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很高興”
    我強迫自己不去拉他的手，在喧鬧的背景下大聲說道。
    楊連景抬手，替我順了一下因跳舞而飛揚的頭發，他點頭，“是”
    “你也應該高興”，我補充道，“你終於為你的母親報了仇”
    “不”，我惆悵的開口，“還有李夙”
    他再次點頭，“是”
    我沒有從他的聲音裏聽出多少喜悅，我便收了笑容，去拿我的外套和頭紗，卻發現不見了。
    楊連景揚起下巴，“被我扔了”
    “為什麼”，我不解。
    “我不喜歡你那樣的打扮”，他斟酌了一下詞語，“你不需要那樣掩飾自己”
    我想了想也是，但我這麼多年習慣那樣的裝扮了，突然一朝輕鬆，有些不習慣，他便脫下外套給我披上，“喝酒嗎？”
    我小心翼翼的握著他的外套，微微點頭。
    我們拿著幾瓶酒爬上半山坡，並肩而坐，從高處觀賞這場狂歡。
    “蘇願明日護送小妹過來領取毒株試劑和相關實驗數據”，楊連景轉頭看向我，“毒株的實驗成果快了是嗎？”
    他還不知道我們這些狂歡者都做好了死亡的準備，我笑了笑，“當然，你看他們多高興”
    我不想扯到毒株上來，我發現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在等死，所以我轉移話題，“蘇願親自護送，我們都會很放心”
    他點頭。
    酒過半巡，我們都似乎毫無醉意，我總覺得我應該主動開口，所以我放下酒杯，看著身上的外套，“如果你想親自為李夙報仇，你可以隨時動手”
    這是我們之間無法越過的鴻溝，我希望他得到，哪怕一絲報仇的快感，而不是現在這樣無盡的悲痛。
    他盯著我，眼神翻滾，最後無力的笑了笑，“她是自願的，歸根到底，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你不恨我？”
    他垂著眼眸，“我恨你，她能活過來嗎？”
    我們都知道不能。
    “對不起”，我低著頭，還是艱難的說出這三個字，無論如何，李夙是我殺的，哪怕她是自願的，我的手沾血是事實。
    楊連景搖搖頭，輕聲開口，“你沒有對不起我，也沒有對不起李夙，不用道歉”
    他伸手，猶豫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沙華，我也殺過很多人，我也經常自責，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徹底的壞人”
    “你也並非是徹底的壞人”他補充道，“等那些孩子長大了，他們會懷念你們並感謝你們的”
    “總之”，楊連景歎了口氣，“我們一定不是什麼好人”
    “但也絕非徹底的壞人”，我附和道。
    他笑著點頭，他不知道，我從來沒把自己當人看過，我也沒奢望過自己還能被稱之為人。
    我們連喝三口，喝的有些快，他似乎有些醉了，眯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的狂歡，我則靜靜的看著他，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一定不會犧牲李夙，我一定千方百計的為他留下他的喜愛。
    “你說，如果阿夙沒選擇那條路，她會跟我結婚還是跟著蘇願離開”，楊連景看著狂歡，突然沉聲問道。
    但我並不覺得他是在問我，他更像是在問自己，或者問已經去世的李夙。
    我抿唇，想了想，“你們愛的她，一定會選擇那條路的，不然你們不會這麼深愛的”
    他眉毛輕佻，笑了笑，“你總是這麼會說話麼”
    “海島教的”，我坦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收住之後又冷下了臉色，他低下頭，“阿夙是媽媽走後我唯一的念想，現在，一切都沒了”
    他這樣讓我心痛，我甚至沒有壓抑住自己的手，握住了他，“她們的犧牲是為了讓你活著，自由，幸福的活著，你要振作”
    他對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和Alisa很像，Alisa被害的時候他六歲，已經有深刻的記憶了，他第一次見麵就察覺到的。
    他抬手，撫摸我的眼睛，輕輕的，緩緩的，我閉上眼睛。
    “睜開”，他說道。
    我睜開，看著近在咫尺的他，呼吸有些困難，我告訴自己，他隻是在欣賞Alisa的眼睛，他看的，並不是我。
    “伊洛的解毒劑會很快的是嗎？”，他突然再次這麼問道。
    我心虛的點頭，“我們都希望他盡快”
    他接著問我，“到時候你準備去哪裏？”
    去哪裏？他在問我解完毒後去哪裏？
    如果身上的毒能夠去除，那我當然希望能去他的身邊，我出生的身份早已被抹的幹幹淨淨，海島覆滅，我唯一的留戀隻有他了。
    但我不能這麼回答，“想去找我的親人，如果有的話”
    他點頭，“我可以幫你”
    “謝謝”，我苦笑道。
    他不明白我苦笑什麼，以為是我怕找不到親人，“中國有句話，心誠則靈，一定可以找到的”
    我端起酒，“好，祝我好運”
    我開始心痛，雖然一直壓抑著，但我開始心痛，並且害怕死亡的到來，因為那預示著我將永遠失去他。
    人生第一次，我想醉，醉的不省人事，但我不敢醉，我怕我舍不得他，怕我像個一無所有的酒鬼抱住他祈求他的垂憐，我不能，我至少應該維持一個較為得體的形象，一個在他回憶裏不怎麼樣，但總算不那麼狼狽的形象。
    到最後，他喝醉了，他俯下身，躺在我的腿上，拉著我的手。
    “媽媽”，他輕聲喚道。
    我摸著他的頭，看著他的睡顏，我給他唱了歌，這首歌是分歧者很喜歡的被譽為自由的歌，很溫柔，也很堅定，Alisa也會唱，她大概為他唱過的。
    在我的歌聲中，楊連景漸漸熟睡，他的臉色一直很蒼白，眼底的烏青很重，他還需要去完成很多事情，去過完也許並不怎麼平坦的一生。
    我第二次流淚，我想陪他，僅僅是想陪著他。
    我看向不遠處的狂歡，大家都瘋了似的，我們應該瘋的，我低下頭，輕輕地吻了一下楊連景的側臉，說出了這無力一生中最為厚重的一句。
    “我愛你”
    做個好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