一次都沒來過的。人人交口稱讚的太子在五月底那個炙熱的夏日前都是他不會去靠近在意的存在,他是黎羽的伴讀,加上父親的緣故,天然的跟太子這邊不親近巴結。想不到才過去一個月,他能連著來兩趟東宮,放以前,陸臨澤都不敢想。
他捏著酸痛的太陽穴,並未等太久就見到陳昭踏著匆忙的步伐疾步過來。“陸評事,久等了,快快請進。”順便罵起了旁邊的小黃門:“這大暑天的,也不知道請陸評事去陰涼的地方,怎麼當差的!”
“沒、沒事。公公嚴重了。”
陳昭的殷勤讓陸臨澤受寵若驚,他趕緊上前打圓場,陳昭遂也未多責罵便領著他向太子所在的殿宇走去。盛夏的陽光太過強烈,照耀在兩人身上似是透過衣裳經緯縫隙紮在皮膚上,激起一陣無法抑製的刺癢,他看著前方陳昭水色的衣裳在強光下褶皺處泛起的白,徹夜的不眠讓他在這片刺眼的光暈裏看什麼都像霧裏看花,直到他踏進殿內時因為驟然變暗的光線給了他緊繃的神經致命一擊。
一瞬間眼前什麼也看不見,陸臨澤心道“完了!”——想象中的摔倒並沒有到來,他被人再次托住手臂穩住了身形,依然是那股熏香味……
“臉色這麼差,昨晚沒睡好?”
一陣眩暈後眼睛終於適應了屋內的光線,對著已經放開他站到自己麵前的太子,陸臨澤恭敬行禮。
“一大早就過來,是你大嫂?”在棲溯翎的眼神還未落到他身上時,陳昭已經先一步為陸臨澤搬來凳子,陸臨澤小心地坐在凳子邊緣,回答道:“多虧了太子殿下寬仁讓孫太醫及時趕到,大嫂與腹中胎兒均已平安。”
“臣今日來一是恭賀太子妃殿下孕得麟兒,特送上賀禮。百衲衣準備得匆忙,都是昨晚從市井人家以及府上仆從那求得,緊急趕製出來的,針腳有些粗糙,還蒙殿下不棄。二來,自是道謝,謝殿下昨夜相助。”陸臨澤將一直捧在手上的禮物盒獻上去,陳昭接過去剛想送到太子眼前,棲溯翎隻瞥了一眼,漂亮的鳳眼含著淺淺的笑意,常年的近身伺候讓他對太子的情緒心情了如指掌,他知道,太子殿下並不在意這些。
“昨夜太子殿下特意送來的鳧羽氅,這般金貴之物,臣……”陸臨澤帶著赧意地笑了笑:“臣今天早上都不知道該怎麼整理。”
棲溯翎歪頭興味盎然地看向下首的陸臨澤,下位的男子並不敢抬頭看他,讓他此刻的打量肆無忌憚。長而密的睫如簾覆蓋住雙眼,鼻梁高挺,嘴唇是沒有休息好下泛起的不正常的蒼白,清瘦的臉頰骨骼線條清晰利落,是個誰人看了都會誇一聲的好長相。比起少時記憶裏那個還未褪去鄉下來的粗糲,十幾年的光景裏,這個總是跟在黎羽身後的小子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他都有些陌生的樣子了,就是清秀有餘英武不足,透著一股可欺的實誠。他調整了下自己的坐姿,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更溫和些,“既已送出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隻是一個小物件而已,不要有心理壓力。我賞賜過很多東西給別人,但送的寥寥無幾,你還給我退了回來,很讓我挫敗呀。”玩笑話成功地讓下麵人臉上的拘謹打消,陸臨澤也跟著眉眼彎起,眼角留下深刻的笑紋。棲溯翎順利將話拐到另一方:“看你昨夜為了你大嫂那麼緊急,這以後成親還不知怎麼寵自己妻子。”
棲溯翎玩趣話連侍立旁邊的陳昭聽了都泄露一點笑意,而被打趣的人卻是臊紅了臉:“殿下,這、這是不一樣的。”
“確實不一樣,以後對妻子總是要更好一點。”棲溯翎聲音不變,看向陸臨澤的目光幽幽靜靜,像一條無聲的河在黑夜下流淌。
陸臨澤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些,他隻是垂著頭將自己心裏所想的說出來:“女子懷孕生產本就辛苦,而小產更是會危及生命,哪怕僥幸保命,也會落下終身的病痛。無論是臣的大嫂或是其他人,臣都希望能拚盡全力幫助,隻望她們能平平安安。”
“這也是臣作為一個男子,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棲溯翎的目光隻是在陸臨澤身上短暫地停留片刻便轉向窗外,繁盛的樹葉都被日光炙烤的失了原本的色彩,變成一片刺目的白。“陸臨澤,你太重情了。”
“?”
棲溯翎站起身,真絲的衣料摩挲著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站在陸臨澤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背著光的身體讓那張絕豔到不敢直視的臉都看起來變得柔軟:“不過……這是好事。人總得有看重的東西。”
並沒有說上幾句話,這太子就走了,陸臨澤一時拿不準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惹人不快,他忐忑地望向對他彎腰笑著的陳昭,“陳公公,是我說錯了什麼惹殿下生氣了嗎?”
聞此言,陳昭眼角的笑意更深:“大人多慮了,殿下高興著呢。”至於高興什麼,陳昭偷偷打量了一眼站起身來的陸臨澤,那就隻有自己那位心深似海的太子殿下自己知道了。
近身伺候的人的話讓陸臨澤放下心來,他也不多做糾結,跟著陳昭向宮外走去,宋少卿還在等著呢。望著隻剩下一個虛影在烈日下搖晃的遠方,才隻有十來歲的黃門不解地問道:“陳公公,這陸評事隻是七品的官,有必要要您親自送到宮門外嗎?”
陳昭涼涼地瞥了眼旁邊一雙眼睛轉地滴溜溜的小孩,“說你機靈吧,都用不到對的地方,眼睛別光盯著品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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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殿下,您看看百官送來的賀禮,好漂亮啊!”瑞雪把每個盒子都打開,黑黢黢的大眼珠子都要被眼前金玉賀禮的光芒閃瞎了。
崔清卿斜靠在貴妃榻上並未分半個眼神過去,這些死物在她幼年時期就看膩了。“咦?這是什麼?”瑞雪突然提高的疑問聲讓崔清卿抬了抬慵懶的眼皮。
“啟稟太子妃殿下,這是大理寺評事陸臨澤方才送來的賀禮。”雙手捧著盒子的內侍眉眼低垂,壓低著尖細的嗓音回答道。
“大理寺?評事?”瑞雪把腦子裏的官職過了一遍也沒想起來這是哪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崔清卿卻是知道的分明——昨晚上冒雨來東宮“搶”孫太醫的那個。瑞雪已經打開了盒子,和其他官送來的東西並沒有什麼二樣,一塊通體翠綠的如意,顏色就像是水麵下遊蕩的水草,在沐浴日光的油水上舒展著嫩綠的枝條。
價值連城。崔清卿撫摸著這塊玉如意,點點頭算是滿意昨晚這個小評事“驚擾”了自己的賠禮。“殿下,你看,還有這個呢?”瑞雪雙手抖出一樣東西,對著崔清卿展示:“一堆破布縫的衣服。”
崔清卿並不了解這件破布縫的上衣是做什麼的,但被嬌生慣養地養大的自己是斷斷看不上這樣的東西的,隻是讓瑞雪扔掉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以及男人低沉的聲線:“什麼破布?”
瑞雪趕緊見禮,並把手上的衣裳捧到太子麵前:“回殿下,是這個。大理寺評事陸臨澤方才送來的賀禮裏的。應該是不慎掉落進去的?”瑞雪兩指捏著這件衣裳,很是嫌棄地補了一句:“奴婢正準備扔掉呢!這麼差的料子也敢拿出來,也不怕傷了太孫!”實在是太子平日裏太過謙和讓瑞雪有時候收不住骨子裏孩子的秉性,說起話過於輕率。要是往日太子也就笑笑不在意,隻是今日卻不知怎麼,那張平日裏總是噙著涓涓細流般寧和笑意的眸子,隻看了瑞雪一眼就仿佛讓她置身在數九寒天的曠息地,連血液都凝固冰封住了。
太子拿起那件衣裳仔細看了看:“百衲衣。有心了。”
崔清卿當然沒有漏掉太子看向瑞雪的那一眼,連她都被那眼神中的森然冷意震懾,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接過話頭,小心地說道:“我曾在書上見過,新生兒未出生時,有些主家會特地去市井人家討一點碎布做成一件衣裳給孩子,祝願孩子得百家之福,少病少災。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我從來沒見過。”
“一件百衲衣最起碼需要一百戶人家的碎布,再講究點的還隻討”劉、陳”這些有好意頭的姓氏家的。一件衣裳,是一個家庭對新生命的美好祝願。”
“陸評事的大嫂也有孕在身,昨夜陸評事不就是為了他大嫂來東宮請孫太醫。”崔清卿斟酌的詞句,盡量不讓自己表露出不喜:“這百衲衣,莫不是殷府上下為自家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吧?”
她乃太子妃,出身高貴,怎麼會看上為別人準備的“賀禮”再轉手給她。而且還不知道那孩子現在是死是活,晦氣得很。
棲溯翎從鼻腔裏嗤笑出聲,這動作別人做起來多少顯得輕慢,隻有這個將矜貴謙和嵌入骨子裏的人,做出來是那麼自然,理所應當,不含鄙夷,好像……有些愉悅的溺愛。他將那件因為趕工針腳出現了一點點歪斜的衣裳攤開蓋到崔清卿的肚子上:“現在是他的了。”
作者閑話:
按自己的章節節奏,其實才到四十多章呢……點煙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