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下篇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090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許諾離開之前生過一場病,更重的病是無人理睬。這是“逼”他離開。我是這樣想的。何南和福娃不這麼認為。福娃說,人各有誌,他離開你管得著嗎。
     何南說的離譜,拉屎都是自己擦屁股。離譜的是因為我不明白離開和拉屎有什麼關係,若是把許諾比喻成那一坨屎的話,倒也能說通。
     我們對許諾近期的表現做了研究。許諾每天起的早了,不是揚起“睡眠保護肌膚”的大旗那會了,改用各種各樣的護膚品,嚐試著在臉上擦。我們稱他的臉叫化妝店。對鏡貼花黃的姿勢也怎一個“媚”字了得。我們透過窗戶看到他這樣,跟看聊齋似的,頭皮發麻。何南和福娃悚發衝冠。
     然後洗頭吹頭,穿好睡覺前準備的衣服,媚裏媚氣,扭著蛇身子,一直蜿蜒到門口。晚上回來倒頭裝睡。等我們睡到差不多了,時間一般定為何南夢話連篇,福娃咬牙有聲的時間。許諾開始表現出難以入睡的愁腸,仿佛真的愁斷了腸,疼得翻來覆去,更像死去活來的蛇。
     我們談到許諾開始下意識的強調用“她”。
     有一個夜晚,燈也沒了睡覺的心情,一直開著。我隱約聽見哭聲,像是姑娘的抽泣。我心想壞了,莫非是“美女蛇”。她也太大膽了,三個大男人都精力旺盛著,她也敢出來魅惑。福娃小心地問我們,許諾哭什麼?何南更小心,用眼光暗示我們,像是做了做了漢奸的地下黨,預示到有危險。經福娃那麼一說,許諾的嗓門跟著放大。我才聽清楚原來真的是許諾。
     又惋惜若是真的美女蛇就好了。
     我怎麼知道“她”哭什麼,就說當年孟薑女哭長城,不見得就是為了哭長城去的,人家死了丈夫。誰都沒料到一個不小心順便把長城哭倒了。估計她也不知道有哭倒一贈送一的活動。我切記著何南和福娃,別人的事就不管自己的事的看法。難道你也想給人家擦屁股。因為我都保持著小心,話沒說出來,自己在腦袋想,僅供自娛自樂。忽然想著“也”字不就擺明我已經給人家擦過屁股,何南是第二次。我又慶幸自己沒有說出來,隻是想。
     何南問,許諾,你哭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你哭什麼。
     許諾不說話。
     這段時間我們開始懷疑許諾的病了,討論確診為抑鬱症。不然“她”一個人哭能上癮嗎。我們從喝酒上開始探索,獨斟獨飲的人要麼是孤獨要麼是俠客,俠客向來是獨來獨往的,那還是孤獨,兩種孤獨放在一起就抑鬱了。許諾不是抑鬱就應該找人一起哭,不過兩個人一起嚎啕大哭的場麵實屬罕見。最終認為兩個人有一個人哭也行。不管怎樣,許諾是走不出抑鬱了。
     從始至終我一直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能從喝酒推出許諾有抑鬱症。這也實屬罕見。
     有許諾的日子,研究的話題就很多,也很奧妙。許諾的身體怎麼就能瘦成那個樣,肯定為這是人體挑戰極限的有力證明;一個大老爺們怎麼能塗抹的跟小娘們似的,推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而許諾男人的那一半也有二分之一是女人。
     許諾離開的日子我們也生活的興高采烈。因為史老師的提醒,我們才發現他離開。
     史老師傳我們到辦公室,討論下一步寢室衛生該怎麼辦。這個問題很值得研究嗎?從入學到現在一直探討這個問題,結果是要繼續討論下去。也隻能看成真的很值得研究。
     關乎自己利益的問題解決起來會很順手,但是擺在我們麵前的是無關自己利益的問題。這是我們認為的,衛生就是打掃自己的衛生,首先要自己衛生。
     中國有一個國情是效率低。這是我們認為的,許多事情剛開始是一群人幹,到最後就成了一個人的事情,而這個人就是求助的人。
     史老師問,你們寢室長是誰?
     許諾。何南和福娃絕對的異口同聲。我不願意說謊,保守著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
     史老師說,許諾走四天了,他不在,你們就說他是寢室長。
     我們驚訝。許諾從寢室消失了四天,我們竟然都不知道。
     何南問,老師,許諾是不是病了?
     我感動何南的好心腸。
     史老師點頭,再說,在家動手術,好像胃出了毛病。
     福娃苦口婆心地說,我怎麼說來著,告訴他多吃飯。不聽。吃飯少的比“她”的模樣還可憐。整個就是立體地形圖,“她”的肚子四川盆地,像吧;胸骨,黃土高原,還溝壑縱橫的,奇觀。
     我恍然明白他們兩個人的把戲,我們一路點頭,示意綠燈通過。
     史老師馬上很有興致了,說了一句,是嗎?!
     何南說,比女人還女人,傳說女人是水做骨肉,就像老師這樣的。“她”就一個水缸,哭哭啼啼的好幾個晚上,好像我們把“她”怎麼著了似的。聲音還特軟,寢室管理員連問過幾天,你們寢室是不是有女生過夜。本來衛生不好,又沾上一個“采花大盜寢”的名頭。我還安慰“她”,別哭了姐,誰欺負你跟哥說,哥給你報酬。
     我暗地拆穿何南的謊言。他根本就沒有提出過給報酬——這是我們寢室獨有的暗語——的事情,不然哭得就不是許諾一個人。
     “報酬”這個詞最早出現是103寢室剛成立的那天。福娃和王達鬧別扭。——我現在認為,他們單個看來還是男人,放在一起鬧別扭的時候也是小女子。男人和男人共事,發揮的是男人那一半風範,而一旦吵起來,則會迸發出女人那一半的潛力。何南身為老大,又是寢室長,出麵做裁判,有錢人的思想觀念就是不一樣,崇尚的是君子動錢不動手。滿腔熱忱地說,福娃我給你報酬。然後又不減熱忱地對王達說,也給你報酬。然後掏出兩百元,甩甩手說,給你們錢,或吃一頓飯。我們便知道了有錢人好給“報酬”的癖好。
     不過報酬的事情也要看情況而定。若你被比猴子都瘦十斤的人打了,何南會奚落你一陣後豪言壯語地說,哥給你報仇。
     若是打你的人往那一站俯視你都困難,必須彎腰九十度,何南照樣奚落你一番後財大氣粗地說,哥給你報酬。
     大概何南錢撒得太多了,老天可憐,終於遇到一個和猴子體重伯仲之間的。此人因為歌手大賽的事情和福娃較勁。福娃告訴了何南。何南問此人體重多少。福娃報給何南一個“猴”字。何南迫不及待地說,報仇。福娃不知道此“酬”是不是彼“酬”,等著何南回話。那瘦哥們從小練習螳螂拳和猴拳,走得是苗條路線,身材瘦弱,但敏捷力勇。可想而知,何南是鼻青臉腫的回來。臨走何南還對那瘦哥們說,給你報酬。我們嘲笑何南,古往今來,被打還給人錢的人隻有他一個。前無古人,相信也後無來者。
     現在這些事情,我們都不提了,因為何南用錢堵住了我們的口。每次提起的時候,就是因為我們沒有錢了。
     史老師說,是嗎。你們多關心關心,一個寢室。
     福娃說,關心,都當他“爸”了。
     事實上福娃少說了一輩,在寢室裏我們都是爺。
     史老師也表現出關愛學生,說,我都給他打電話了,你們也給他打一個,安慰安慰。
     我們說,是的,是的。
     何南說,老師您忙,我們先走了。
     史老師說,好吧,你們走吧。
     我們若無其事的走出辦公室,心裏在祈禱著,千萬別把我們傳回去。
     喬彤去辦公室送作業,回來就靠到福娃身邊說,老師在說你們幾個。說你們精的跟狗似的,是狐狸三兄弟。
     我認為老師絕對不會這麼公開說。私底下我就不敢保證了。
     老師找到我們本來是先批後討,說完一些沒用的,放我們離開了。我們走後挺爽的,老師一個人想了半天才陷入苦悶。會議不過如此,討論越激烈,散會後越空虛,因為討論的激烈說明問題沒有解決,都各執一詞。事後問題還要留給自己解決。本來嘛,學生的問題出在學生本身,自己若是不想解決,老師本事再大,把學生壓在五指山下再多五百年也無濟於事。就說寢室衛生,有一個人不掃,其他人就跟著不掃,為什麼?隻有不掃的人自己知道,說他懶,他自己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就是不掃,你有招嗎?沒有。
     在寢室裏許多問題都要歸咎於衛生。可我們都知道不是衛生問題,是人的問題。王達的離開就是這樣,至少一半是這樣的。
     寢室裏煙霧籠罩,說吸煙賽過活神仙,就是因為這層煙霧的飄渺。窗戶玻璃上不知道是哪位淡泊名利的塗鴉家畫的,看不懂,因此被我們列入寢室唯一有藝術價值的東西。窗台上盡是些杯杯袋袋,剩下的飯盒和泡麵桶也有,地麵上也是,像是從窗台上流下來,一泄到門口。地麵上還有的豐富,早晨洗涮完的水,鋪在地麵上濕漉漉的,放學回寢室,踩上一踩,便又多了一副塗鴉,因為是自己踩的,都懂,髒。所以遺憾的沒有列入藝術的行列。王達就是走在這樣的環境裏,踩得地上的飯盒叫響,有些淒涼。
     王達的離開也是因為性格吧,單純是百分百的。但是純奶夠純,也是百分百,一不小心檢查出玷汙奶的純潔的凶手,三聚氰胺。越純的東西越容易受到汙染,越單純的人越容易上當受騙,哲學上也講,量變的總和就是質變。總結來說,任何東西放時間長了就變質,放在本來變質的環境裏變的更快。
     我深信不疑的是,王達的離開因為單純變質了。
     我和王達是老鄉,不自覺的就走的近。像熱戀的萌男萌女,為第一次的牽手激動的做著安排,鄭重地做出決定以後,忽地發現兩隻手已經放在一起。
     王達個字矮,頭發多多,走向遠處,或從遠處走來,我都很驚訝,那是菠蘿嗎?人長大就要愛美,頭發變著顏色變著形狀,換來換去,經常出現“撞頭”的。前一段時間不知道誰領起“爆炸頭”的流行,放眼望去,滿大街都是“乞丐”,坐在路邊的乞丐洋洋得意,自我良好的感覺這流行正是他領起的。自己這種頭留了幾十年了,這些人現在才開始意識到這種獨特的美。
     新事物的出現開始都要受世人的不解,然後是漫長等待愚人的明白。
     王達頭發,一會菠蘿,一會大蒜,一會蘿卜,一會白菜。整個一水果蔬菜超級市場。福娃那時興致一來,打油詩一首:
     頂上有乾坤,
     發型各不同,
     遙望是水果,
     遠觀是蔬菜,
     近看才知道,
     原來是王達。
     頭發有了型,打掃起來也麻煩。早晨又不願早起床,每次上課都要遲到。我因此特珍惜一頭短發的清爽。不知道誰規定的,大學生要生活不要學習。暗責中國教育法不完善,是啊,連書名號都不加一個,當然完善不了。許多人認為,至少心裏備至祈望翻開第一章第一頁第一條必須用黑體字警明:大學生不準學習,學習者槍斃。方肯罷休的氣勢。大學生們對這條未列入教育法的條目遵守的有板有眼。以後不管遲到,曠課,早退,如律師一樣用法律捍衛自己的權益,拿出這條不知何時準法律的律令告誡自己,也勸告別人。最終語重心長的說,別這麼傻。擺明了揚起“寧為自己美,不為學習全”的旗幟。
     所以大學生自律能力很強。
     我曾一度困惑在什麼是傻的問題裏。我們寢室為塑造聰明人才,頒布過寢規《十大傻》:
     一當別人休息,你還在努力,自己應該馬上覺悟,這就是傻。
     二當碰到近道,你應該立刻走上去,對著走遠道的人用眼神說,那不是傻嗎。(用眼神,主要考慮對方身體素質,避免發生血腥場麵)。
     三當有便宜掉在地上,你先要觀察周圍,若有人應該立刻撿起,並用眼神示意他人,別那麼傻;若無人應輕聲呼喚(盡可能聲音小,但不能不叫)。並欣慰的告訴自己,我真不傻。
     四當有人說你傻,你要心平氣和,禮貌地說,我不接受這份禮物,請收回吧。然後看著他,眼神擺明了告訴對方,如果你不傻,會明白什麼意思。
     五當所有人都不上課,你卻去上課,要做到頓悟,那多傻啊。
     六當求愛被拒絕,你要很有紳士風度地說,你真傻的可愛。這是誇獎的同時又攻擊對方,做到有攻有防。做到把別人賣了,還幫你數錢的地步。
     七當集體義務勞動,你要做到形式上的積極主動。例如,行動緩慢,嘴巴要積極熱烈。隻說不幹。然後等待工具被別人拿光以後,很遺憾的說,——聲音要適中,不能太大,顯得造作;不能太小,別人都聽不見——竟然沒工具了。無可奈何看別人一眼,離開——這一定要做,以防有人給你工具。那一眼,要傳達出一個意思,一群傻X。
     八當別人表現自己不傻,你應該盡最大的能力襯托出別人的聰明,即使自己裝傻。等到此人被讚揚的迷迷糊糊,跟泡過酒缸一樣時抓住一個最大的漏洞反戈相向,告訴別人大智若愚和大愚若智是有區別的。並溫柔的微笑,用眼神告訴泡在酒缸裏的人,哎,太傻了。
     九不要賣弄自己不傻,這樣錯誤才是別人的,正確留給自己。明確自己不是神,因為神也不是人。
     十當你全照以上做的時候,要問自己傻不傻?當你不照以上做的時候,要問,不是傻嗎?
     小注:熟練運用十大傻,必須先去測一下智商。像住陰麵的人智商不符合要求。
     現在《十大傻》變成“十大殺”了,消失在103寢室有一段曆史,原因是根本用不上,次要原因是,有明確的對人精神攻擊,例如陰麵的人。
     不管怎麼樣,人總有傻的時候,也總有不傻的時候。
     我發現王達的改變過程中還有一把刀。碰到這把刀的時候夏寒也在。那時候夏寒和何南走得不近。我們四個男人都很衝動。我和王達約好夏寒吃飯。
     路上,王達說,我要向夏寒表白。
     我告訴他,別衝動。你沒看見戰爭中堵槍眼的都是衝動過度腿不好使的人嘛。我示意他現在站在戰場裏,擺明了不是他一個人在戰鬥。
     王達說,我愛他。
     我差一點要給他跪下,求他別這麼酸。更沒想到,王達暗地裏進展這麼快,自個兒先意淫上了。我問,你見過她嗎?
     王達說,一麵。
     一見鍾情。我說。
     是兩情相悅。王達糾正道。然後講述那一麵,當日夏寒在餐桌上向我借杯子流口水。
     我說,沒有,人家那時涮口水。
     王達說,那也是口水不是。
     我沒辦法了,反而催醒自己,悟出一種道理,千萬要和陷入愛河裏的人說夢話,尤其是本來就不怎麼清醒的人。
     王達見到夏寒激動不已,渾身顫抖的厲害,幾次欲虛脫過去。幸好他精神還夠堅強。一卷報紙經不住折騰從袖口滑出,掉地有聲。我還猜這是哪天的報紙呢。王達又匆忙把它收回。
     還是那家飯館,竟然還是那個小二。我疑惑,他不是被開除了嗎?小二已經不認識我了。我也沒管那麼多,不認識也好。然而我還是覺得自己天真,腦中浮想聯翩,記得福娃曾有一首《彷徨》的詩:
     我們那麼小,北京那麼大。
     走過那麼久,
     我以為已經長大。
     卻發現自己還是娃娃,
     剛剛墜地,
     還需要一直長大。
    
     我們那麼小,北京那麼大。
     走過那麼久,
     我以為夢想就在眼前。
     卻發現還離自己很遠,
     憧憬著,
     還需要風雨兼程的走。
    
     我們那麼小,北京那麼大。
     走過那麼久,
     我以為都熟悉了。
     卻發現才剛剛開始,
     要走的路,
     還在遠方。
    
     我們那麼小,北京那麼大。
     走過那麼久,
     我以為走不下去了。
     卻發現自己沒有停過,
     堅持著,
     又疑惑著,
     是不是希望真的就在遠方。
    
     我們那麼小,北京那麼大。
     走過那麼久,
     我以為很快就能得到。
     卻發現不是,
     猶豫了,
     到底要不要再走。
     這首詩太消極了,我不知道怎麼想得這麼久。
     夏寒和我們熟悉了,也不再拘謹。我認為的是,夏寒的快樂是因為我的存在。
     男人最大的動力莫過於在眾男人麵前女人的偏愛。
     我放肆地說,我們家老三喜歡你。
     夏寒笑起來。
     王達窘迫的厲害。來之前的豪言壯語全不知道死哪去了。我信心大增。
     夏寒問,老三是誰?
     王達。我說。
     私人的事情一旦被說穿很容易拿來做笑柄。但每個人心裏又各懷想法。
     王達這才“哪有哪有”的不承認。可是晚了,也假了。
     我說,陷入愛情的人都在做夢。我們寢福娃說的好,‘愛情就是一場夢,醒來發現遺了精。原來愛情就是性,泄欲如同來月經’。
     夏寒說,福娃就是一個色情小說家的因子,——他現在幹什麼呢?
     忙著編撰第二代《金瓶梅》。我說。
     夏寒說,行了,你別跟我貧了。他到底幹什麼?
     我說,怎麼現在文學小青年這麼受歡迎,連寫黃色小說的都趕著要被輪奸的架勢。我說夏寒,好男人就在你眼前呢。
     王達說,別那麼說我。人家會不好意思的。
     看見了嗎,這有自個承認的了。我說。
     王達說,他現在寫《頹族——尋找拉屎的感覺》。
     夏寒說,你這麼一個清純的小男生怎麼也學會罵人了。
     夏寒雖然隨口說出這話。在我眼裏,我認為有深度,“小男生”一詞看似表揚,實則貶低,事實上也不是貶低的,本來就個矮。這在寢室已經是必修的玩笑課。有一次福娃開王達玩笑,問王達,侏兄,你在幹什麼?王達說,你在問我?我不姓朱,姓王,王達。福娃就笑,說,看見你我總錯認為你姓侏。想到名字叫侏儒。王達不說話,走到福娃麵前讓他道歉。我們給福娃打氣助威。福娃沒有骨氣,道歉了。我們說福娃丟經男人的臉,說到一半,然後發現王達真夠狠,拽住福娃的那根……。我和何南倒吸一口涼氣,福娃已經滿臉通紅,豆大的汗珠跟下雨似的“噼裏啪啦”往地上砸。
     我自己都感覺我們怎麼這麼討人厭呢。
     我說,你這就冤枉老三了,福娃的文章名字就是《頹族——尋找拉屎的感覺》
     小說這種東西,消遣書,過把癮就死了。名著和黃色小說沒什麼區別。若說我,平時都看些技術型的書,什麼“浮屠少吧(photoshop)”“三弟媽死(3dMax)”之類,也因為自己專業需要。小說看得雖少,但也有些經驗,福娃的文章在我手裏,也是從構思,創意,思想性上有褒有貶有板有眼的評點一番。最後總結說,不出則已,一出也未必驚人,小範圍流通尚可。
     夏寒說,你還挺有見地的。讀過不少小說吧。
     我努力擺出一副任營外殺聲遍野而穩坐軍中帳的淡然,說,淺嚐,淺嚐。
     王達到底坐不住了,說出許多,我從沒有聽過的人名和書名。這我也不驚訝,自知讀書不多。我驚訝的是沒想到王達竟有這份“閱曆”。自己要站不住腳。他讀的書,很奇怪,“仙玄”居多,仙字輩《劍仙》《刀仙》《人仙》《狗仙》的一堆;玄字輩的更多,《天玄》《地玄》《你玄》《我玄》……搞得我暈頭轉向,真的眩暈。當提到一本黑字輩的小說時,王達如臨尿甭一般渾身顫抖,說,《黑社會》這本說,是我看過最好的一本說,是校園黑,社會黑,國際黑的集合。是黃賭毒三位一體,涉及領域之廣,人物之多,情景之複雜,前所未有。曾,聽著,曾雄踞網路小說暢銷書之首。作者黑人,是在校大學生,曾,聽著,曾留過洋;曾,聽著,曾得過獎……王達津津樂道,如同念他家族譜。
     我有些不明白的是,王達應該是很喜歡這本書,卻非反複強調,這個輝煌的創造是在曾經。
     夏寒一句,你讀的書真多啊!結束了這次聚會。
     臨分手時,王達問夏寒能不能交往。
     夏寒就答應了。想都沒想。
     我很後悔,現在看來,他們的確隻不過是交往罷了,交過之後便再無來往,如同相交線,雖然有短暫的相聚,迎來的卻是永遠的別離。
     王達離開也有此原因吧,因為夏寒是何南的女朋友了。
     回來後,我問王達報紙裏卷的是什麼?
     刀。王達說得很幹脆。自從看完《黑社會》這本書,王達一直做著“國產淩淩漆”的夢,身為一個刀客,刀不離身。王達說起自己當年也是混的,整日把刀放在袖子裏,遇到打架的話,一抖袖子就是手起刀落,玄乎的跟小李飛刀似的,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刀從哪裏跑到手裏的。刀隻見尾不見首,因為當看到到尾的時候,刀身已經插進自己的胸膛裏。不幸的是,他有一個不講義氣的大哥。
     王達說到這裏,疑惑的問我,為什麼一個人不講義氣,還可以做大哥。
     我告訴他不知道。
     王達拍一下床,開始繼續說書,講述自己灰暗的中學時代。王達總是幫助老大,他有事了,大哥卻不出麵。要是有《黑社會》裏的大哥就好了。說完望向窗外,像是搜著“若是有”的憧憬。直感歎時運不濟,命途多舛,若不是沒義氣的大哥,現在也是黑社會上響當當的人物了。
     那把刀隻用過一次,其他日子裏全都深藏不露。第一次用這把刀是在一個晚上,放學後,何南買回一個西瓜。
     王達很高興,願意犧牲一次,他的刀向來是不輕易出手的。說著一抖衣袖,刀沒出來。王達說,手法老了。臉不紅心不跳,好像真是重出江湖之後的小有不適。王達把另一隻手插進袖口裏,掏出刀,手起,刀落,瓜開,刀斷。王達大罵,他媽的,早知道這把刀的質量不好。幸虧沒用在砍人上,不然肯定被人砍了。
     此後,刀從王達的袖子裏移居到窗台上,後來又因為學校檢查管製刀具,又移居到垃圾桶。
     我忽地想到些什麼,卻又不具體,可以握在手裏,因為模糊,而覺得不夠實際。
     王達和我熟悉後,知道我衛生打掃勤快,很希望和我一組。
     王達問何南同不同意。
     在我看來這肯定不行。福娃和何南的衛生戰略就是,盡可能的拖著不掃。聲稱這是比耐性。這根本算不上耐性,不掃地嘛,懶一點就行,有誰不願意懶呢?
     何南就說,懶一點肯定是不行的。要懶很多才行。
     最後輪到我手裏。在我手裏寢室變得幹淨。
     他們誇獎我人好。我總麻木在好人不過爾爾的念頭裏。
     何南告訴王達,別問我。
     王達說,你是寢室長。
     何南說,是寢室長就要死啊,什麼事都問我。
     你是寢室長不問你問誰?王達說。
     何南說,寢室長就要死啊。接下來無論王達說些什麼,何南就一句話,我是寢室長就要死啊。
     何南實在夠無賴了。兩人說著說著越靠越近,手指已經開始往身上指了。
     王達在自己身上指一指,說,我告訴你,你偷用我的牙膏,我還沒跟你算呢。
     何南也指一指自己說,我告訴你,要牙膏,要多少,給多少。
     他們的對話就這樣繼續著。
     我告訴你,還借我一雙襪子沒還呢。
     我也告訴你,要襪子,要多少,給多少。
     我告訴你,還借我兩毛錢打電話呢。
     我也告訴你,騎自行車的別跟坐洋車的提錢。要錢,要多少,給多少。
     我告訴你,還借我一內褲到現在沒還呢。
     我再高訴你,你家就是產自行車的也沒用,我爸視錢如糞土,我生來就是做化糞池的。要內褲,要多少,給多少。
     我告訴你,買不來。
     我也告訴你,大明星的內褲要多少有多少。
     我告訴你,那內褲我穿過了。
     我也告訴你,……我靠,難怪這幾天,大小便失禁。
     王達戳得自己胸口疼得厲害,也不記得何南是不是真有這麼多東西欠著他。問何南說話是不是算數。
     何南當然說算數。
     兩人不歡而散。第二天,王達收到何南的“還債”。
     福娃在一旁頗為感慨,值了!
     下午何南的老鄉過來,我們明白原來何南情緒正低落著,過癮一把英雄難過美人關。難過美人關的英雄缺乏大腦和心理素質,這樣的英雄當的蹊蹺。英雄是要無往不前的。何南算是英雄吧,因為他過了美人關。
     何南有一個女朋友,在日本。他們從中學開始一起,高中畢業後女朋友去日本打工。從何南每晚都打電話的頻率和時間看來,他們感情很好。因此我們都很嫉妒何南,有錢人還有一個日本妞。學校裏流行這樣的話,世界上有兩大美女基地,韓國和日本。後來才明白,確實是基地,兩樣都是人造的。
     何南給我們的解釋是,她在日本打工。不過,這也夠羨煞旁人了。
     何南依托女友在日本的福,整日被我們羨慕,自己竟然也羨慕自己起來。每晚必誇女友的好,愛屋及烏的誇獎日本的好,捎帶著自己原來有魅力的恍悟。說完就睡覺,睡眠很好,比吃安眠藥都好使。然後是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魅力所在。他認為光說是不過癮的,也響應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途徑。
     何南和老鄉每周末都去通宵,玩一個叫《勁舞團》的遊戲。而且戲稱《勁舞團》是網上的婚姻介紹所。何南恪守著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原則,在《勁舞團》裏找到一位姑娘。通宵回來必和老鄉談論半小時這位姑娘方才入眠,醒來之後,第一句話就說,我又夢見她了。反複幾次之後,何南也小有所悟,做夢,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全仗著睡前半小時的補充。就是睡前的一杯奶。我們也再一次見到福娃一展文字才華,他不假思索地說,
     睡前一杯奶,
     比神仙自在;
     睡前一次談,
     夢裏常見麵。
     何南說,文字不夠簡練,也不夠深刻,還不夠形象。貼在牆上也沒人知道什麼意思。福娃會意,稍加修改,何南很滿意的把這樣一句話貼在牆上:
     談話好比喝牛奶,做夢爽過去做愛
     何南睡前每每看上一眼,精神陶醉,尤其是後半句,領悟半小時之後,用頭撞牆三下,一夜睡覺奇香。
     福娃此時,討便宜的說,又有三個響頭。
     本來又是一個該講女友,再講日本和他自己好的夜晚。何南不說話,盯著床上的字,看了很久,痛苦難耐的扯下來撕碎,臉都變形了。老鄉也坐著這裏,大家都不說話。空氣夠凝固了。何南掏出手機,啪啪按得碩響,然後破口大罵,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接了電話。手機裏也有騷亂的聲音,空氣炸開了。
     何南說,你就是一雙破鞋,穿夠了就扔。把電話也一扔,躺下。
     空氣又凝固了。
     這一會緊一會鬆搞的我們神經跟著緊張。最先忍耐不住的是老鄉,安慰何南幾句離開。
     有兩天兩夜何南沒起床,沒上課,也沒吃飯。我們本來都要誇獎他鐵人的,也沒有敢嚐試。白天夏寒勇闖男生寢室看何南。這個夜晚他坐起來,精神看起來不壞,說出一句不知道是早有預謀還是即興的話,我要追夏寒。那時候王達和夏寒剛分手,事實上這場戀愛開始的就很倉促,可想而知結束的就快。
     我們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看著他。何南說,說句話啊,行不行?
     福娃說,我們說不行,你也不同意啊。
     我說,這句話你要問夏寒,我們說了也不算。
     何南和夏寒第二天就已經牽手了。他們開始的太快,憑著經驗,我認為他們也會有一個可想而知的結果。
     何南高興的有一天,告訴我們他和偽日本女友的事。偽日本女友在日本遇到一位真日本君。日本君喜歡偽日本女,為她付出很多,也為此和家裏鬧了矛盾,為了愛情付出麵包,把掙多麵包的工作辭掉,換了一個掙少麵包的工作,但這個工作在偽日本女的旁邊。假的遇到真的,先是矮了半截,又有變成真的機會,結婚之後可以定居在日本。
     不管前麵是真是假,最關鍵的是最後一句話。何南罵女友也是因為這個,多財迷啊!
     日本女友說,很對不起……
     何南說,沒什麼……
     之後,便真的什麼都沒了。
     現在的情況也好,日本女有日本君,何南有夏寒。
     自從上次老師叫過我們之後,老師為了挽回麵子,隔過幾天。上課時間史老師把我們寢室的人叫出去。我們知道又是老師常談的事。果然,一出門,就是為什麼衛生又差了。我真的感謝老師對我們的抬舉,用了個“又”字。這含義想清楚點有兩種:一是,先前我們是好的,變差過,好了,現在又變差了;二是,我們一直差,本來以我們寢室的程度,沒有再差的可能,沒想到竟又差了。不管怎樣兩種可能都是對先前的突破,算是老師對我們寢室的特別嘉許。
     史老師說,寢室剛檢查完,差。你們怎麼辦,現在就做出個結果。
     何南說,我不想當寢室長了。
     王達看他一眼。
     何南說,不管你事,本來就不想了。
     史老師說,怎麼了。
     何南說,沒怎麼,就是不想當了。多吃虧啊,打掃不好衛生,舍友扣一分,舍長扣兩分。不是我怕扣分,是覺得父母的努力頂不住孩子的浪費,入不敷出就不值了。
     我說,沒有舍長也無所謂,衛生幹淨就行,現在不是舍長的原因,是衛生的原因。說完我即刻明白槍打出頭鳥的含義,並理解深刻。鳥出頭槍自然打,若是一排鳥出頭,槍指定會選擇有把握打下來,或者獲利最大的。現在就這麼一隻鳥出頭,槍沒得選擇,而且膘肥肉多,侯著的有三個火槍手,潛伏很久,等我出頭。因此,此時他們異口同聲說,你當吧。
     史老師微笑著說,那李沐你當?
     我沒想到老師竟也會把三個火槍手當作朋友,不憐憫鳥兒也罷,還把槍彈當蟲子非要喂給鳥吃。我理解他們那點可憐的智商,掃地時隻要說寢室長身為一寢之長,要以身作則,你要不掃,我們做小弟的也不敢掃。我說,當寢室長是大事,要是答應我兩個條件,就是小事了。我不等他們想,接著說,你們要主動認真打掃衛生,還有就是要聽寢室長的,若是有人違反就讓此人當寢室長,打掃衛生一周。為了防止還有人不同意,就在身上貼一張狗字,繞學校走一周。
     他們便默不作聲。
     史老師這才看出端倪,悔悟錯把火槍手當朋友,斷然而決然不夠,問,同不同意?
     他們默不作聲。
     史老師做出最後的讓步,像是一個保守女人發現失身於自己不喜歡的男人,不得不讓步的無奈,那這樣吧,每個人當寢室長一周,這樣輪。沒有意見就回去吧。
     我們當然有意見,但是還是要走。
     一擺脫老師的聽力範圍,何南說,李沐,你夠鄙。
     福娃說,先別說別人,上次你也是這樣。
     我讓他們貼“狗”字這一招,何南是始祖。我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打撲克那晚,何南和王達贏了。何南這才說要加賭注,明天讓我和福娃背上貼一張“狗”字的紙,在學校走一天。我們當然不同意。何南拿願賭服輸壓住我們的不同意。聲明要像個男人。我們為了男人的尊嚴,隻好同意。明天學校多了兩個背“狗”的人。喬彤非跟著福娃,說要看看群眾的反應和呼聲。何南說,喬彤,你怎麼領兩個導盲犬呢。人家盲人才領一個。這句話得罪了我們三個人。喬彤先罵為快,盡顯粗俗。福娃不甘受辱,腦筋為了這不甘受辱轉的也快,拉著何南說,小飛又不是盲人怎麼領導盲犬,我是智能型的,她滿大街正幫著找低能兒,這不你就來了,別說,還真合適。
     現在王達離開103寢室,上課也難見麵。隱隱約約感覺王達遠離了我們,或許是我們疏遠了王達。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