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7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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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南非要明天請我吃飯。
     我問,為什麼?
     何南說,昨天陪我上網,今天請你吃飯。禮尚往來。
     到底為什麼?
     給你介紹女朋友。
     何南請我吃飯,我沒有興趣,更覺得沒有必要,一天三餐正常吃,為什麼非要饑餓兩頓,出外大吃一頓。何南說,閑的。我不嘲笑他這麼說,誰讓人家有錢呢,又這麼閑。我去,因為何南要找女朋友,而讓我做表麵上要找女朋友的人,事實上我就是為他撐起膽量的存在。
     出學校正門就有一家不錯的餐館,不大,夾縫裏能長草,怎麼也長不出參天大樹。學校門兩旁和小道上有一些賣水果的,也有學生在這裏摻和賣些小玩意,不管是勤工儉學的,還是為了賺錢零花的,都說自己是為了社會經驗而做,我們大學生還不至於為了粗俗的錢出賣勞動力,當然大學生不用,上學的人都是靠父母的。人數最多的是一天天等在那裏的民工,刮大白,通水管……各式各樣的男女,有蹲有臥,三五一群坐著打撲克,他們身上總彌漫著泥土和酒氣混合的味道,衣服既髒又破,他們的兒子就是學生,在外麵賣小玩意的學生就是他們的兒子,這也說不定。
     王達告訴我,每當看到民工就覺得親近。
     我認為王達很善良,反而自行慚愧,在這之前我從沒有發現民工可愛的地方。
     何南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高興過了頭。起床的時候,這小子還跟我玩靦腆的感覺,問我不去行不行。他這麼說,我去的興致很足,說,反正是你找對象,又不是我。估計他以後春宵一刻的時候,也讓我站在一旁參觀,時刻準備接受提問“下一步該怎麼做”的疑問。
     何南說,那就去吧。
     你不去,我可以泡著,等泡好了,我叫你吃。我認為這是隻有哥們才做得出的事情,誰又這麼大的寬容拿自己費勁泡好的麵給別人吃。
     何南說,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了。
     我也發現自己說話方式的改變,不過也不在意,和他們在一起,這方麵難免獲益匪淺。人也總會改變的,連同說話方式。
     一位賣蘋果的大叔仔細數著手裏的錢,手指不時在嘴唇上摸幾下,便於更容易把錢拈開。
     何南跑過去問,蘋果怎麼賣?
     那人抬抬頭,手指停在半空,一會兒,手放到嘴邊,用舌頭舔舔,才說,十塊錢一袋。
     我們從他蘋果攤前走過。大叔麵無表情看了我們一眼,我明白,若我是這種表情就是告訴買蘋果的,沒錢就別買貴族消費品,蘋果不是你們能吃得起的,連賣蘋果的資格都沒有。
     我猜不錯。剛走過的那對情侶,男的不問價格,開口就要兩袋的闊氣,蘋果大叔就眉開眼笑了,各種誇獎,對男的說,你女朋友漂亮;對女的說,你男朋友有本事。我沒想到,大叔賣蘋果也把話說得婉轉,不說人家男友有錢,是啊,錢俗,現在講究這個,跟股市講究不要讓兒子叫“跌”一樣。說人家有本事。
     何南不服,當場對我發誓,若是他有女朋友絕對比他闊氣。是不是?
     不好說。
     我買三袋,分你一袋。
     這就好說了。闊氣是你的。
     何南說,我剛才就沒想買。
     我了解他是為自己出氣,有錢人的事情說不明白,歸根結底的話,就是麵上的事情多。
     我就是打斷他數錢,讓他再數一次。何南爽快的笑了。
     我回頭看那位大叔一遍遍的數錢,心裏也很爽快,出氣!我回答何南的是不滿,你賤不賤。此後,何南鑄賤為理,這樣自以為揚眉吐氣的事幹了不少。
     兩位姑娘站在我們麵前的時候,我們等過了兩杯茶的功夫,喝著茶調侃了過去,現在和未來三大時段。以至於她們飄到我的麵前,我還沉浸在UFO和外星人的地盤裏。把“師姐好”硬著舌頭說成“使者好”。我毫無察覺,他們隻是笑,何南也跟著笑。
     我問一個麵熟的姑娘,你真的是我們師姐?
     是啊。然後笑,不過正常起來,笑得很甜,一對小酒窩若隱若現。
     你肯定給我帶過路,剛來的時候,想想。
     你這招也太老了。何南貼著我的耳朵說,聲音很大,他就是故意讓其他人也聽見。我們早商量好,用“鶴立雞群”的戰術,說話過程中,何南會盡量用含蓄的方式貶低我,從而偉岸他自己的形象。我同意了,免費幫忙,這是哥們做得出來的。
     嗯。她笑著點點頭。
     我故意傻傻的說,那天帶我那個人和你長的一模一樣。
     她說,是我。然後就笑。
     我被他連續幾個“甜笑炮彈”打中,想以後她真的成了何南的女友,太吃虧了,當然何南就賺便宜。不過愛情這種事情,不能這麼理解。何況這還沒有到愛情的份。我說,你笑得這麼甜,應該學調酒,絕對火,一邊調酒一邊調戲。
     何南故作驚訝地看著我,說我說話不好聽。我還想他這君子也裝的真像,今天穿的衣服也和平日裏不一樣,不知從哪裏淘來的,西裝但不筆挺,像粽子似的包著,先前怎麼就沒發現,放他出來之前應該先毫不留情的嘲笑。
     兩位姑娘不再笑,仿佛被色之後,恐懼會不會再起劫持之心,以作長久打算的緊張。
     女人真的很善變。我說。
     何南輕輕點頭,露出平日的猥瑣相,又馬上藏起來,說,哪有哪有。
     李沐是我的名字。
     我告訴過了。
     盜版的怎麼能和正版的比。
     帶我路的師姐說,夏寒。末尾還有一個字,類似“操”或者“靠”的口型,聲音太小,旁人聽不清楚,然後介紹一直坐著木訥的姑娘叫王飛。王飛和喬彤長得類似,就是有些老氣橫秋,把苦瓜吸幹水份再暴曬七天的樣子。
     我們吃得都是拉麵,這不是何南舍不得花錢,單幾碗拉麵夠我吃一星期食堂的。錢不是花在拉麵上,是花在麵子上,花在這家麵館的招牌和碗上,連店小二都是一身古裝打扮。吃東西是有講究的,例如在這裏,吃得不是飯,是麵子和錢。
     我用的碗,碗口裂開一道縫,一直延伸到碗底,下意識就是這錢花的冤枉了,叫來小兒幫忙換一個碗。
     店小二袖子一挽,挽出我頭上一層冷汗,心裏害怕,但想他怎麼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動手打人。他也不說換不換碗,滿臉變為堆笑,說,人在江湖飄啊,哪有不挨刀啊,傷痕在我胸啊……
     你要是不換就說一聲NO。
     這是店裏的規矩。看他非要把這份事業繼續下去,不回頭的精神,我說,不麻煩了。為了換一個碗,不能把拉麵毀了,他的樣子,能說一下午,再一來勁,我還要陪他通宵。
     經理走過來,在我們麵前把小二辭了。我看中經理這一身筆挺西裝,不過穿在他身上,筆挺全無,再看看何南,西裝馬上筆挺起來。經理口才了得,說得口沫橫飛,說是知道那個人口齒不伶俐,做不了這個工作,他非要試一試,自認為大學生了得,不試怎麼知道,這一試嚇一跳了,終於證明他不行了。最後躬身屈膝,說,怠慢,請多包涵。
     我說,你怎麼就把他開除了呢?他沒說好,是工作失誤,一個人連……
     我討厭他這張嘴,周圍一群人冷漠的看一會,又各自吃自己的。我看著碗裏的麵,是真的不能吃了,經理百忙之中,給我們送來這樣的口水,讓我們沒有胃口再吃飯。我催促他可以離開了。直覺告訴我,對不起的是店小二,害他沒有了工作。不知道會不會記恨我,再找人把我暗殺,就不值得了。這家餐館差的特別,別人在吃飯,身邊放一個話匣子,他們沒有感覺餐廳若放在廁所裏會很奇怪嗎?
     何南說,你聽他說完就得了。夏寒也這樣說,還說我害得人家沒了工作。王飛的眼神也不言而喻。
     我是眾矢之的。
     夏寒說,店規是這樣,他也沒辦法,你就不能體諒。
     體諒我有,可是他不需要。心裏想,我能體諒他也走人了,再說不是不體諒人,是人受不了規矩。
     王飛說,他不是有心的。誰知道會這樣。
     我忙看王飛一眼,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她沒有看我,感激之情沒收到。我卻發現她很美,而且內心也美。
     我們為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吵鬧,從吃飯到吃完飯出來。我控製不住激動,若是法律不管我,非殺了他們不可。何南比我君子的多,從頭到尾風度翩翩的舞來舞去,花兒似的招蜂引蝶。夏寒肯定不是文靜的淑女,她沒那張氣質的臉,不過為什麼吃飯的時候像做了文靜的奴隸似的,文靜的不得了。
     這次的見麵很奇怪,何南奇怪,夏寒奇怪,我也是。很不真實。使我一度沉浸在那是昨夜做的糟糕的夢裏。
     何南卻偏偏問我,你覺得夏寒怎麼樣?還有王飛。
     我咬住牙,還認為是做夢,問,夏寒是誰?
     何南沒說話。
     難道不是夢,可怎麼那麼假呢?我想。
    
     我中午回到寢室,三位睡神剛起床。我早晨起床叫他們,他們異口同聲的說,不上。我想來想去,不記得昨夜他們打賭,今天不上課。他們又說,上課,那不是浪費青春嗎。年輕人應該誌向遠大,總不能圍著三尺講台爬來爬去,像個家庭主婦。我說,你們醉生夢死吧。
     醉生夢死不至於,革命的成功需要健康的體魄,健康的體魄需要充足的睡眠,充足的睡眠需要我們來完成。
     我一直盯著福娃,寄望於用眼睛淩遲他,以及他說的話。福娃卻轉過身,還有何南都伸出大拇指向王達。我沒想到這話是王達說的,王達單純,可是越單純的人越容易學壞,他們這種人就像一張白紙,染些黑色就特顯眼。我醒悟,他們的遠大誌向是不圍著三尺講台,而禁錮在腦殼裏。這樣幻想著遠大的誌向。
     王達坐在床上說,內褲丟了。也不知道說過多少遍,在我站到寢室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嘀咕。間或神經質的笑一聲說,沒想到內褲也有人偷。
     王達說,他把內褲洗了,曬幹,今天取回來。有事出去一會,把內褲放在床上,回來就不見了。
     何南說,見怪了。我還沒見過丟內褲的,你內褲長什麼樣,會不會老鼠借回家生小崽子了,它們喜歡臭。說完笑了笑。
     王達沒有笑的意思,若平時我們都會為這樣的玩笑笑一陣。
     王達問何南見過沒有。
     何南說,沒有。
     福娃也說,沒有。又忙著收拾回家的東西,他兩天前就打算這周末回家。整兩天滿口嘮叨些要拿什麼回家,把什麼留下的話。
     王達說要出去找找,問問其他寢室的人。出去也沒有帶門。何南喊了一句,帶上門。王達也沒有理睬,走得氣衝衝。何南罵了一句。
     福娃說,王達人緣不好,本來是很單純的,脾氣變壞了。何南丟的充電器,王達有一個和何南的一樣。
     王達和我說起過這件事,我很替他擔心,他的確從何南床上拿過充電器,自己能用,說是自己。他自己也丟了一個。我也沒好說什麼。何南找充電器時也問過王達,試過王達拿的充電器,我心裏惶惶的,擔心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何南確定充電器自己不能用的時候,那種擔心還不曾消失。因為這件事王達和何南總有些磕磕碰碰。吵架的事很普通,在寢室裏說話的風格都類似吵架,真正的吵架是冷戰。一個充電器,芝麻小的事,搞出個冷戰,我覺得不值得。男人嘛,應該爽快,就說小日本被中國打敗之後,中國表現的就很到位,一句話,不用賠償。他們兩個就不好說了,充電器是大事,它是手機的能源提供設備,因為手機沒電,和女朋友分手的人數不少,抓住了充電器就等於暫時抓住了女友。但是,問題是他們根本沒有女友。
     人的心理是原始森林,走進去容易,要走出來就難了。
     我出來找王達,王達拉我到走廊盡頭,倚著窗戶,說,我懷疑是福娃。
     證據呢?
     沒有。
     我也在懷疑福娃,不過懷疑歸懷疑,問我有證據嗎?也沒有。
     王達點燃一支煙,問我要不要。我說,不要。又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吸煙?
     王達說,忘了。吸煙很舒服,跟做仙似的,很解脫。
     你做奴隸啊,還解脫。
     是,我們都是生活的奴隸。
     我一向奴隸生活。
     王達便笑,又很苦的樣子。他彈彈煙灰,轉向窗外,不知看著什麼,想些什麼,挺傷感的。
     聊天像眼睛的閉合,既平常又親近。
     很奇怪的就說起生活。當我們還走在生活的大道上,不管以怎樣的模樣走著,我們都應該還慶幸,自己走著。
     我還有一個發現,王達不再像以前那樣單純,而我們也都改變著。
     福娃的文章《爛事》沒有刊登在校刊上,對福娃來說是奇恥大辱,自己的文章怎麼可能連校刊這種貨色都登不上呢。不過他認為也對,校刊這種貨色,自己的文章就不應該登上,登上那才是丟了他的臉。校刊的前一半的前一大部分登著學校的教師職工簡曆,後一小部分登著優秀學生獲獎名單。後半部分的前一大部分等著學校的曆史,後一小部分終於找到一些文章,看過之後才發現單純的能算作文字,是前一半的概括介紹。校刊原來就是宣傳學校的刊物。但對福娃的打擊還是能感覺到。史老師說福娃寫的文章還可以,是思想有些偏激,而且有些散。福娃說那是散文。
     史老師說自己了解散文形散而神不散那一套。
     何南插一句話說他也很了解三圍84,64,86那一套。
     我們告訴老師千萬別理睬福娃,他就是一個氣球,你的理睬等於充氣筒,說不定就讓他爆炸了。
     給福娃春光燦爛機會的是一位顏老師,他講寫作課,這都是複活福娃之後才知道的,這之前很少上她的課,不知道她姓顏,也不知道她的課叫寫作。
     我們這群學生是很奇怪的生物,是學生,不錯;是學習的,就錯了。明眼人都能看出錯在哪裏,這種解釋不全麵,“生”呢?所以正確的解釋是:學習生活。在這裏無聊到死的撐著是為了得到畢業證,這就是執著,得到畢業證就對得起自己,對父母也交代了,告訴父母你的錢我沒有白花,這不,畢業證到手了。真是臉皮厚吃得開。我們寢室就是喜歡討論不去上課,沒事就拿這些打賭,依據這個定為誰是男人誰不是男人,我們都是男人不假,我們同樣需要這樣的證明是男人的機會。誰若出口說一句,敢不敢明天不上課,有人立馬爭先恐後跟賊搶錢似的說,敢不敢一周不上課。一股股誰與爭鋒的氣流衝來衝去。何南總喜歡做總結陳詞,蹩腳的學廣東話說,畢業證不畢業證的,都毛毛雨啦,哥來這上學是救濟快要倒閉的學校。
     我們就不說話了。
     顏老師說,楊奇同學的文章寫的不錯,不過應該寫得光明一點。不知道楊奇同學喜不喜歡寫作,有沒有做長遠打算。
     福娃也不站起來,翹著腿,雙手疊在膝蓋上,什麼也不說,就笑,外人看上去那就是大腕坐在那裏。
     接下來幾節課裏,顏老師讓學生做苦工,寫文章。之後,又總是拿福娃的文章做例子,鼓勵來鼓勵去,然後,強調一句,楊奇同學加油啊。我懷念起以前一節課一節課的時代,雖然沒意思;現在一上午課都要這樣備受煎熬,更沒意思。
     福娃每節課都昂著頭和我們說話,最受不了他把自己當巨人看,魯迅很早就告訴我們了,人生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驚醒他。我們全當自己發揚風格了。
     王達受不了,說,你那鄙樣,再裝也是鄙形。我都不知道他從哪裏舶來的這些名詞。王達對討厭的人近來總是這樣,用局部侮辱整體,據說,這樣穿透力強。
     福娃不理睬王達,在他眼裏榮是至高無上的,排第二的是譽。看他那姿態:我福娃現在被老師讚著,相當於臣子被皇上寵著。王達說,以後做鴨子的職業很適合。王達這種小打小鬧,福娃隻當是宰相肚裏能撐船了。
     王達改變戰略,咽下一口唾沫盯著福娃往死裏看,非要把他逼上死路,特執著,明知道這樣根本無濟於事。
     我們不會太記恨誰。放學後一樣在一起吃飯,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一對小兩口的的親近,講究著打是親罵是愛的感覺。貌合神離也是免不了的,不然也就不會有人離婚,離不了的就搞婚外情。
     我們都沒發覺王達的東西值錢。昨天少過一條內褲之後,今天襪子又奇跡般的不見了。又叨叨著自己襪子沒了。除了他之外,我們都沒有少東西,這足證明他的東西確有過我們之處。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們一直認為他的襪子比我們的都臭。這樣做賊的心理是怎麼想的呢?這個問題困惑了我們幾個夜晚,最後找到答案,這個是研究生的問題,不是我們能研究了得。
     福娃周末回家了。王達找到我說,我終於可以確定是福娃偷的。
     我還是問他那句話,證據呢?
     王達說,我看見他穿了一雙和我一樣的。
     你的充電器也和何南的一樣。
     我也有這麼想,可我的襪子特別。他說話一本正經,一點不容我懷疑。我買回來的時候襪子顏色一深一淺。記憶深刻,因為我還默罵那賣我襪子的大媽三聲。
     那你怎麼辦?
     我打算搬出去,到外麵住。你也搬出去好了。
     我心裏猶豫著,我也有過要搬出去住的想法,寢室有很多規矩纏人,晚上必須九點睡覺,不然鎖門就可以露宿街頭了。我們還豪言壯語地說,就不信真讓我們留在外麵。我們沒有敢嚐試真來晚的後果。照何南的話說,不讓回寢室就是告訴我們可以去通宵上網。老天讓我們上網,不去就是不給麵子。老師有破解這一招的規矩,不回來是吧,恭喜你曠寢一次。我們知道了一個道理,跟誰較勁都別跟規矩較勁。而且曠寢比曠課嚴重,因為夜不歸宿,老婆就會懷疑老公在外有情人,而一天不上班,老板絕不懷疑員工跳槽。
     住在外,房租就貴的離譜,一天總有被世人遺忘在角落裏的錯覺。重要的是不一定有好的房子,物美價廉的事情那都是騙人的。若是比我們寢室的廁所豪華不了一個檔次,我們還不如貓在寢室裏,至少寢室比廁所豪華那麼一個檔次,不然我們也就不用住寢室,都住廁所了。
     我把顧慮告訴王達,王達卻依然一無反顧,說離開就離開。
     我問他,找到房子了嗎?
     沒有,現找。回答的很幹脆。
     我問,你父母那邊怎麼說。
     再說。聲音更加幹脆。
     我問,你家是不是開房地產的。
     不是。有錢就有房子。
     我說,對,好房子錢也多。錢再問你父母要,好好做你的寄生蟲,時刻蹂躪父母對你的愛和父母愛你的身體。
     搬出去就有時間打工。
     你怎麼這麼喜歡搬家呢?問出這話又覺得沒什麼意思,便又說,自己看著辦,不管怎樣,寢室都能回來,別在外發達了,忘記寢室的窮哥們。
     王達笑著說,我不是去發財,是破財。
     知道就好。我覺得我真虛偽。
     王達搬出寢室很費了些功夫,給老師灌了大量迷魂湯,估計沒少用美男計。老師一句話頂王達很遠,讓你父母來。從小學開始,王達開始聽這句話,伴著他長大的一句話。王達說他家鄉在外地。老師讓王達把他父母傳真過來。我們驚嚇出一身冷汗,認為老師不夠道德,讓人出去住,一句話的事。老師又補充說,身份證和戶口本複印件。我們才算鬆口氣,老師的話竟勒得我和王達的脖子疼。
     王達送給何南和福娃每人一盒煙。我不吸煙,他送我一袋糖,我連看包裝袋的機會都沒有,袋子裏的糖就剩下兩顆。何南和福娃比我喜歡吃糖。我認為自己吃虧了。
     有糖和煙的鼓勵,我們幫王達搬家很賣力。安頓好之後,何南噴出一句話,王達的臉色很難看。
     我們都喜歡裝鄙,可是都沒有你到位。
     我們笑起來爭吵著跑向學校。
     王達搬進距學校不遠的居民樓裏。夜色籠罩著這裏顯得很暗,稍微能辨別前方的路,路兩旁的街燈像老太太的牙,還有幾個在微風中晃蕩,能用的就更少了。我們從更暗處走出來,那一團微黃的光給人安慰。走過去又是暗,黑乎乎的一直到學校。
     那微黃的光比皎潔的月光更美麗,它那麼容易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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